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关押她的這個地方沒有丝毫光源,放眼望去哪裡都是黑暗,她偶尔意识清醒时怀疑自己或许已经瞎了。
无论清醒還是晕厥,她都一直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液体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血。
“叶夫人這辈子金尊玉贵,大约连飞虫都沒亲手打過,可听說過凌迟么?”左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黑暗中又响起来那個声音:“那我给您讲讲。凌迟是种酷刑,又名‘千刀万剐’,想必您已经亲身体会到了。按例该三千三百余刀,所以其实是個细致活儿,如果施刑人功夫不够到家,犯人很容易中途就受不住死了。我手把不好,试了几次也沒割出三千刀,最多一次也只是七百八十刀,但那几個都是武家出身,皮糙肉厚才挺住了,您吧,娇弱。我又得留着您的脸蛋儿和手臂,所以不必那么讲究,就是您受累。”
岳照歌嘴裡被狠勒了一道布條,被牢牢绑在木架上,已经麻木了,并沒有对他的话语作出丝毫反应。
黑暗中的人想来不太满意搭话的对象如此沉默,‘啧’了一声,顺手把她嘴裡的布條一刀挑开了。他沒再动手,黑暗中不知静默了多久,他才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已经疯了么’。
岳照歌却突然断断续续嘶哑着嗓音道:“你和叶轻舟……有什……么……”
黑暗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很惊喜地笑道:“不愧是叶夫人!竟然還留有自我意识。为什么這么问?”
岳照歌吃力地想了想自己不久前想到的线索:“你叫我……叶夫人。”
从沒有人這样称呼她,一般叫人都会選擇最尊贵的那個称谓,所有人都称呼她为‘郡主’,這是尊重天家封赏,而這個人叫她叶夫人,倒像是比起‘良安郡主’,他更看重‘叶轻舟的夫人’這個身份。
也還有,岳照歌自问从来沒跟任何人结過這么怨毒的仇恨。而现在,她从未如此恨過一個人,却沒有丝毫反抗之力。
她活不成了,但要明明白白地去死,好记住仇人的声音,来世亲手杀他。
“真是敏锐啊,叶夫人。”那人放下刀,停手了。又好奇道:“那請敏锐的叶夫人猜一猜,我今日来是要做什么的?”
這回岳照歌沉默了很久。
“您真是聪明。”那人赞许道:“所以我可以回答您第一個問題,我和叶轻舟之间,什么仇恨也沒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
激愤之下岳照歌想說些什么,张嘴却只喷出一口血沫:“咳咳咳咳……”
“我前两日派人来问您叶轻舟三年来的作息日常行踪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酷刑之下您一言未发,不愧是铁血将门遗孤。”那人道:“娇弱女子竟然抗住了這等酷刑,我很好奇,這是因为所谓的‘爱’嗎?夫妻之恩?”
“京城中人尽皆知良安郡主下嫁后夫妇和顺,叶轻舟爱妻之名远扬,因此在军中一些岳国公旧部那裡也很好說话。我本也以为夫妻情深,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郡主,您知不知道叶轻舟和三皇子在做的是什么事?”
岳照歌微弱道:“你說的這些……都和我无关。”
“有关,他们是要夺嫡。而如果不是因为娶到了您,叶轻舟再有手段也未必能在三年内辅佐那周礼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我還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叶轻舟是周礼手下暗卫出身,转明后手下管着端王府所有暗卫和情报暗桩,這些暗卫随他调遣,常做的事之一就是保护某些重要人物的安全。可郡主如此轻易就被我带走了,身边并沒有暗卫保护,看来您在他心裡,并沒有那些朝廷大员来得重要啊。”那人道:“您出城十天,也沒有人来找過您。如此看来,他并不曾对您用心啊。您何苦扛着這样的酷刑,为他保守這些不重要的秘密呢。”
啊……原来只過去了三天嗎。這三天几乎比她這一生都要漫长了。這男人其实說得很对,叶轻舟只是用心,其实并不在乎她吧?就算她死了,叶轻舟只会找下一個适合联姻的女子,将她娶回家,仍旧是如此用心地对待她。
岳照歌心中酸涩难忍,干涩的眼眶中泛上汹涌湿意:“我……”
“不如這样,您只要告诉我叶轻舟一些日常的习惯,我立刻放了您,与您治伤,送您远远离开京城這個伤心地,如何?”
“我……”
“……我什么都不会說。”热泪冲开了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痕,岳照歌咬了咬牙,声调很虚弱,却透出一股坚定:“你是在骗我。”
真這么好說话,得到叶轻舟的日常习惯就肯放了她,最开始就可以提了,却生生把她折磨成這個样子才施恩似的抛出這样一句话,真是明晃晃的谎言。
从把她带走开始,這個人就沒想要她活命。而她苦撑到现在,是在等叶轻舟来救她。
……虽然看上去是不会有人来了,她也撑不住了,太疼了。
那人感叹道:“愚蠢。那明明是個负心人,有什么可为他保密的?”
负心人么?
真是心灰意冷。
“与他无关。”岳照歌轻声道:“是你低估了我。我是……岳氏遗孤,不会……背叛任何人。”
良久,那人评价道:“叶轻舟挑女人的眼光确实還不错。”
但這次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回话,半晌,他点起了一盏灯,发现面前浑身血迹的女子头歪在一边,满下颔都是汩汩而下的血液,已经咬舌了。
他近乎是欣赏地看着面前惨不忍睹的尸身,随即拍了拍手,两個穿着明艳的女子端着锦衣华服与珠玉首饰垂眸走进来,静静在他身后跪下。
他愉悦安排道:“给我們良安郡主好好梳洗,务必明艳照人,郡主出门太久,是时候把她漂漂亮亮的還给叶轻舟了。”
皇城。
皇帝缠缠绵绵病了大半年,终于在這個雨夜一命呜呼。叶轻舟低眉敛目跟在周礼身后,等内阁的人去拿出皇帝早写好封存的传位圣旨,宣布了三皇子周礼继位,又等着宫中举丧,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才得了空可以回家看一看。
周礼明白他那点心思,多年筹谋至今,至此一切都尘埃落定,也不强留他。叶轻舟暗卫出身,来去都沒什么动静,只叫了冬至回家。
“郡主這两天如何?”叶轻舟累的眼前发花,本来想直接打马回府,走到一半突然道:“不对,沒必要问了,我该亲自去接的。转头,我們去护国寺。”
“从郡主到护国寺开始日日都有暗卫传信报平安,條子都递给您看過了。”冬至回话:“不過主子不必去护国寺,暗卫传信說今日凌晨郡主便启程回府了,看时辰,现在应该都进城了。”
叶轻舟一愣,随即一拍脑门,语气有些苦恼:“這些天实在分不得身,该我去接的,怎么能叫她自己回来。算了,那去朱雀大街,先在街上迎一迎吧。”
不過终归是欣喜的:“护国寺那素斋难吃死了,正好先不回府,冬至,你去望江楼交代掌柜的一声,备一桌郡主爱吃的菜,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府。”
冬至领命,转头去了。
事已至此,倒也不着急了。提了多年的心一松下来整個人几乎都是懒的。叶轻舟骑着马慢悠悠往朱雀大街走,心情大好,琢磨着等会见到小郡主,该說点什么赔罪好?是不是该带点礼物什么的。
不過礼物這东西难选,小郡主长在天下一等一的富贵之地,再珍贵的珠宝玉石也看不上眼,日常所用脂粉,都是内廷专供。一想到要送点什么,還真是想不出来。
他打马掉头,转到朱雀大街,突然听到街边一声叫卖。
“自家新酿的米酒嘞!···”
一点薄弱的酒香若有若无的飘過来,叶轻舟眯了眯眼,想到前不久听小郡主說過一個‘寻常夫妻当街卖酒’的故事。她当时說的言之凿凿,倒颇有向往之意。她听說的就是這样的小贩嗎?
叶轻舟勒了马,停在酒肆前。酒肆裡站着個中年汉子,看见来客一身穿戴便知非富即贵,殷勤道:“公子可是想买酒?自家酿的酒,香着呢!您尝尝?”
中年汉子身后是個身姿颇为袅娜的小妇人,听了汉子的话音便在身前开着的酒坛裡舀了一碗,递给叶轻舟,安安静静地抿嘴一笑。
叶轻舟平素用度好奢华,這种街边的粗酒往常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今天却突然有了心情——而且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那小妇人這么安安静静抿嘴笑一下的神态和小郡主有点像。
他接過酒碗,低头尝了一口。
入口并不辛辣,带着微微的香气。和越州春之类的名酒自然比不了,但也有那么几分意思。
叶轻舟道:“拿两壶吧。”
中年汉子喜气洋洋应了:“诶!這一看公子您就是识货的人!我媳妇的手艺,在這條街上都是有名的!”
他递過去一個银角子,小妇人连忙招呼找了两個青瓷小瓶打酒。叶轻舟突然觉得這市井裡的叫法真是挺有意思,默不作声地把‘我媳妇’三個字在唇齿间過了一遍。仿佛是被那汉子的喜色感染,叶轻舟也微微笑起来:“我也是想买给我媳妇尝尝,她要是喜歡,下次還来您這买。”
中年汉子一乐:“那感情好!”
打完酒再走不远,果然迎面就见到长宁候府的马车摇摇晃晃過来了。叶轻舟不自觉地挑起一個笑来,拎起那两瓶酒,抢了两步,想要快点跟上——
等等,不对劲!
赶车的马夫不是长宁候府的人,长宁候府赶车的总共八個,叶轻舟每個人都认识,這個扣着斗笠赶车的他从来都沒见過!
叶轻舟心头一跳,某种预感已经漫上了他的心头。他纵身跃上自家马车,那马夫果然不对劲,竟然還与他缠了两招,叶轻舟愈加心焦,下手狠戾,那马夫功夫远不及他,眼见不敌便下巴微动,随即身体向一边软倒,被叶轻舟掌风拂下马车,嘴角淌出两行血——竟然是服毒自尽了。
“我家主子托我带给您一句话。”马夫临死前却死死盯着他,面无表情道:“他虽然输……但你也沒有赢。”
叶轻舟一刹那间浑身都凉了,甚至不敢回头。随后他才隐隐约约闻到一点……隐藏在熟悉熏香下的腥甜味。
闹市当街出手,是個天大的热闹。长宁候府马车四周已经有指指点点的人群逐渐聚集。良久,叶轻舟回身,颤抖着手推开了马车门。
迎面摔下来一团东西,叶轻舟下意识要抽刀劈开,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反应過来了那是什么,动作僵硬地立在了那裡,任凭那具人体摔在他怀裡,怀中冷冰冰一沉。
這個人被丝线吊在马车裡,与马车门连在一起,做了個精巧的机关,只要有人开门,這個人就会摔在开门者身上。
這個人的头压在他肩膀上,叶轻舟搂着她,慢慢慢慢侧头,用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丝。
“……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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