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记忆 作者:意迟迟 他一愣,旋即红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了狠地去揍对方,鼻子眼睛,专挑脸打。 可他生得瘦小,手脚细长,拳头握得再紧也沒有多少力气。反倒是邻居家的杏,手掌一挥便像蒲扇,五指一握就像生铁,一拳头砸在他脑袋上,打得他两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 邻居家的杏嘴裡叼着他的饼,又一拳头把他打倒在地,脚一抬,就踩上了他的脸,然后得意洋洋的用含糊的声音讥笑道:“暗娼家的杏吃土喽!暗娼家的杏吃土喽!” 那声音听着要多高兴便有多高兴,要多嘚瑟便有多嘚瑟。 混着他耳边的嗡嗡声,响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彻底刻进了他的血肉裡。 直到现在,偶尔午夜梦回,他仍然会听见那個声音,像是序上空掠過的鹰隼,尖利地鸣叫着,盘旋在人耳边不肯迟迟不肯离去。 那日過后,他终于知道了母亲在靠什么养活他。 ——靠她的姿色。 ——靠她的皮肉。 ——靠她的泪水。 她是個暗娼,是個做暗门子生意的寡妇! 当他灰头土脸,鼻青眼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时,這句话不断地从他脑猴冒出来。 一遍,又一遍。 比方才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拳头更叫他痛苦难受。 天色渐渐昏暗,他衣衫褴褛地一步步往家走,拐過一個弯后,母亲先瞧见了他,提着裙子飞奔過来,急切地问道:“這是怎么了?同谁打架了?伤在哪儿了?” 她一口气问了三個問題。 但他一個也沒答。 他只是站在那,神色木呆呆地望着远处房舍的朦胧影子,任凭她问、查看伤口,始终一言不。 母亲急得要哭。 夜风袭来,她面上的脂粉散出浓烈又劣质的香气。 像是盛夏過后凋零的花瓣,烂在泥地裡的气味。 他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吐出三個字来:“我恨你。” 咬牙切齿的三個字,伴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母亲一震,僵住了身体。 他越過她,大步朝前跑去,再也沒有回過头。 他那样爱她,又那样得恨她。 在外徘徊至深夜,他带着一身潮漉走进了家门。屋子裡沒有点灯,但窗户半开着,有月光笔直地照耀进来。冰冷的银白色下,他看见了母亲的脚。 穿着很旧的绣鞋,上头是一朵褪了色的并蒂莲。 再往上,是被寒夜的风吹得不断飞舞的裙摆,一扬一落,像是翻飞的蝴蝶。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想哭,眼睛却干巴巴的,想叫她,嘴裡也是干巴巴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色隐去,比深夜更加浓重的黑暗来临,然后一点点变白,有日光从外照了进来。 风停了。 母亲的裙子垂在那,一动也不动。 她僵硬的身体比冰還冷。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早已麻木。 這时候,“咿呀——”一声。 有人推开了门。 他目光呆滞地转头去看,瞧见了一個肥胖的中年妇人。她逆着光走进来,用帕子捂着鼻子,一边走一边喊:“郑娘子可在家?”走到近旁,眼睛一瞪,帕子从手裡掉了下去,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哭天喊地地尖叫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他想叫,可张了张嘴,一個字也沒出来。 那一天,他沒了母亲,却有了父亲。 一個他从来沒有见過,也沒有在母亲嘴裡听說過的父亲。 胖妇人說,他爹是個大好人,在京裡当大官,知道他流落在外,派了许多人来找他。如今终于找着了,实在太好了。 她眉飞色舞,看上去比他這個做儿子的還要高兴。 可6立展心知肚明,若非他爹唯一的儿子死了,他又被大夫断言今后再无法诞育子嗣,只怕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 不過是個他早弃之如敝屐的女人所生的私生子罢了,沒名沒分,远在天边,如果不是真的一丁点办法也沒有了,谁会想要找他? 当年的6立展年纪小的,一夜之间却突然像是长大了。 他被带回了京城,有了父亲,也有了母亲,却再不许管自己的生母叫娘。 那個死去的女人,在他们眼裡什么都不是。 他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直到十四岁那年,他在花朝节上遇见了同样年少的莞贵妃。 他未娶,她未嫁,青春正年少。 可他只是個六品官的庶子,她却是侯府嫡长女。 身份、地位,皆远远不足以匹配,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可后来,她入宫了,他连远远看着她都无法再做到。 于是他开始渴望权力,野心勃勃,甚至最终为此同授业多年的老师决裂也在所不惜。 但经年累月至此,突然思及师长,6立展心头還是不由得变得五味杂陈了。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太子少沔身上。 不论如何,莞贵妃只此一條血脉。 他望着太子少沔,恢复了平日的泰然镇定,慢慢說道:“殿下言之有理,不過這卫麟就是一條狗,也是條凶猛的恶犬,殿下若当真有意养着他,那终究還是不可掉以轻心。” 不管他是叫玉寅還是卫麟,那都是一個能狠下心肠的人。 而一個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人,对付起旁的人来,其中狠绝可想而知。 毕竟净身這种事,纵然是他,细想一想,也忍不转退缩。 但6立展不知道,太子少沔看中的原就是卫麟這一点,够狠,够果决。 难得的很。 当日初见,太子少沔自然是不信任卫麟的,故而他漫然开口,說若想要获仍己的信任,便到自己身边做個内侍吧。结果卫麟二话不說,就去刀儿匠那净身了。 是以這会6立展的话只让他觉得不耐烦得紧。 他敷衍了几句,立马将话头带到了如何对付自家兄弟上。 在他眼裡,云甄夫人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他的对手,眼下又舍昱王其谁? 那么,云甄夫人就是同昱王一伙儿的。 而定国公府,才同连家联了姻,這一贯的中立也就该不作数了。 太子少沔别开脸望向窗外,不无可惜地道:“倒叫老七捡了個大便宜,那苏五可不一般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