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chapter 82
贵客既然已经過去了,献艺的人自然继续被小喽啰带着往前走。叶轻舟心想,值得一探。
他之前在随州城内和赵家打探到的消息只探到季犹逢和寨主是亲家這一步,更深的内情实在挖不出来了。但他之前想,照着水寨在江南的猖獗来看,水寨与季赵二家的联盟该是十分坚固,才能如此牢实地扒着整個江南吸血。
如今亲身前来這么一看,只是這么短短几句,季犹逢和這寨主的亲家情谊,也是虚假脆弱得很啊。
叶轻舟向下扫了一眼,突然分神想到给下人们的路這么高,主子们要在下面走,倒是宽敞舒服了,但战术上讲攻敌一般都要抢占高处,如果有人在這水寨高处向低处的主子们发难,底下的人很难有還手防卫的机会,也不知道這规矩是谁设计的。
活作怪。
听季犹逢话音裡那意思,這水寨寨主之前一直都是不允许那小季夫人有喜的?叶轻舟暗想,這倒也說得過去。
就跟宫裡皇帝怕母舅家厉害的妃子生下孩子一样,這孩子一生,母舅家仗势便可扶持孩子上位,皇帝岂非危险?
当然,也不是說母舅家势大便一定不忠诚,会做谋朝篡位的逆事,但历代皇帝,有几個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搭在势大臣子虚无缥缈的忠诚上?
這道理套在水寨内就更行得通——别說君臣之间還有忠诚道义约束,但凡长点脑子也能看出来季犹逢绝对和忠诚与信义不沾边,倘或條件允许,這边小季夫人把孩子生下来,转头季犹逢把寨主作了,水寨当即改姓季,水匪寨子就是第二個流风回雪楼,全归季家。
然而在這种情况下寨主却让小季夫人怀孕了……
按照叶轻舟的想法,有三种可能。第一是這小季夫人已经死了,怀孕是寨主现在安抚季犹逢的一個說辞,但這說辞只能持续到寿宴上,寿宴上小季夫人再不出现绝說不過去。那到时候寨主准备怎么办?第二是小季夫人叛变了,已经彻底和母舅家决裂,她一定以某种方式向寨主表明了态度,所以寨主或许出于对小季夫人的……或许是夫妻恩情,所以她或许真的怀孕了。只是那這個信号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如果皇帝肯让某個母舅家势大的妃子生育,八成是准备对母舅家下手,沒什么畏惧了。
第三种可能是這水寨寨主是個沒长脑子的傻子。
不過既然能在微末时便被季犹逢看重,把這個‘嫡亲’妹子嫁给他,不像是沒长脑子的样子。
粗略一看,這寿宴倒是复杂得很啊,想对季犹逢下手的不止他一個,孤身犯险岂他一人?
這個小季夫人值得一探,看看她到底還活沒活着,到底有沒有真的怀孕。
不過……叶轻舟想起来寨主那句似乎有些惆怅的‘我终究是……心疼他的。’
季犹逢是個沒娶過亲的孤人,叶轻舟自己却是成過亲的。同为男人,叶轻舟又是千百玲珑心思,敏感之处不足为外人道。总觉得寨主叹息出来的那一句不像是一句伪装,倒有些真情真意在。
献艺的人被带到广场边上的耳房处,门口与后窗处各站着一個守卫。叶轻舟抬头看了看,发现這与砖瓦房不同,抬头望去是满木质的天花板,不是瓦片,很难从顶上走了。何况水寨四面开阔,在房顶上走,难保不被别人发现。
他的目光落到后窗处的守卫处:“……”
缩在他前面低声哭泣的是個姑娘,云髻高耸,插着几根簪子。叶轻舟转头看了一眼,悄悄伸手拔了一支。
他掂量着那簪子试了试手感,指尖用了点内力,将簪头捏尖,在此刻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苏照歌。
和国公府那次……好像就是這样的吧。一個主家举办寿宴,請了一群心怀叵测的人来献艺,她倒了自己的毒酒,杀了想害自己的人。她用的东西,也是這样一根金簪。叶轻舟垂眸。
可惜未必会再见了。
他其实始终沒太清楚自己对苏照歌算是什么心。他這么些年来,对他来說与众不同的女子只有两個,一個是郡主,一個是她。可对苏姑娘的這份心意,却又与当年对待郡主不太一样。
郡主之于他是妻子,是爱人,是家人,是责任。最重要的,郡主是唯一一個从头到尾都让他觉得,這是自己的至亲的一個人。生母早逝,父亲冷淡,嫡母中途变心。只有郡主,始终如一,柔弱却又坚定地爱着他。他只要回头,郡主永远都在,所以他习惯了不回头,习惯了永远扶着他后背的一只柔软无力的手。
郡主走了,他痛彻心扉,如同自己的一手一足被生生夺走。痛失挚爱是這样的嗎?
他其实本来是很沉默的性格,不太喜歡笑也不太喜歡逗趣,少年时常被三殿下批评木讷清冷,不招人喜歡,或许正因为這样郡主才总是不开心,因为自己实在不是個会讨女孩欢心的人。只会用心,却总觉得自己用心的不是地方,可那难道就不算用心了嗎?他偶尔也会委屈,想自己都已经這样努力,你为什么還是不开心?
后来郡主走了,原来人沒有失去到那個程度,真的不会开窍。
他在漫长的余生中思索郡主到底喜歡什么?其实那已经沒意义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反复思索自己当年曾经怎样做的时候郡主笑了,說怎样的话,怎么笑,做什么动作,有什么举动她有過开心的样子?原来他都记得那样清楚。
他不自禁地反复模仿那些不经意地举措,花了十年,便如同匠人雕刻木偶,一刀一刀把自己雕成如今這個样子。
回京后总有人传长宁侯是风流浪荡子,他听了不觉得冒犯,只是觉得有趣,想這其实是郡主会喜歡的样子吧?真是传言诚不虚,小姑娘都喜歡风流浪荡的。
這能算□□嗎?
苏姑娘却又不同了,苏姑娘比郡主泼辣得多也生猛得多——他不禁露出個笑来,想起苏照歌好几次把他按在一张桌子上或者一张床上亲——可真是個野丫头。
郡主走后他总觉得世界像是褪了色的,做什么都嫌沒意思,苏姑娘太辣太鲜活,虽然有点笨……但她是活泼泼地一抹亮色,泼进自己灰色的余生裡。他自然对苏姑娘有一些想法,可人都說男人爱一個女人,会有克制不住的占有欲,什么都无法阻挡他得到這個女人。郡主已经走了那么些年,当年那個许下的誓言也已经如飞灰散去。如果想将苏姑娘纳入怀中,是再简单不過的一件事。
他這一生走到如今,還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然而他看着苏姑娘,却沒有這种心情。那么這個阻碍是郡主嗎?是当年那個爱穿红裙子,在下雪的高楼上给他弹琴,如今已经骨枯黄土的小郡主嗎?他希望苏姑娘将来過得很好,她那么活泼泼一個小姑娘……又一身的好武艺,去哪裡不好呢?哪裡见不到一個好人呢?在他身边只会慢慢枯萎吧。
好比郡主当年就慢慢枯萎了。
而這又算是爱嗎?
他当年不明白自己到底爱不爱郡主,正如今天同样不明白自己爱不爱苏姑娘,也如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十年来,到底在坚持什么。
人活一世,总是有這许许多多的想不明白,所幸他或许就要死在今日,或许就死在不远的将来,不必再总是克制不住的思考這些事,与郡主的团聚之日,想必也不远了吧。
苏姑娘该去看属于她自己的,更好的花。
“這位壮士,我想问一下。”叶轻舟蹭到后窗跟前,轻声问:“寿宴是什么时候开始?”
后窗的守卫吊着個脸,语气奇臭道:“臭拉琴的,和你什么关系?老实儿等着去!”
叶轻舟熟门熟路递上去两块碎银子:“壮士,這是小的私藏的钱……你看,小的就想知道寿宴几时开始,好安安心……”
那守卫沒成想這拉琴的還能藏下钱,一把接了過来,上下打量了叶轻舟两眼,才哼了一声:“你们這心呐,怎么也是安不了的。难道還以为……哼,告诉你也无妨,夫人寿宴全寨大贺,准备酒菜是個大活儿,還有两個时辰开宴。”
叶轻舟‘哦’了一声,又问道:“這么說来,咱们寨主和夫人很恩爱了?”
“嘿,你這臭拉琴的跟谁在這‘咱们寨主’?”那守卫横眉立目:“你问這個做什么?”
“我這不是拉琴嗎。”叶轻舟嘿嘿一笑:“手艺人,老毛病了,问问场合,问问关系,好选支漂亮曲子,也叫贵客听得开心。要是寨主和夫人感情好呢,小的就拉個什么‘鸾凤和鸣’,‘白头偕老’的曲子,要是寨主和夫人感情一般呢,小的也就老老实实的,拉個清平调,贺寿曲得了。寨主听得开心,大家也都开心嘛。”
“倒也是挺有道理的。”那守卫想了想,似乎觉得有趣:“你這拉琴的也算有点脑子,哪裡人啊?”
“随州人。”叶轻舟一口江南乡音如假包换:“您還沒告诉我呢。”
“咱们寨主和夫人啊,”那守卫侧头,想了想道:“你倒是可以拉個什么什么和鸣,什么什么偕老的曲子。前几年寨主和夫人還一般,今年开始可真是感情不错,那寨主可宠着夫人了,你看夫人有喜的时候還大赏全寨上下了呢。”
“哟,夫人有喜了啊,恭喜恭喜。”叶轻舟挑挑眉,道:“大哥……夫人美嗎?今天穿什么衣裳啊?”
“你這臭拉琴的……”那守卫一听他问,露出個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来:“夫人当然美了!你是随州人,那你肯定知道季家吧?夫人就姓季,季家的女人,可是這個!”
他比了個大拇指:“那還有不美的?那胸脯,那腰條,那脸蛋!我今早還见着夫人了呢,她那皮肤,白啊,穿紫色,可绝了!”
真的怀孕了,還活着,今天白天還有人见過。
沒死。叶轻舟点头陪笑,突然出手,那守卫似乎意犹未尽,還想跟他讲点什么,却沒反应過来,脖子上就已经多了一支金簪,金簪深深沒入他咽喉,堵住了喷涌而出的血液。
叶轻舟轻轻接下他,从后窗处悄悄翻了出去。
“江湖规矩,觊觎大嫂该三刀六洞。”叶轻舟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替你们寨主给你個痛快。”
他动作奇快,把尸体放好,又扒了尸体的外裳和草编盔甲套在自己身上,再把头发揪乱,歪歪扭扭大大方方地从后窗处走了出来。
這裡离广场很近了,叶轻舟放眼望去,发现時間正好,那寨主刚把季犹逢安顿好,似乎是有什么事,准备要走。
叶轻舟悄悄缀上了寨主。
作者有话要說:
今天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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