第九十七章 收获最大的醋缸子 作者:弈澜 行宫裡,夜幕低垂,玉璧和萧庆之相对而坐,难得的大晚上两人居然喝起茶来。沏的是正山岩茶,喝一口都容易失眠,何况本来就是個失眠的夜裡。 相隔甚远的地方薛甘霖正看着顾弘承,谁都知道太子对现在的她来說是毒药,如同饮鸠止渴。但,真正让她感到悲凉的是来自于家族的背叛,或许也可以說不是家族背叛了她,是她不容于薛氏一族。 所以,她被当成了弃子抛给太子,有用固然好,沒用也不用脏了他们的手。這就是她的亲人,怨恨嗎,或许有怨吧,但恨谈不上,长在這样的环境裡早就预备好了会有這么一天。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一天来得這么快。 灯下,顾弘承看着薛甘霖苍白的面容,漂亮的脸上布满决绝:“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們心中都有数,你能作的選擇只有两個方向,要么留下,赌我将来会不会花力气去保你,要么离开,赌你的家人对你還有沒有些许血脉之情。薛姑娘,告诉我你要怎么選擇?” “我……都不想选。可是殿下,我還有别的路嗎?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本来我是想選擇后者的,毕竟生我者父母,与我共同成长者兄弟姐妹。只是他们率先選擇了,我也就沒得選擇,但,殿下,后者都已经不赌而输,我又怎能确定赌在殿下身上能赢呢?”薛甘霖說這番话时极其平静,声音飘飘忽忽地,就如同一片柳絮在阳春三月裡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說实在的。薛甘霖和顾弘承见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一样,聪明敏慧,虽然還有不足,但他们可以在同一個层面上对话。比起周氏這样的解语花。薛甘霖像一株枝繁叶茂的树,是可以同舟共济的人:“如果薛姑娘還有别的選擇,請自便。我不勉强。但若沒有其他選擇,薛姑娘不妨赌上一赌。” 她是還有選擇的,比如青灯古佛伴此残生,再比如就自引颈自裁,也省得在這世上受辱。但是,她差点就死了,死了再活過来。才知道生有多重要,所以她不愿意死。至于青灯古佛,何如一赌! 定定地看着顾弘承,幽微地一声轻叹,薛甘霖如桃李春风一般地笑起来:“殿下。我赌了。” 桃李春风的笑容之下,尽是凄凉萧瑟,顾弘承看到了却不点出来,只回以一笑:“好好歇着,不管什么事,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說。” 而玉璧此时则在问萧庆之:“你是不是觉得有所亏欠?” 端着茶正饮到一半,這個問題让萧庆之放下了茶盏,看着玉璧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她的话:“不,是在感慨。” “感慨因为丑陋与残酷的事实真相而变得成熟世故。你觉得這是种错误,但你却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你不是一個人,你担负着更多的东西,比如家族的荣辱,個人的抱负,以及更多人的期望。也因为。你的头上悬着一柄利刃,你不能行差踏错,只因你早已经失去了那样的资格!”马列不是白学的,真要装一装,她也可以伪一下哲人,灵魂导师之类的职责。 闻言,萧庆之猛然双目圆睁,他很意外于玉璧竟然說出這样的一番话来,但是他的震惊還沒有结束,因为玉璧接下来给了他一记狠的:“萧庆之,政治无道德,但施政者若无道德既是這世间毁灭的开端。” “其实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世间的事大多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你总是被過去所累,总是被一些无所谓的情绪所累,那么总有一天,你也会被抛弃。萧庆之,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你可以去抛弃他们,但,不要让他们抛弃你。”玉璧說完,很欢快地拍拍手,就像是手上有尘埃一样,拍完继续提起炉火上温着的水高冲低斟,就像她刚才什么都沒說過一样。 “政治无道德?”马基亚维利《君主论》裡的這五個字让萧庆之发出无数思索,最终伸手,揉揉玉璧愈发圆润的脸蛋,笑眯眯地說:“還是我家小玉璧最善解人意。” “嗯,這一点我坚决承认。”玉璧說完還不忘拍开自己脸上的手,她的脸越来越圆完全是因为某人手欠。 第098章市走去。 江南地大抵都差不多,家家涉水,户户通船。比起吴州来,越州到底有一股子闲适富贵气,江南道第一州的名头总不是凭空来的。两人缓缓踱着步子,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平静,萧庆之只觉得各种胸中种种一扫而光,壁垒顿消,整個人都轻快起来。 至于玉璧,抱着一堆小吃,哪裡還顾得上什么情绪不情绪,有吃有喝对她来說人生就美好到爆表了! 因为明天要回吴州,总還要顺手买点特产,虽然說两地间隔不远,但带点东西总是心意,到时候和吴州的女眷们会面,相互送一点表個意就成了。在吴州,萧庆之是上官,所以意到了就行,不需要讲究。 午后吃完饭才回行宫,玉璧屁股都沒坐热就被人請過去,倒不是周氏找她,而是薛甘霖有請。再次见到薛甘霖,玉璧又发现這位有点不一样了,透着那么的超凡绝俗,身上连一丝烟火气都沒有了,一袭素淡的纱衣穿在身上,仿如姑射仙子清绝至极:“薛姑娘,不知你找我来有何事?” “還欠着一個谢字,但言谢又轻微了,陈尚令,来日若有机缘,甘霖定思還报。”薛甘霖轻轻淡淡地說着,话裡的力度却很深刻入骨。 玉璧一笑道:“薛姑娘不必挂怀,适逢其会而已。” “太子妃說,你是尚令,宫裡的规矩我半懂半不懂,有些事還需要你提点。不過听說你们明天就要回吴州,想来也沒工夫跟我說什么,便請陈尚令指随意教一二吧。”本身就是周氏在薛甘霖耳边提起,她不過是顺周氏的意,找個人来感受一下什么叫“宫规”。 她周氏却忘了,薛氏的门第岂能比周氏低多少,周氏通的礼仪,薛甘霖能不知道。都是门风严谨,出過皇后的人家,谁家沒有几個精通宫中礼仪的婆子师傅教导规矩,薛甘霖不過是在摆出任人揉捏的态度。 玉璧假假真真地說了几句沒营养的话,然后辞别薛甘霖出来,沒走出多远,就看到从太子书房裡出来的萧庆之,萧庆之却皱眉說:“去了薛姑娘那裡?” “是,太子妃让去說說宫规,我便去說了几句。”玉璧心說幸好要走人了,要不然跟這儿過下去,一天都跟一辈子似的。 同样,在萧庆之心裡也有类似的感慨,好在是要回吴州了,面对整個江南的官员,都比面对行宫裡复杂的人和事要轻松一些。真是人在罗網,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当两人坐上回吴州的马车时,车帘子一放下,两人就相视一笑,各自放松下来:“诶,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着你来,還以为有好玩的,沒想到什么都沒玩到不說,還差点看热闹把自己看进去。” “你不觉得這趟很有收获嗎?”明明是在窃喜,却偏偏跟他装成一模一样的一脸疲倦,萧庆之真不忍心点明白,可這丫头自個儿找着凑上来让他敲打。 “我有什么收获?”玉璧嘿嘿装傻。 萧庆之一把将她拽进怀裡,脸上忽然就布满了笑意:“大公主不再是你悬在胸口的大石,另一桩也透亮了,再无反复,收获最大的不是你這醋缸子嗎?” “嘿嘿”笑几声,玉璧特得意地眉飞色舞:“還是被你看出来了,是不是显得特不厚道,可我是真的觉得這样好轻松。” “你觉得轻松就好,前尘往事也不能挂一辈子,就像你說的,人不能总被无谓的情绪所干擾,我還有很多事要去做啊!”萧庆之长叹一声,這时才真正放松下来。 只是一回吴州,放松下来的萧庆之就开始连轴转,玉璧则忙着招待各家女眷,日日裡小聚大聚不断,连杏花楼都沒工夫去管。不過杏花楼现在也步入正轨了,就算說书的不再是名家,凭着那些有趣的故事,倒也在吴州站稳了脚跟。 招待完各家女眷,玉璧就开始思量着把杏花楼做大做强,赚一点小钱可不是她的目标,她要挣很多很多的小钱钱。 “对了,江南斗茶会!可惜我把最好的时机都给错過了去,轮到我的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合适的茶叶。不能再堕落下去了,光凭杏花楼這個名字,我就不能辱沒了它。”玉璧這段時間還得了好水,从越州城一家寺庙裡找到的龙心泉,是古时第一茶家所评的天下第一泉,原本不叫這名字,這是后来哪個皇帝给赐的名,饮之龙心大悦,是名龙心泉。 這泉水,要光喝,比不得宫中御用的水源,但很独特的是,沏茶分外好。而且這水和普通水還不一样,說是泉,却是山泉聚成瀑布,与其他的泉截然不同。玉璧记得,茶圣陆羽所评的天下第一泉谷帘泉也是山泉聚成的瀑布,看来,龙心泉和谷帘泉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键在于,這时代的人以御水为上,龙心泉反而长在闹市无人问了。 用最好的水,沏最好的茶,吃吃喝喝,人生无非就是如此简单,简单才快乐! 不過找寻快乐的路上总是岔道无比多啊……(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