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应该是個冬天,刚下雪的天气。能听到宫人仆从踩過雪地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很亮。然而更亮的是那轿撵上装饰的明珠美玉,在日光雪色的映照下反射出名贵冰冷的光,真正天家富贵娇养出来的女孩,无一处不精细。
真的有点冷,他低着头,感觉呼吸间都是寒气,但他微微笑起来。
清凌凌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其实听起来還是個小姑娘呢,竭力做出一副冷静平稳的样子来。
小姑娘颤巍巍的问道:“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他听见自己說:“我愿永远陪伴郡主。”
回答的声音是很平稳的。
真吝啬啊。他想。
可這么吝啬,我也沒做到。
“叶~侯~爷~”
一個九曲十八弯的嗓音惊天动地给他吓醒了,叶轻舟惊悚低睁开眼睛,视野裡出现了一张虽然面容清俊,然而满脸胭脂印,看上去莫名淫/荡的脸。
正是一個商场好汉子,断袖奇男儿,王朗王公子。
叶轻舟:“……”
叶轻舟道:“王姑娘,何事啊?”
王朗春风满面:“去你的!我在楼下逛了一圈,得有不下二十個姑娘来跟本公子投怀送抱,你当我是你這种怂货?听個曲儿自己都听睡着了,還露出這种□□的笑容,做什么好梦呢?”
你一個断袖显摆什么女人缘?你跟姑娘的缘分也就只到‘抱一下’为止了。
叶轻舟道,“你竟然有脸說别人的笑容□□,照照镜子去好嗎?什么好梦都被你吓醒了!”
王姑娘道,“哦,真是好梦啊,我猜猜,苏姑娘?”
叶轻舟从榻裡支起身子来,随手捞過之前放在榻边小几上的折扇,道:“我夫人——你再多扯一句,我保证你不用胭脂也满脸桃花开。”
王朗再满嘴屁话也知道這玩笑就开不得了,立刻转移了话题,“我就是看你這两天心神不宁,是太子殿下的课业有什么問題嗎?”
太子殿下才五岁,能有什么問題,太子他爹才是問題。叶轻舟想起自己昨天下了朝被皇帝逮住絮叨了一個时辰‘洁身自好’‘珍重己身’之类的话,感觉自己想到皇帝那张脸就要升天了。要說心神不宁,八成是被唠叨的。
“沒有,路遇一個爹。”叶轻舟道,“不好殴打老人家,想想觉得怪憋屈的。”
王朗不明所以,以为他碰上无赖了,便哈哈哈道:“哈哈哈哈哈你還在乎這個,打就完了。”
叶轻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诡异地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些娱乐,深沉道,“嗯我下次考虑一下。不說這個——過两天中秋了,我记得你手下有個什么‘银火居’,给我拿一個漂亮点烟花中秋晚上放,要是放的好,明年的皇商资格我可以考虑帮你走动一下。”
王朗喷他:“装什么呢?归你管嗎?本公子连任皇商好多年了!”
叶轻舟走的时候从春琴院带了把伞,這两日秋雨连绵,虽然现在瞧着沒下,過一阵子却未必了。他心绪起伏,不大想在人多的地方呆着,正好王朗想在春琴院多听会儿琴,正好遂了他的意。
真是难得啊,他很久沒梦见過照歌了。
当年照歌刚走的时候,他几乎夜夜梦魇,每每入梦总能看见她浑身染血倒在那裡,小小的一只。
后来战场拼杀,要思虑的事情太多,渐渐的便梦的少了,再梦见也不是那样可怖的光景,大多是两人平日在一起时所作的琐事。再然后,這样平淡的梦也少了。
就好像逝者也知道生者在继续往前走,看到他慢慢好起来,便放了心飘然远去,从此连入梦都吝啬了。
可這些年风雨裡奔波,多少次深夜饮酒痛哭。
微微几点凉意落在脸上,风裡都是浓郁的桂花香。果然下雨了。叶轻舟撑伞,并不回侯府,漫无目的地向街上飘去了。
苏照歌躲在屋檐下,有点犯愁的看着屋檐外的雨幕。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出来选個首饰,要不了多久,一时手懒就沒有拿伞,如今可好,被雨困在這屋檐下面回不去,也不知道這雨什么时候停。
好在连跳了四天,今日休息,不必着急回去登台。苏照歌看雨越下越大,漫過了檐下這一小方地面,忙小心地提起自己的裙摆。
开什么玩笑,新裁的霞影纱石榴裙,连料子带绣活至少得有個五十两,落在雨水裡就算是废了。
她一边拎着裙摆一边想自己现在真是太节俭了,从前上千两的裙子,沾了一点儿茶水,說不要就不要了——不对,那次不是自己說不要的,是身边那人說‘沾了茶就算洗出来颜色也不鲜亮了,赏人吧。’
浮光锦三百两一匹,也是有价无市,江南每年只供五百匹进宫,寻常市面上是见不到的。她当时对這些也沒個成算,只觉得這东西虽然瞧着波光潋滟的好看,却太招摇了,只是那人喜歡這個料子才裁了身裙子,并不以为名贵,后来赏人也沒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现在想来真是扼腕叹息!真是太靡费了!现在若是给她這么一身裙子!
也沒什么用,贴身裁的裙子不好卖,她也還是不喜歡那個亮料子。
說起来那人也回来了。苏照歌心裡想,也不知道在北方過得好不好——不過八成不好吧,那人一身少爷毛病,当年锦衣玉食一天也沒开心到哪去,在北方待了十年吃沒好吃喝沒好喝,能過好才怪了。
然后一不舒服就要作妖——一回京城也不知道搞出了什么动作,朝堂上风云变幻,撸了一大批官员,连带着流风回雪楼收益不好,熟客少了一大堆。
都是钱啊!苏照歌痛心疾首。
苏照歌拎着裙子躲雨,脑子裡东想西想,不经意抬头看了前方一眼,心裡有些奇怪。
這场雨来的急,街上的行人现在都散的差不多了。如此一来那执伞站在雨中的人便显得格外突出。
执伞的人站在一片雨裡,面对着一個平平无奇的巷子,驻步不前,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非常重要的問題一样。苏照歌看了那條巷子半天,也沒看出来有什么值得在大雨中执伞伫立久久凝视的。
她生出些好奇来。
执伞的人站了一会儿就回過了身,苏照歌心裡啊了一声。
那伞面将将遮住执伞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头黑发未束,垂在胸前,微微有些湿了——那执伞的人回過身便顿住了,想来是看见她了。
偷看就够失礼的了,還叫人抓住……苏照歌有点不好意思的垂首,回避了那人望過来的视线。
大概等了一会儿,苏照歌约莫着那人应该走了,便再次抬头,不禁一愣。
一把撑开的伞放在她躲雨這個屋檐的尽头,她只需要在檐下走几步就能拿到那把伞,而执伞的人已经不见了。
是看我躲雨所以把伞留给我嗎?苏照歌向四方看了一下,谁都沒有看到,确定了那人应该是把伞留给她了,可能是怕坏了女子清誉,只是默默留伞走人,并不与她交谈。
還挺君子的。苏照歌把那把伞拾起来。
十七股紫竹伞,伞面上墨痕淡淡,勾了一支婉约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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