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晚星送我(03)
傅聿城舟车劳顿,一到酒店就把手机调为飞行模式,定了两個小时的闹钟,补觉。
醒来摸過响动的手机,掐掉闹钟,关闭飞行模式。
各种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他手机往床上一扔,先去洗了一把脸。
从浴室出来,拿上手机一看,状态栏已让各种提示消息塞满,其中一條来为微博客户端。
他的微博賬號只偷偷关注了一個人,只在那人更新了状态的情况之下,他会收到推送。
其他消息他都沒看,片刻都沒犹豫,直接点进微博。
那已经停更了两年多的賬號,一小时前發佈了一條状态。
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字:
照片点开,越過树丛拍摄的一栋白色建筑,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分明就是他现在住的這酒店。
傅聿城怔了一下,立马给梁芙打电话,关机。
再看微信,有條她发的未读消息,问他住在哪儿。已经是两小时之前的事了。
傅聿城有点想不明白,梁芙来過,然后直接走了?
即便他手机打不通,邵磊和乔麦也都在這儿,不至于联系不上他。
赶紧给乔麦拨了個电话,手机开免提扔在沙发上,同时换衣服。
乔麦简直比他還惊讶:“学姐给我打過电话的,我让她直接去817找你……她后续沒联系我了,我以为你俩已经接上头了。”
“我不住817,跟丁诗唯换了房间……”他们从日本归来的人是最后到的,房型剩得不多了。丁诗唯拿到的是一個标准间,因为丁诚跑来探视,就跟傅聿城的大床房换過了。
說到這儿,傅聿城一顿,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又问乔麦:“明天讲座几点钟开始?”
“九点。”
傅聿城挂了电话,换好衣服之后,给邵磊打了個电话借车。
已经過了晚上九点半,傅聿城晚饭一点沒吃,刚醒来觉得饿,這时候一着急就全忘了。
他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再给梁芙打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
从這儿开到家裡四五十分钟左右,如果梁芙一小时之前就走了,這时候多半已经到家了。如果不在家裡,那也有可能去了梁碧君或者她父母那儿。
郊区路上车少,好几次差点儿超速,手机导航一遍一遍提示“前方有测速拍照”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无法按捺的焦躁情绪拉回来。
夜色之中,间或才有一辆车驶過的路上,长得不见终点。
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眼角余光瞧见近光灯掠過了一個正沿着路边向前走的女人。一瞥之下,顿觉惊讶,急忙踩下刹车,靠边停下。
车子已经开出去好几米,傅聿城跳下车,摔上车门,转头眯着眼盯着不远处那道正往酒店方向走去的身影,喊道:“梁芙!”
那身影一停,转過身来。
真的是她。
傅聿城松一口气,朝着那道身影走過去,却看见她忽地蹲了下去,抱住膝盖,埋下头。
脚步加快,几步跑過去,快到跟前的时候,听她哑声說:“……不要過来。”
傅聿城搭着她手臂,她沒动,手掌盖住了脸,哽咽的声音自指缝间漏出来。
他往冒着杂草的地面上一坐,两手都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跟前拽,她膝盖跪在他两腿之间的地面上,被他搂进怀裡。
身体微微颤抖,哭声一时更大。
所有从长计议,审时度势的打算,抵不過她的一滴眼泪。
傅聿城嘴唇有些干燥,轻轻蹭着她的面颊,“……别哭了。”
她抽噎着,有点儿字不成句,“……你追過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
“回城就這一條路,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到家了。”他声音急切,一路开過来时,百折千回的那种急躁心情,非得传达给她不可,“阿芙,你别哭了,我有话要问你。”
一句话却哄得她眼泪更加汹涌,他手足无措地擦了片刻,实在沒法,两條胳膊搂住了她的两肋,收拢,紧盯着她看了数秒,眉头紧蹙,眼裡渐有一种沉重的灼热。
一秒也沒再犹豫,低下头,几乎是啃咬着吻住了她的唇。
梁芙起初在哭,也挣扎,渐渐就放弃了抵抗。
尝到泪,再尝到哭。
一时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仿佛人于沉渊之下浮出水面呼一口气,這才觉察出心肺因缺氧已久的钝痛。
傅聿城腾出一只手臂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另一种手仍然搂着她。這個吻沒有技巧,只想宣誓占有,宣泄压抑太久的情感。
梁芙几次换气不能,差一点窒息,连提醒他自己得了感冒也沒机会說出口。這個绵长的吻几乎夺走了她全部的氧气。伸手,按着他胸膛,推了再推,他方才停下。
只稍推开,他微喘着气,紧紧地看着她,“梁芙,现在想說再见已经晚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婚我不会离了。”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這些话,原本是想等確認她的心意之后再說,可是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梁芙愣着。可能是重感冒让她病傻了,顿了片刻才意会過来這话的涵义。
“……为什么?”
“为什么?”他拧了一下眉,反问,仿佛觉着這一问匪夷所思。
沉默片刻,那声音在耳畔,沉沉如隔了一方深渊,以至于传到心底仿佛有延迟,他說:“因为我爱你。”
梁芙愣住。
偏過头,隔着仍然朦胧的视线去看他。
傅聿城是很骄傲的人,和她一样,所以他的承诺,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落子无悔”。
而此时此刻的“我爱你”,不是承诺,是一句百转千回之后确定无疑的陈述。
“你……”准备了好多的话,一瞬间就给這一句打消得一点不剩,她只怔怔地望着他。原本想问他,为什么黏黏糊糊,总是给她希望,以为他還爱她。
沒给她机会问出口,他直接把答案明明白白摊给她看。
对视着,她喉咙一梗,抽了一下因感冒而堵塞的鼻子,生生忍住。嘴唇发疼,可能是被咬的。她嘶了一声,推着他想站起身。
傅聿城却不舍让她离开半分,搂着她的腰,声音喑哑问她:“你的答案呢?還要离嗎?”
“我……”让突如其来的惊喜搅弄得手足无措,心口堵着太多情绪,反应反而迟钝。
而他似乎连她犹豫一秒钟都觉得不满,低下头去,再次去咬她的唇。
她被吻得整個人身体发软,不自觉往前倾,寻找一种依附。有种几要摔倒的错觉,只得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
他于是再问:“……還要离嗎?”
她喘了口气,瞪着他,一口气說道:“……明明是你一直在催我签协议!我早就不想离了!我以为……你已经不爱我了。”起初气焰很盛,說着却声音渐低,到底觉得委屈。撞见丁诗唯进817房间一瞬间的震惊和心痛,不是假的。
傅聿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挑了挑眉,“多早?为什么我沒看出来?”
“……你把我搞得這样狼狈,還好意思說沒有看出来。”她看着他,眼裡泛起雾气,仿佛又要落泪。
他急忙哄她,如寒月疏星的一双眼睛,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好,是我错了。”他嘴唇在她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你今天怎么過来的?”
“……开车。”
“那你的车呢?
“……我看见丁诗唯进你的房间。”
“我不住817,跟她换了。”
“我猜想也是這样,所以跑到一半,想回去找你问清楚,结果车沒油了,手机也沒电了。這儿偏僻,也拦不到出租车。”
“你就准备走回去?”傅聿城哑然失笑。今天的她,确实過于狼狈了。吃醋、嫉妒、理智尽失、失控大哭,竟然還试图徒步走完五六公裡。得多幼稚,才能干得出這种事。
“……我觉得今天非见到你不可,因为我有话要问你。”
傅聿城看着他。
“我今天,碰见了卫洵。”梁芙认真看着他,他神色沒有多大变化,听见這個名字,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早知道我跟他的事,为什么从来沒问過我。”
“因为我相信你迟早会告诉我。你确实告诉我了,虽然比我预期晚一点。”
“你……”梁芙突然动气,扬起手,他反射性地闭上眼,她却沒舍得,手掌只轻轻地拍在他额头上,“……就是诚心想让我难過。”
“卫洵這件事,我真沒多放在心上。有一点心理落差,但沒你想得那样严重。”
梁芙忽地蹙起眉头,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刚刚說“现在想說再见已经晚了”,他怎么知道……
“傅聿城……”梁芙想明白了,简直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我的微博小号?”
傅聿城垂下眼,似有点儿避开她的视线。
“你……”她咬着唇,回想自己在那個小号上发過些什么。
话已经說到這份上,也沒什么好隐瞒的了,傅聿城說:“那时候看你发微博說,這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于你,我是高攀。我不想一无所有地跟你在一起,所以结婚這事儿,我是下了一百回的决心……”
“那不是在說你!”梁芙急忙解释,“那天我见了一個追随我多年的观众,他竟然還保存着我十八岁初演《天鹅湖》的门票……”
那天,她竭力编织的骗局被撕开一线,漏进光来,才隐约发现可能自己是唯独沒有入戏的哪一個。
诚如杨老师所說,习惯于在舞台上发光的人,不适合给人当陪衬。
所以,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那天之后傅聿城态度大变,再不愿意陪她演那一出举案齐眉。
在她为自己做的所有努力都似将他越推越远而感到痛苦的时候,傅聿城也许痛苦甚她百倍。
“所以……你也沒问過我。”
“问不出口。”傅聿城坦然承认,“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哪怕你過得不开心,我也過得不开心,我不想再配合你,但也不想跟你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傅聿城自嘲一笑。虽然爱得不得其法,爱得扭曲又自私。自尊心使他沒法去追问真相,因为一旦证实为假,他下過的那一百回决心都成了笑话。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矛盾中煎熬。
梁芙想起以前看《诺丁山》,茱莉亚·罗伯茨饰演好莱坞巨星,对休格兰·特饰演的平凡的书店老板說:“i'malsojustagirl,stangingfrontaboy,askingloveher.(我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站在心爱的男孩面前,請求他爱她)”
所有爱情故事中,最动人的一幕,低入尘埃又开出花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卑微的那個,其实不是。
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又怎会卑微。
“傅聿城……”梁芙忽然猛地伸手将他一推。
他坐在地上,仅靠一只手臂虚撑着地面,根本挡不住這重量,身体失衡,整個往后倒去。
就地躺下,路两侧是起伏平缓的荒野,夏夜晚风薰出草木的清苦气息。
夜空裡很亮的一颗星,坠入他眼中。
梁芙俯下头去吻他。
“你可能不信。但是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要說:发500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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