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晚星送我(02)
梁芙每天都会提一句請假的事,每次都被顾文宣驳回。
当然,所谓請假都是开玩笑的說法,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对這一次重返舞台的机会,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
加班是常态,每回训练结束,练功服都得汗透。
他们如今每天要合练一次,再针对性地各自强化练习。合练以求做到和正式演出时分秒不差,梁芙是后加入的,和五個男配角的默契程度不足,但和每個人都有双人舞蹈,都得磨合。《阿芙洛狄忒》她是绝对的女一号,成功必然意味着风光无限,可演出一旦失败,绝大部分的责任也要落在她肩上。
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训练中,傅聿城回国的日子临近。
梁芙原本准备去接机的,微信上也提前好久說了這事儿。但傅聿城在临近回国的前几天却告诉她,恐怕不需要她来接机了。
“回来正好赶上一個论坛,算是业内级别比较高的。主办方派人到机场去接,我們直接就過去了。”傅聿城說。他在收拾行李,不方打字,便开了语音直接和她对话。
“休息的時間都不给你们嗎?”
“主办方想趁热打铁,让我們在论坛上汇报這次交流学习的成果,我一会儿還得整理演讲稿。”
“在哪儿办?持续几天?”
“周五周六周日三天,我只听乔麦說在很偏的郊区,具体在哪儿我也還不清楚。”
梁芙趴在沙发上,有些打不起精神,“就是說,你得到周一才能闲下来?”很奇怪,两個月等得了,最后几天却仿佛一刻也等不得。
“应该是。不過律所给了我两天假,等论坛那边的事情结束,我過来找你吃饭。”
梁芙应下。
事实上,她估计自己下周也有得忙,顾文宣让她把整一周的時間空出来,时刻准备好去见媒体和剧院方面的负责人。
上個月她被顾文宣拉去参加了酒会。
顾文宣给足排面,开宾利来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众多的“储备物资”之一。那车停在小区门口,惹得傍晚出去买菜的大妈都要多看两眼。顾文宣還赞助了她一套宝格丽的珠宝,挥金如土的架势很有点儿“霸道总裁”的模样。
那晚梁芙在酒会上碰见不少熟面孔,很多都是之前在芭蕾舞团的时候打過交道的。也沒辜负顾文宣儿特意准备的這盛大排场,她靠着自己尚且還有余热的那点影响力,帮助顾文宣达成了不少合作和赞助的意向,其中就包括媒体宣传和场地的問題。
《阿芙洛狄忒》,将在崇城最大的剧院开演,各种媒体已经开始预热。周昙告诉她,那次去剧院跟人谈合作的事,看见印着她正面宣传照片的巨幅海报已经在剧院的外墙上悬挂起来了。
周昙特意拍给她看,嘲讽說:“你看看,你的名字印得比剧名還大。”
就是从那时起,梁芙开始感受到了分明的,隐隐倾倒而来的压力。
到了周三,顾文宣告诉她,见面会在周五晚上举行。
這一下,梁芙彻底打消了要去接机的念头。
傅聿城他们中午出发去关西机场,下午四点左右飞回,等他落地的时候,她這边的见面会估计恰恰也就开始了。
周五這天,舞团只训练了半天就结束了。
一方面得准备晚上见面会的事,一方面梁芙這两天得了重感冒,排练效率低下。
梁芙跟纱纱去换衣服化妆,四点左右,给傅聿城发消息祝他一路平安,随后便跟着顾文宣去参加见面会。
這次见面在郊区的一個葡萄酒庄举行,规模不大,来的都是即将深度合作的人。合作细节顾文宣跟人私底下都谈妥了,這一次的见面会,更多是为了配合媒体造势。
梁芙全程不离顾文宣左右,一晚上笑得脸都僵了。
室内冷气打得很足,顾文宣觉察到梁芙似有些不舒服,便让她找個地方休息,剩下他去应付。
梁芙取了些食物,到了室外临湖的露台上。脱了鞋,脚踩在水磨石的地砖上,叉子叉一粒草莓送进嘴裡,正食不知味地吃着,身后有一人喊她:“梁芙。”
梁芙转過头,映入眼中的一张脸,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她愣了一下,一下恍惚,不甚确定地喊出一個名字:“……卫洵?”
男人穿裁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理得很短,耳骨上好几枚银色耳钉。已经沒法与记忆中那個额发盖着眉骨的桀骜少年完全重合,只在他笑的时候,依稀還有一点往日的模样。
一瞬间,梁芙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情绪更多。
倘若早個大半年碰见他,自己必然震惊之外出离愤怒,现在仿佛只觉得感慨。
兴许能替他找的理由早就找過了,解释不了一個人为什么能在另一人的生命裡彻底人间蒸发,除非故意。
后来只是硬撑一具空壳,不信自己输了。
而今,那具空壳也已被她舍弃,所有過往一把飞灰,风吹就散。
她盯着他脸看了半晌,试图搜罗哪怕一丁点儿的震惊或是激动,然而沒有半分波澜。
卫洵向着远处看一眼,“一起走走?”
“有什么话就在這儿說吧,”她示意他看自己的高跟鞋,“走不动了。”
卫洵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看着她。
梁芙起初觉得填饱肚子更重要,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是不是不礼貌,便把吃了一半的纸杯蛋糕拿在手裡,对他說:“你刚来?刚才大厅裡人我都见過一圈,沒看见你。”
卫洵笑意很淡,“我在這儿工作。来得比你早,看见你,我就躲了。”
“为什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嗎?”
“二月份,你演出的时候,我去看過。”
梁芙看他一眼,略有些惊讶。那场演出虽然对她意义重大,但论传播范围实在有限,卫洵能知道演出信息,多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梁芙笑說:“既然去了,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我在那儿碰见了一個人,他让我来见你一面,了结你的心结。但是似乎……”卫洵打量着她,他眼狭长,倘若不笑,总有三分邪性,让人想到年轻时候的黄秋生,“你的心结已经不存在了。”
梁芙却在注意另外的重点,“你碰见了谁?”
卫洵一直看着她,沒放過她脸上任何一個表情变化,从微讶,到感慨,到混着三分尴尬的平静,再到此刻的激动,却不是为他。
缺席太久,這故事裡,果然早就已经沒有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缺席的理由也已经不再被人耿耿于怀。
卫洵垂眼,笑了笑,“還能有谁,你老公傅聿城。”
梁芙一愣。
似给水泼了半身,清醒的凉意一直浇到心底,变成一种困惑的愕然,不是确然的困惑,只是不敢去细想:
關於卫洵的事,傅聿城早就知道了?多早?
知道了为什么不来问她?他一直背着這心理包袱与她生活嗎?
而且到了這份上,他却记挂着她有沒有解开這個心结?
卫洵往她這处靠近几分,他手臂撑在大腿上,头低垂,沉着声說:“……对不起。”接下来,便同她解释自己当年为何背弃誓言。
片刻,卫洵往梁芙那儿看一眼,却发现她神色怔忪,似乎并沒有在听。這一场独角戏演得尴尬。
“梁芙?”
梁芙這才回過神来,然而蓦然站起身,“抱歉,我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
卫洵立马跟着起身,伸手将她胳膊一抓,“连听我把话說完的時間都沒有嗎?”
“对不起,”梁芙神色焦急,不在看他,在看门内,搜寻顾文宣的身影,“如果你是要跟我說当年的事,我已经问過我爸了。你不用道歉,我原谅你了。還有什么,我們下回再說吧,我现在真的有事……”
卫洵哑然,片刻,松了手,“……你去吧。”
她穿黑色礼服,露背的设计,颈上钻石璀璨耀眼,经過他身边的时候,那光芒比眼泪似乎更能刺痛人心。
他看着她走进门裡,走到了今晚同来的那個男伴身边,說了几句话,而后便急匆匆地走了。而她自己甚至沒注意到,手裡還捏着那半個沒吃完的纸杯蛋糕。
露台上,能瞧见不远处停车场上。
卫洵目光追随而去,看她上了一辆车,飞速离开。
穿過酒庄前方树林中的小道,两束车灯越来越远,消失于深蓝的夜色之中。
原来,“对不起”也会過期。
理由再正当,到底是他背叛了她。
她成了他不得不拼搏的信念,只是当他功成名就时回首,才发现自己的信念早就被丢弃在了十九岁,无法重来的那個夏天。
直到车子开出去老远,梁芙才发现自己手裡還捏着半個纸杯蛋糕。
一手的汗,已经给握得不能再吃了。她抽出纸巾包好,预备下车了再扔。
车是顾文宣给她安排的,她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家。
脱下繁琐的礼服和高跟鞋,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而后再开着自己的车,照着乔麦给的地址去找人——傅聿城落地的时候给她发過消息,但现在打电话他手机关机。
幸好乔麦是這次论坛筹备的工作人员之一,告诉她說傅聿城刚到沒多久,晚饭沒吃就直接回房间了,這时候可能正在房间裡睡觉。
梁芙让重感冒弄得头昏沉难受,一路开過去,受冷又出汗,病情变重,擤掉半盒纸巾,状况惨烈,堪称一把鼻涕一把泪。
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郊区他们下榻的那酒店。
乔麦這时候在忙着布置第二天演讲报告的场地,沒能抽空出来接她。告诉了她房号,817,让她直接上去敲门,如果沒人应,再打电话给她,她去帮忙联系前台。
梁芙停好了车,坐电梯上八楼。
走廊裡铺着很软的短绒地毯,踩上去沒有声息。她数着门牌号一间一间找過去,拐了一道弯,恰好看见一個女人推开817号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個子不高,清瘦,一头长发刚洗過,還披散着,滴着水,身上穿的是一條粉红色的吊带睡裙。
不会认错,那是丁诗唯。
作者有话要說:进度條告诉我下章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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