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晚星送我(01)
崇城进入五月,庭前那两株枇杷树,叶子经太阳一照,越发绿得发亮。
练功房裡,顾文宣拍手喊“停”,梁芙定点片刻,直接往地上一摊,直到顾文宣過来拉人,“起来起来,站一会儿再躺。”
梁芙累得不想动,“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只有两個月的時間了,你体谅一下我焦虑的心情。”
“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年人已经跟不上的体能。”
趴了一会儿,梁芙還是站起身,接過顾文宣递来的水瓶,搭着毛巾,下楼吹风去了。
纱纱常坐的檐前台阶,也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坐在那儿能看得见枇杷树的全貌,叶子抖动的时候,凉风也扫過发丝。
顾文宣也跟出来,坐在梁芙身旁,一身汗很快给吹得干透。
“瞧你這沒出息的样,又在想傅聿城了?”
“谁在想他了。”
“你要是不拿着手机一天刷三遍,這话還有点說服力。”顾文宣坐了一会儿,說,“哎,梁老师,问你個事儿。”
“问。”
“你跟陆松云,关系怎么样?”
梁芙莫名其妙,“我跟他的关系如何你不是挺清楚嗎?顶多算是普通朋友。”
顾文宣有些犹豫,“……陆松云說想给咱们舞团捐一笔钱。”
梁芙愣了一下。
“我就想问你,你觉得這钱能不能收。陆总我跟他打過交道,也算是朋友,知道他沒别的心思,是真想支持艺术事业……但是我运营這舞团好几年摸爬滚打,陆总沒提過一句要捐钱的事。這個当口提,你觉得是不是看了你的面子?”
梁芙沉默良久,“……顾文宣,你拿我当朋友嗎?”
“不拿你当朋友我问都不会问你。”
“那你卖车吧。”
“……”
梁芙看着他,“我从来不会恶意揣测陆先生的用意,但他对我帮得已经够多了。从前跟他不认识,也就无所谓。现在认识了,還收這笔钱,我反正觉得不大合适。”
顾文宣十分挣扎,一点沒有一個富二代应有的气魄,“……好大一笔钱呢。”
“顾总,咱们团已经穷到揭不开锅了嗎?撑不到公演那天了?”
顾文宣唉声叹气,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算了算了,我考虑卖辆保时捷吧。”
梁芙笑了:“真的要卖啊?”
顾文宣回头瞪她一眼,“好意思說,全团就你工资最高!你就不能共克时艰为爱发电嗎!”
梁芙给太阳晒得几分懒散,懒洋洋地說:“我只拿基本工资已经是勒紧裤腰带過日子了。”
“陆总的钱可以不收,但是下個月拉投资的酒会你不准不去。”
“你卖一辆保时捷不是够撑一阵了”
“你懂個屁!還得請媒体做宣传,不然谁知道你要复出?還有,在什么舞台演出,直接决定了你這场演出分量有多重。能不能免費拿到保利剧院這种级别的演出机会,就看你這张名片有多值钱了。”
梁芙简直想哀嚎一声,“顾总,你爸也是上過胡润排行榜的人,手指缝裡漏点儿就够咱们舞团衣食无忧了。你就跟他低個头,喊声爸爸怎么了?外面那么多有钱人你都能喊爸爸。”
“要么收陆总的钱,要么去酒会,你选吧。”
“我還有得选嗎?”
“沒有,认命吧。”顾文宣得意地說。
梁芙觉得傅聿城不在国内的這段日子,自己既忙又闲。忙是身体上的忙,闲是心态上的闲。除了每天的固定排练,别的事她都提不起兴致,包括帮周昙挑选场地布置方案。
周昙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原本想办草坪婚礼,但婚礼策划說户外的对天气要求高,不能保证婚礼当天是晴天。
“阿芙,你觉得這個怎么样?主色调是白色和薄荷绿。”
“好啊,挺好的……”
這已是周昙今天听见的第五句“挺好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敷衍。她忍不了了,夺過梁芙的手机,上了锁扔给一旁的陈疏宁,“你帮忙把這手机保管着,沒我的允许,今天不许给她。”
梁芙笑說:“我错了,還给我吧,我在给人发消息。”
“不准给!——你還能给谁发消息?是不是傅聿城?你俩這么如胶似漆要不赶紧和好得了,整天跟個怀春少女一样捧着手机聊微信,多大的人了,有点出息嗎?”
“不要污蔑我,我們现在关系很纯洁。”
周昙翻個白眼,把她拽過来一起挑选方案,她试探性地问陈疏宁要手机,周昙瞪一眼,陈疏宁连個屁都不敢放,远远捧着那手机,跟捧着一颗炸/弹一样慎重。
梁芙只得打起精神,帮周昙定下了大致方案,和场景装置的基本框架。一贯万事都好說话的周昙,這辈子都沒对第二件事情這样挑剔過,定個基本方案也与策划讨论了近两小时。梁芙怀疑,要不是周昙钱给得多,口干舌燥的策划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好在這一下午也不是一无所获,周昙心情舒坦了,终于把沒收的手机還给梁芙。
陈疏宁开车,载着两人去找地方吃晚饭。梁芙捧着手机,快到地方了才停,估计手机那端的傅聿城也得去吃晚饭了。
聊天一停止,梁芙就靠窗刷着朋友圈,百无聊赖的模样。
周昙正要嘲讽两句,梁芙忽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滑动屏幕把一张照片放大,凑近认真地看,眉头蹙起。
周昙好奇她這反应,凑過去一看,那是张合影,挨着傅聿城站着一個穿正装的女人,個子不高,人很瘦,化着淡妆,十分娴雅文静的模样。
“這谁啊?”
梁芙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照片,退回到小图状态。周昙扫一眼,发這條动态的人,名字叫“丁诗唯”。
周昙觉得這個名字有一点儿耳熟,似乎在哪儿听過。
就听梁芙手撑着额头苦笑一声,“他们也是蛮有缘的。”
“這位丁诗唯究竟是何方神圣?”
丁诗唯的朋友圈,一贯是不怎么活跃的,基本只发工作相关的內容,這回也是。有时候梁芙偶尔刷到她的动态,還会习惯性地点一個赞。
“傅聿城一個本科同学。傅聿城读研二的时候,有回跟你喝酒,回去路上被人伤了,就是丁诗唯的哥哥干的,你還有印象嗎?”
周昙长长地“哦”了一声,架秧子起哄,“那這两人,后面得朝夕相处整两個月?”
梁芙焦虑地咬了咬唇,嘴上倒是一点不肯吃亏,“他俩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周昙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异国他乡,就他俩是熟人,心理上明显就亲近一些。日本那地方,晚上也沒什么娱乐活动,居酒屋喝点儿酒,孤男寡女,工作繁忙,又内心空虚……你对傅聿城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我俩還沒离婚呢,這么做算是婚内出轨。他要是這种人,我就干脆彻底踹了得了。”
周昙笑得不行,“别逞强了,赶紧回去递签证资料吧,快的话两周就出签了……”
梁芙沒应,头靠着玻璃窗,悠悠地叹出一声,“昙姐,为什么从前能够轻易說出口的话,现在却觉得這么难。”
“越在乎越难开口,這也要问我?”周昙一副過来人的语气,“不過你放心,憋不了多久的,屁跟爱都是一样。”
陈疏宁嫌她粗鄙,后视镜裡瞥她一眼。
周昙却满不在乎,甚至反问起他来,“陈疏宁,你觉得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陈疏宁“哼”了一声。
周昙哈哈大笑,拍一拍梁芙脸颊,“就看你跟傅聿城,谁先憋不住了。”
远在京都的傅聿城,此刻打了一個响亮的喷嚏。
他、丁诗唯,连同国内来的其他一些业内同侪,這时候正在一家小酒馆裡喝酒。
丁诗唯和北京過来的一些学员,要比他晚到一周,今天下午才到。之前那学员名单一改再改,他也沒多注意,沒想到丁诗唯也在這一批裡面。
见面便觉丁诗唯变化很大,当年那种唯唯诺诺彻底沒有了,但她也并未往另一個极端发展,而是在温柔平和之外,携有一种职场历练而出的坚定。
当年研究生毕业,丁诗唯直接去了北京,就职于业内顶尖的律所。這么多年,她似乎沒怎么回過崇城,一贯消息灵通的邵磊,都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酒桌上不免问起,丁诗唯笑着举起左手,中指上一枚钻戒。
“订婚了?恭喜恭喜。”
问及对方是谁,丁诗唯笑說:“還能有谁,丁诚。他听說這回交流你也会来,特意让我把他的道歉带到。”
“沒多大事,都過去了。”
“他现在脾气收敛很多了,說自己那個时候過于不理智,我和他的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沒有,他却把你牵扯进来,還险些酿下大错。”
“他现在在哪儿高就?”
“自己做点生意,本事不大,赚得不多,家用够了,反正他不出去给我惹事就行。”她低头笑着,說的是贬抑的话,眼裡却盈满温柔。
那年绞断头发,狠心决裂,背井离乡去打拼,力图成全自己,也是丁诚的执念。皇城根下,都是零落异乡人,有一年她病得严重,一人在出租屋裡,看着一扇气窗之外无边的黑夜,觉得撑不下去,拨出了恢复联系的那個电话。之后多年纠葛,迈出突破所谓的“亲情”那一步,他们终于不得不承认对方是扎在血脉裡的一根刺。而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年自手指间飞走的红围巾,成了心裡永久不愈的一块伤疤。
互相妥协,互相磨合。当她终于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时候,也与他得成正果。
不是多有趣的故事,說来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万语千言都省作敛眸时的一個微笑,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你跟梁学姐還好嗎?”
“還好。”傅聿城垂下眼,淡淡地笑了笑。
寒暄至此也就无话可說了,他俩认识多年,但似乎永远只到普通的老同学這一层。人与人交往,似乎很看气场,最初的合与不合,就已经决定了最后的走向。
梁芙和周昙、陈疏宁吃完晚饭回家,一路心不在焉。
回到家,她给傅聿城发了條消息,问他吃完饭沒。等了一会儿,沒等到回复,猜想他可能還在忙。
丢了手机正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来了一個微信视频电话。
以为是章评玉打来的,直接就接了,哪知道画面裡是陌生街道,沿街招牌上全是不认识的片假名。
梁芙吓一跳,看通话人,不是章评玉,是傅聿城。她條件反射地伸手指按住手机前置摄像头,便听傅聿城笑了一声,“挡什么?”
“……你也沒露脸啊。”
“是想让你看看京都夜晚的街道。”
穿街過巷,亮灯的都是居酒屋,各式各样的灯牌招幡,隔着屏幕透出古韵与安静。
梁芙此前過去只去過北海道和东京,关西在计划之中,一直未曾成行。
梁芙往床上一趴,手机切换成后置摄像头放在床上,“吃過饭了?”
“嗯,刚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酒店近嗎?”
“還挺近的。”
踌躇着,想提一句關於丁诗唯的事,說出口的却是不相干的,“我前几天去学校找我爸,碰见了程师兄在院裡做讲座。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夸你来着。”
傅聿城笑了声,他估计梁芙自己都沒发觉她那语气分明是与有荣焉,“夸我什么了?”
“說你进步快,如今在业内也是响当当的新秀人物,业界振兴都靠你了。”
“最后一句你自己加的吧?”
“……他說的是‘你们’,我也不算篡改原意。”梁芙笑說。
“我還是差得远,不如邵磊有前途。”
“你又来,這件事就過不去了嗎?”她听傅聿城闷声笑,画面也跟着一阵抖动,猜想這时候他一定乐得不行。莫名的,就想看看他。
“傅聿城,你把镜头转過来。”
“你转我就转。”
“你转我就转。”
“我数一二三,我們一起转。”
然而“一二三”数完,画面一点沒变。
梁芙笑得肩膀直颤:“……你真奸诈。”
“看穿了你要耍赖。”
“那這回谁也不许耍赖了。”
“我就算了吧,”傅聿城把手机镜头推远,给她看路上疲惫不堪、死气沉沉的日本上班族,“跟這差不多。”
“那我也算了。”
“怎么能算了,日本满街头也找不出师姐這么好看的人。”他說這话,有三分轻浮,纯然的玩笑,但并不令人讨厌。
梁芙在电话這端抿唇笑了笑,私心、自作主张地把這句话当情话来听,“傅聿城,你从前不這样油腔滑调。”
“跟邵磊混久了,近墨者黑。”
沒多久,她看见手机裡的画面变成了酒店大厅,便說:“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傅聿城笑了声,“真不转過来让我看一眼?”
梁芙再三犹豫,以往跟傅聿城热恋的时候,两人都沒打過视频电话,顶多语音。
傅聿城等了等,也沒继续勉强,便說:“那我挂了,你去休息吧。”
她“嗯”了一声,又突然喊住他,“……京都好玩嗎?”
“還行,沒空去景点玩。怎么,你想過来玩?”
“沒有,我就问问,”她笑着說,“团裡忙得很,离演出沒多长時間了,我想来顾文宣也不会给批休假的。”
她趴在床单上,手指尖无意识地绷着刺绣的图案,“傅聿城……”
“嗯?”
“早点回来吧。”
傅聿城笑了一声,“很快。”
等挂断电话,梁芙从相册翻出张最近的照片,在舞团裡抱着猫的时候被顾文宣拍下的。往朋友圈裡一贴,分组可见,傅聿城单独一個人的组。
沒多久,朋友圈弹出新消息提醒,她点开瞧见一個点赞,抱着手机笑了一声,這才起身去洗澡。
作者有话要說:信我,真的快了,就憋個屁的功夫,他们就要和好了。
不超過4章,我保证。超過了就给你们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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