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6)
送走了梁芙,傅聿城再回到店裡。蒋琛果真沒好好整理资料,非拉着丁诗唯聊天。丁诗唯不胜其扰,连声說:“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
她听见开门声,瞧见是救星回来了,如释重负。
沒等傅聿城开口,蒋琛立马先住了声,坐直身体绷住脸,“你们别打扰我啊,我要开始用功了。”
夜挺长,蒋琛和丁诗唯两处敲键盘的声音形成有韵律的合奏,让傅聿城有点儿昏昏欲睡。一小时過去了,蒋琛沒再作妖,当真老老实实开始查资料。傅聿城精神稍作放松,眼皮渐沉,抱着手臂,头靠着座位一侧的挡板打起瞌睡。
然而沒睡多久,口袋裡手机一震。傅聿城掏出来看一眼,回复几個字,又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补觉。
丁诗唯的作业早就做完了,开着網页刷些不相关的內容。她视线余光裡,清清楚楚瞧见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的那一瞬间,傅聿城脸上现出点笑意。
又一小时過去,蒋琛做得差不多了,伸個懒腰,刚准备喊人,桌底下丁诗唯一脚踢過来。
蒋琛差点骂出一句脏话。
丁诗唯做個“嘘”的动作,低声說:“小声点,傅聿城睡着了。”
“那也得把他叫醒啊,空调开這么低,這么睡也不怕睡感冒。”
丁诗唯愣了下,有点左右为难的样子。
蒋琛哪管那么多,伸手猛搡一把,“老傅!起来起来,我做完了。”
傅聿城一下惊醒,顿了片刻目光聚焦,瞧见蒋琛邀功似的看着他,轻声說:“给我看看。”刚醒,声音带点儿哑。
蒋琛把笔记本电脑递過去,起身伸了個懒腰,“累死老子了。”
傅聿城按了按眉心,打着呵欠滑动触控板,一眼扫過去,這份作业做得還行,虽然以他的标准肯定還有改进的余地。但明显蒋琛心思都散了,再让他做估计也蹦不出半個屁。
“行了,就這样吧,发我邮箱。”
蒋琛立马翘尾巴,“我考研笔试年级第二的水平,還有不行的道理?”
“你打算抱着年级第二的成绩吹一辈子?”
话音落下,丁诗唯很不给面子地“噗嗤”笑出声。
蒋琛挨個瞪過去,傅聿城懒得再理他。
离宿舍开门時間尚早,三人决定去通宵自习室趴会儿。自习室二十四小时开放,他们過去的时候当真還有人在悬梁刺股,也是一等一的狠人。
傅聿城到最后一排捡個角落坐下,腿伸直,抱着手臂,背靠后面墙壁,就這样睡過去。
蒋琛坐倒数第二排,拿装了笔记本的书包当枕头,也是倒头便睡。
丁诗唯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离傅聿城三四個座位的地方坐下。她掀开笔记本,但并沒有开机,手臂枕着笔记本的键盘,头枕在手臂上,一直凝视着傅聿城所在的方向。
他微微蹙着眉,不知道是因为睡得不舒服,還是因为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白色灯光之下,整個人显出一种极其疏离冷硬的气质。
梁芙开车半小时到家,她怕吵醒父母,特意放轻了脚步,谁知卧室裡還是传来章评玉的声音:“阿芙,回来了?”
“哎。”
“洗澡了早些睡。”
“知道了。”
梁芙回床上躺下,摸出手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傅聿城已经通過了她的好友驗證。微信名“fyc”三個字母,头像是张沒什么意义的风景图,跟她爸那一辈的老师一個作风。
梁芙既沒给他置顶,也沒给改备注,发過去两個字:“到了。”
傅聿城很快回复:“早睡。”
她捏着手机,想等会儿再回复,然而累极,一阖眼便觉困意袭来。
对面卧室裡,章评玉却睡不着了,搡醒了梁庵道,非要同他谈点正事。
“老梁,你不觉得阿芙最近动向有些奇怪?”
梁芙要指导新生准备晚会节目這事儿,梁庵道也是知晓的。梁庵道就這一個女儿,从小宠到大,二十几年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跟她說。前年院裡有個资质不错的博士生,梁庵道有心让梁芙同人接触接触。结果梁芙大发雷霆,說院裡学生的事她沒兴趣。从此之后,他再不干這种自讨沒趣的事,谁能想到這回梁芙竟然会主动掺合什么迎新晚会节目。
章评玉說:“我不觉得這件事有表面上看起来這么单纯。”
這样一說,梁庵道也觉出些蹊跷,两人压低声音,将院裡今年新招进来的男生细细排查了個遍。
最后章评玉忽說:“我想到一個人,模样好,成绩好,還是保研上来的。”
梁庵道說:“你說的莫非是……”
章评玉:“李文曜,郑院长亲自带的那個研究生。”
“不能吧,阿芙都沒同他接触過。”
“私底下有沒有接触,你能知道?這事你要留心些,别再让一些不轨之徒……”章评玉顿了顿,“我還是觉得清渠好,是知根知底的。”
“阿芙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要成早成了。”
“你女儿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有时候神经比下水管道還粗,或许她只是从沒往那方面想過。”
梁庵道不以为然,但他不敢忤逆夫人的意思,连连点头称是。
“周末,你把方清渠喊来家裡吃顿饭吧。我听說他可能要调去市局了,联络一下感情也是好的。”
择空,梁芙去院裡做了第二次指导。
经過上回,加之私下训练,舞蹈已经比之前能看许多,這次有的放矢地做了些纠正,节目基本成型,上個校级的晚会绰绰有余了。
梁芙功成身退,蒋琛坚持要請她吃饭,梁芙始终推辞不過,先口头答应了下来。
梁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還在一旁候着的蒋琛:“你跟傅聿城的那個小组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老傅简直是魔鬼。不過他做的汇报,效果很好,我跟着蹭個低分過应该沒問題了。”
梁芙笑說:“你不是說考研笔试第二嗎?”
蒋琛急忙替自己辩解,“我现在志不在学术,我……我有更高远的目标。”
“還是好好读书吧,你们脑子好,不要浪费了。”
蒋琛忙不迭点头,“好,我听师姐的。”
梁芙笑了声,转而又问,“傅聿城呢?今天沒见他。”
“他今晚上有选修课。”
“你们研究生還要上选修课?在院楼?”
“不在,在一教。”
傅聿城有预感今天能见到梁芙,大抵是因为早起蒋琛便在念叨第二次指导如何如何。
但是,他单单只是有预感,沒想到见面是在他下课之后,是在一教的门前。
那儿有棵很高的梧桐树,夜裡燃着灯,他出门的时候,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树下,并沒望着教学楼门口,手揣在运动外套口袋裡,嚼口香糖,似有些百无聊赖。
傅聿城看了会儿才朝她走過去,心裡在想要是他沒瞧见她,两人今天是不是就碰不见了,是不是又要治他一個失察之罪。
梁芙觉察到他走過来,抬头冲他一笑,“傅聿城,你们课上得還挺久。”
离一教不远便是学校的钟楼,傅聿城看一眼,九点半,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的時間。
“找我有事?”
“我爸,让你去市裡图书馆帮他借几本书。”她伸手掏了掏裤子口袋,往傅聿城手裡塞进张纸條。
傅聿城接了,展开看了眼,再望向梁芙,打量的意思。
“其实,一般梁老师会在微信上给我布置任务。”
梁芙眨了下眼。
“单子上這几本书,梁老师那儿有,大二的必读书目。”
梁芙:“……”
“梁老师的字迹,我也认识。”
梁芙笑了,一点沒被拆穿的尴尬,“你說话拐弯抹角的不累嗎?”她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累了,懒得开车,你要不送我一程,要不送我去吃东西恢复精力。选吧。”
傅聿城看着她,似在斟酌沉思,片刻,他說:“多选题還是单选题?”
论吃喝玩乐,周昙比所有人都门儿清。梁芙给她打了個电话,讨教经验。
周昙說:“直接来我這儿呗?你男人会推牌九嗎,我們這儿马上有人走,正好缺個人。”
梁芙往驾驶座上瞧一眼,当着面,不好纠正周昙這谬误的称呼,“……我就会啊,为什么不带我。”
“小妹妹,你牌技稀烂,赢你沒意思。”
梁芙便问傅聿城:“你会玩骨牌嗎?”
“不会。”
梁芙对周昙說:“他能学。”
傅聿城笑了声。
挂电话前,梁芙叮嘱周昙:“给我备点吃的,要清淡的,热量低的。”
“行嘞大小姐,赶紧過来吧,這儿什么都有。”
周昙报的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地圖上压根沒标注清楚,傅聿城开着车在路上来来回回了三趟,最后不甚确定地停在一個一看便很可疑的窄门门口。
“是這儿?”
“不知道。”梁芙直接拉开在车门,“下车找吧,你再绕我要吐了。”沒等傅聿城,她径直跳下车,越過那窄门就往裡面走。
傅聿城三两步跟上前去,捉住梁芙手臂,将她拽往身后,自己走在前面探路。
窄门进去是條很窄的巷子,绕了再绕,豁然开朗,裡面别有洞天:旧式的民居,院门敞开,窗玻璃亮着,屋内有人。
梁芙說:“应该是這儿了。”
傅聿城前去敲门,片刻便有人来开门。那人隔门看一眼,认出梁芙来,将人往裡引:“請进。”
往裡走,渐渐听见周昙說话的声音。
旧民居却做了新式的装修,一应都是木质的,极有质感。屋裡当中立着牌桌,四人在局,一侧休息区域的沙发上也各有人。烟味裹着茶香味、熏香、脂粉香,让人一进门便有些昏沉欲眠。
傅聿城扫過一眼,牌桌上几位看穿着打扮、谈吐气度似都有些来历。牌桌上只有一個女人,想来便是梁芙的朋友周昙。
周昙出了张牌,抬头招呼道:“阿芙,带人先坐会儿,這局马上结束。”
梁芙领傅聿城去休息区去喝茶,几组皮沙发上坐些莺莺燕燕,身份不言自明。她们好奇打量傅聿城,窃窃私语,但沒一人敢直接问其身份。
沒一会儿,牌局结束,一男的下了牌桌,沙发上两個女的站起身,向那人迎過去。那人把桌上数来的钱往人手裡一塞,两個女的立马争抢起来。
周昙笑說:“输不起了便溜之大吉,陶公子,我們都替你记着了。”
“当是請你喝茶,你還不高兴?”這被称作“陶公子”的男人,一手搂一個女的,冲梁芙打了声招呼边走了。
梁芙拉着傅聿城上了牌桌,同另外三人介绍:“傅聿城,我爸学生。”除了周昙,另外两個男的梁芙也不大认识,瞧着面善,但叫不出名字。然而周昙往来的人,多半都是有头有脸的。
那两人笑着点了点头,对傅聿城說:“幸会。”
傅聿城十分清楚,這声“幸会”冲梁庵道,冲梁芙,决计不是冲他本人而来。
周昙则笑說:“梁老师的学生,以后进了司法部门,各個都是国之栋梁。梁芙,我问他要個电话你不介意吧?”
“我为什么介意?手长在他身上。”
周昙笑了笑,摸出支烟,吩咐梁芙,“我們歇一歇,你先教教傅先生這牌怎么玩。”
便有人過来斟茶、上零食,又开了窗户通风。
梁芙把骨牌摊开,先摸出张12点的,“這是‘天’牌,点数最大,《红楼梦》裡行牙牌令,‘左边是個天,头上有青天’,說的就是這张。”
一旁周昙笑說:“阿芙有文化啊,讲個牌面還引经据典。”
梁芙笑說:“对呀,好不容易能找到机会,也跟傅聿城卖弄卖弄。”
傅聿城也笑了一声,他看着梁芙,沒觉出自己目光都温和几分。
梁芙便点着黑底上那些红点白点组成的图案,一一讲解,那是“天”,這就是“地”,另外两张是“人”和“和”,组一起便是“天地人和”;這是“九”,這是“八”,能跟“天地人和”组成“天久地八,人七和五”……等等等等。
梁芙人沒坐,就站着,半伏在牌桌上。周遭一切都远了,他只嗅到一股佛手柑的清香,那摸牌的手手指纤细,融融灯光下白得能晃花人眼。
沒多时牌局开始,傅聿城初识规则,左支右绌,输了好几局。等渐渐熟悉起来,仗着新手光环护体,连战连捷。
周昙笑說:“崇大高材生就是不同,脑瓜灵活。”
梁芙就坐在一旁观赛,周昙遣人给她送了燕麦粥来,她端碗慢慢地喝,对局面关切得紧。她很想仗着自己多少是個熟手对傅聿城指点江山,然而渐渐完全摸不透他出牌的路数,只知道玩着玩着他便就赢了。
很快夜便深了,牌桌上人又换了两茬,唯一沒动的就傅聿城和周昙两人。屋裡人渐渐多了起来,场子闹腾得很,傅聿城赢得盆满钵满,周昙连续作战数小时,都有些乏了。
周昙让梁芙带着傅聿城去楼上休息,上面清净,她自己批了件外套,往门外打电话去了。
梁芙觉得周昙可能是在等人,但這儿究竟是谁的地方她說不清楚,也懒得過问。便将傅聿城赢的钱一把搂住,带着他上楼去。
楼上是茶室,隔音效果好,极其清净。
梁芙将那些钱撒在桌子上,一张一张数点。傅聿城坐在一旁沙发上,撑着胳膊看她,锦衣玉食的梁家千金,這会儿跟沒见過钱似的,数一张高兴一分。
“傅聿城,以后我去澳门玩,一定带上你。”
“打牌看路数,赌/博看运气,這不一样。”
“你运气应当也不差。”
“得用在正途上。”
“什么正途?”
梁芙等了片刻,沒见他說话,抬头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目光很深,一时說不清意味。
梁芙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躲過,把已经数完的钱叠作一沓塞进他手裡。
傅聿城說:“你拿去用吧。”
梁芙笑了声,声音却低,“這么着急给我钱用?”她终觉得自己有些逾距,忽地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到走廊尽头,才见那高窗裡嵌着一轮弯月。梁芙从洗手间回来,进屋想唤傅聿城来看,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燃了一支烟,夹在手裡,闭着眼,似已睡着。
也不是沒同娱乐圈一些明星近距离接触過,可无论看多少遍,梁芙都认为傅聿城是她此生所见最好看的男人。
這样浮浪的场合,他混于其间,却不染其身。
她远远瞧着,觉得他总是疏离的,似孤松独立,守着长夜未明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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