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世无其二,郎艳独绝(07)
梁芙在门口立了片刻,方轻手轻脚地走過去。她坐在另一侧,手肘撑在桌沿上,探過身去,隔了桌子去看他。
這人合眼休息也似心事重重,眉头蹙起。梁芙身体越過去,伸直了手臂,手指刚朝朝他眉间探去,顿一瞬,又转了向,去够他夹在指间的烟。
傅聿城一动,就在這时候睁开眼来,定定瞧着她,三分促狭,“准备做什么?”
“你装睡?”
“我只是刚醒。”
“也不怕烟烧了手指。”
“不是有你看着么?”
梁芙笑出一声,也不坐直,就這样半倚在桌上看他,“我都不知道你抽烟。”
“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傅聿城看一眼時間,抬手把烟揿灭,說,“走吧,送你回家。”這時間宿舍已经关门了,回去吵醒舍管阿姨,免不了要讨顿骂。
梁芙“嘁”一声,似觉得他沒劲,“有梁师姐在,還能让你露宿街头不成?”
“明早我有课,郑院长的。”
两人下楼,在门口碰见抽着烟徘徊的周昙。十月半的深夜,风也开始泛凉了,她只穿件单薄的衬衫,脚底下落着好几個烟蒂。如周昙這样风光的人,私下亦有這样并不风光的时候。
梁芙挺想劝她别等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周昙倒毫不在意,咬着烟问他们:“回去了?”
梁芙說:“好学生要早睡早起。”
“在這儿休息也行,有客房。”
“好学生沒在外面留過宿,害怕着呢。”
傅聿城轻笑一声,梁小姐阴阳怪气起来,像個酸不拉几的橘子。
到车上之后,梁芙便又恢复一贯的模样。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伸個懒腰,把运动鞋蹬了,踩在副驾驶座的垫子上。傅聿城分心低下头看她一眼,她穿了袜子,阴影裡隐约瞧见是挺幼稚的卡通图案。
“你看什么呢?”
傅聿城收回目光,“沒看什么。”
“听說我們学芭蕾的脚都挺丑是吧?”
傅聿城坦率承认:“好奇是正常的。”
“让你看可以,你得拿秘密跟我交换。”
“你想知道什么?”
梁芙头往后仰,靠着椅背,认真思索。要說想知道些關於傅聿城的什么,那就太多了。這人摆在明面上的就那几张标签,长得好看,成绩好,人看似随和实则不好接近,沒了。单薄得连三流编剧写的配角都不如。
“……你最大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当然只能和最大的秘密做交换。”
梁芙這問題提出来就沒打算会得到答案,“傅聿城,有人同你說過,你這人有时候挺讨厌嗎?”
“有,還不少。”
“是嗎,都是什么场合?”
“多数是因为他们发现原来在我這儿占不到他们想要的便宜。”
梁芙笑出声,“拐弯抹角骂我呢?”
“我以为挺直接了。”
和傅聿城這人相处就像挖矿,要想得见黄金宝石,做矿工的怎能沒有十足的耐心。
深夜路上,开好久才能碰见一辆车,梁芙把车窗打开,撑着窗往外看,“傅聿城,你看月亮好亮。”
梁芙觉得挺知足,這秋夜的晚上很美,已是一個足够好的开端。
车开到别墅区的门口,傅聿城停了车,对梁芙說道:“你自己开进去吧。”
梁芙揶揄:“怕被老梁撞见?”
傅聿城却不接這茬,径直熄了火,伸手拉车门,跳下驾驶座。梁芙跟着下了车,绕去驾驶座那儿,同傅聿城說谢谢。
“不用,赶紧回去吧。”
梁芙总觉得這晚意犹未尽,她跳上车打上火,又从车窗探出头去。
傅聿城正往回走,他步子迈得很快,個子高,那背影似白杨迎风长,潇洒挺拔。
“哎。”
傅聿城应声顿下脚步,梁芙却突然语塞,踌躇片刻,只說:“……到了报声平安。”
傅聿城挥了一下手,当是回应,又当是告别。
傅聿城走出去两公裡,沒看见半辆车,远近只有路,以及更远的路。
梁家千金显然不够有生活经验,不知道郊区這地车有多难打,不然也不会让他千裡迢迢送她回家,還不给個后续的解决方案。
最后,他索性停下脚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燃支烟,摸出手机来拨了個电话。
不远离市区,不知道崇城的夜晚能有這样安静。
傅聿城叼着烟,抬头往天上看,星星仍然瞧不见几颗,月亮倒确实挺亮,弯弯的一個勾,对号一样挂在树杈上。
大约四十分钟后,道路尽头车灯一闪,来了辆出租车。车到近前,后座一人探出头来,骂道:“傅聿城,你他妈還真会使唤人!”
来的是邵磊。傅聿城倒不是故意要找他,只是算来算去,只有邵磊的学校离這儿最近。
傅聿城上了车,邵磊骂骂咧咧了好一通才消停。
“你大半夜来這么個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送個人。”
“送妹子吧?稀奇,跟你同学四年,也沒见你对谁這么上過心。”
傅聿城沒应,合上眼休息。
“喊你出来吃饭你一直推脱,有困难倒想起我来了?”
“還跟我计较這些?”
邵磊气笑了,骂了一句,又问:“是哪個妹子?這附近有住宅区嗎?我怎么记得就一高档别墅……”邵磊忽地住了声,倒吸一口凉气,“老傅,你傍上哪家千金小姐了?”
傅聿城“啧”了声,“能不能住会儿声,头疼。”
邵磊跟傅聿城都是崇城土著,在江城大学是同班不同寝,但因为是一個地方来的,邵磊出去玩总会叫上傅聿城。
在邵磊看来,傅聿城不是那种闹腾的性格,与他常往来的那些狐朋狗友不是一路人,但是凡遇到什么重要的事,他会习惯性的第一時間去找傅聿城。傅聿城這人有种让人信赖的气质,事实也证明他办事极其靠谱。他不轻易许诺,凡许诺必定践约。
“你不說,我就查不出来?”
“這么能耐,你学什么法律,不如进国/安/局。”傅聿城按了按眉心,“等有眉目了,会告诉你。”
邵磊這才满意,又问:“丁诗唯也在你们学校吧,你跟她怎么样了?”
“我跟她能有什么?”
邵磊惊了,“不是吧老傅,人妹子从江城追去崇城,你一点不明白是为什么?”
傅聿城蹙眉,“我做兼职這事,你告诉她的?”
邵磊一点不心虚,反倒振振有词:“一小姑娘,千請万求地让我给点儿情报,又是同班同学……”
傅聿城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见蒋琛就头疼了,因为他发现蒋琛和邵磊简直一個德行,区别只在于脸皮厚与脸皮更厚。
“這事你别再掺合。”
邵磊不甚走心地答应下来,“不過老傅,丁诗唯這人可能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你记得她本科时候什么样嗎?”
傅聿城对丁诗唯真的印象不深,太沒存在感的一個人。非要說的话,她长得還行,那种能激起大部分男人保护欲的长相,院裡好几個男生追過她,有沒有下文就不知道了。
“我上回跟人在酒吧喝酒,碰见丁诗唯了,她跟一個看起来……挺流裡流气的男的在一起,两人关系還挺好,那男的对她很客气。”
“這事跟我有关系?”
“跟你沒关系你就不能当個八卦听听?”
傅聿城叹口气,“……你要想聊,下回咱们喝酒聊。”
邵磊见他好像真困得厉害,终于大发慈悲住了声。车摇摇晃晃,两人接连打起瞌睡。到了政法大学,邵磊先下了车,末了不忘嘱咐傅聿城记得他這個人情。
下几场雨,城市降温。在寒潮之中,终于迎来研究生迎新晚会。下午的课提前结束,蒋琛一下课就跑得沒影,跟院会的同学先去布置会场。
李文曜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旁边的傅聿城,“老傅,跟我一块儿开黑?迎新晚会這么无聊,你应该不会去吧?”
傅聿城头也沒抬,“去。”
李文曜愣了下,把资料往包裡一塞,径自走了。他痛心自己看错人,傅聿城居然和蒋琛一個德性?
研究生迎新晚会不如本科生阵仗大,偌大演出厅沒坐满,来的人远比预期的少。经過四年摧残的老菜皮们,早不似刚入校的本科生一般荷尔蒙涌动无处释放。
蒋琛台上台下跑,一会儿得核对节目流程不出错,一会儿得看看梁芙人来沒来――他跟梁芙约定了今晚演出结束之后請她吃饭。
八点整,人沒来,蒋琛判断自己多半被放了鸽子,叹声气,无可奈何,全身心投入后台工作。
傅聿城坐在第七排,靠门口的角落。
节目多数粗制滥造,透出一股自嗨的尴尬,傅聿城被一個rap节目吵得受不了,最终决定放過自己。
刚要起身离开,一只手忽然按住他肩膀,黑暗之中后排传来的声响,一股清淡的香味涌入鼻腔。
傅聿城蓦地回头,迎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她手就撑在他肩头,头探過来,挨近,温热呼吸拂着耳郭:“傅聿城,你是不是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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