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chapter 94
他在想季玉钟。
之前在火场的时候他看到季玉钟了,但那时情况紧急,后来火烧起来季玉钟好像還叫了他几句……具体說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他喊得很声嘶力竭,几乎是在恳求他活下去。
血亲啊……叶轻舟眼眸暗了暗。
一路回房,還沒进去就看到季玉钟孤零零一個人坐在裡面,很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身上沒有半点苏照歌跟他形容的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气质,倒像是脑子有点什么毛病似的。
满地锦绣,一個疯人。
叶轻舟本来将将已经迈进屋了一步,看他這情状,又转身退出去了。
退到十米开外又重进,這回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走到门口的时候轻咳了一声,敲了敲门又顿了顿,才进门。
季玉钟神态清朗,癫狂之色一扫而光,端坐在椅子上,正端起茶来要喝。见他进来,便把茶盏一放,起身行礼,淡然笑道:“见過侯爷。”
确实很像自己,怪不得王朗他们骇然。
“不必多礼,坐着吧。”叶轻舟走到他对面坐下,神色自若:“怎么自己坐着,沒选两個喜歡颜色?”
季玉钟不意他第一句话问這個,愣了一下。叶轻舟又道:“沒心情?”
“倒也不急。”季玉钟有点局促似的,叶轻舟耐心等了会儿,季玉钟似乎也不知道要如何說接下来的话,憋了半晌才道:“侯爷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你指什么,流风回雪楼的人?還是指你自称是我的血亲?”叶轻舟道:“王二和照歌都說過了,照歌還說你废了這么大力气,背叛流风回雪楼,所求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侯爷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季玉钟迟疑道:“也不介意。”
“从時間上算,我跟季犹逢有什么恩怨都和你沒关系。”叶轻舟道:“我既然不介意照歌,自然也沒什么介意你的。”
季玉钟愣愣看着他,心想這是长宁侯嗎?
在季犹逢的嘴裡,长宁侯是個世间绝少的心狠手辣之辈,手段之狠辣令人胆颤。情绪反复无常,当年复仇时连坐报复了上千人,都死状凄惨。
這样的性格,实在难說他是個宽和人。而当时在火场他又亲见叶久坐在火焰中拉琴,其癫狂怨愤之处令旁观者也心惊。
所以叶久沒醒的這段時間,他一直有些心惊。纵然自己自诉是叶久血亲,可自己毕竟出身于流风回雪楼,和苏照歌那种在下面打杂的喽啰不一样,他被季犹逢养大,谁知道叶久醒過来会不会恨意冲头,把他大卸八块?
就算不大卸八块,应该也不会有好脸色就是了。就算他不在乎流风回雪楼,他毕竟是圣上宠臣,侯爵之身。
早在還不认识季犹逢的很多年前……那时叶久還不是长宁侯,甚至也不是长宁侯世子,只是长宁侯府的庶长子。那年他设想中的叶久也是高高在上如同云中人,能给他一個安身立命之地,有口饭吃就算天大的好事了。
然而今日一见,叶久這么坐在他对面說话,除了容色穿着,气质清贵外,是他這辈子都沒见過的温和。哪怕是季家跑货的管事,也比他严苛些。
“不過你以這样大的决心,废了這么大的力气背叛季犹逢来见我,”叶轻舟笑了笑:“不是来疑惑這個的吧?照歌說你想问我個与所有人都无关的問題,是什么?”
季玉钟才反应過来自己把心裡的疑惑說出口了,不禁微微变色,不過他调整自己很快,转瞬便回神,也沒多在意。
默了默,季玉钟问道:“……侯爷听說過小海棠嗎?”
他死死盯着叶轻舟的脸,然而叶轻舟连眼睫都未动:“你母亲?”
“侯爷听說過?”
“沒听說過。”叶轻舟道:“不過都猜到了。我知道我娘有個同胞妹妹。”
季玉钟的脸色转瞬间失望灰败下去,听到叶轻舟一语道破的后话也沒有好转:“……果然你不知道,她什么也沒告诉過你,她不在乎……”
叶轻舟从容道:“你在失望什么?”
“侯爷所言不错,小海棠是我娘,也是令慈的同胞妹妹。我娘当初曾嘱咐我不得已时可以进京投奔嫁得好的姐姐,如果她姐姐還记得她的话……”季玉钟却站起身来,脸色有些苍白,却還竭力从容道:“不過如果姐姐已经不记得她了,也不必强求。侯府是清贵门庭,有些亲戚要被承认才能算亲戚。看来令慈沒有与您提過我娘,那我也不必在這裡强留……”
他后退着,看上去竟然像是不想继续谈下去,要离开這裡了。
叶轻舟看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口退,快到门口了才蓦然开口:“她嫁得不好。”
季玉钟神智飘忽,說:“什么?”
“哎哟,五公子?”他身后却也突然传来出来個声音,是去而又返的苏照歌,苏照歌奇怪地看着好像丢了魂似的季玉钟,又看了看房裡正坐的叶轻舟,一脸摸不着头脑:“這是怎么了?”
“把玉钟公子扶进来,照歌。”叶轻舟淡淡道:“我娘嫁得不好。她肚子太争气,在侯夫人之前就怀了长子碍主母的眼,我刚满周岁,她就被主母处理了。不要說什么小海棠,我這辈子从沒听過她說话。”
季玉钟一震,苏照歌也懵着,顺手就给季玉钟拽进去了。
“与其纠结,不如想想,我既然沒听過我娘說话,我怎么知道的她有一個同胞妹妹,”叶轻舟看着季玉钟道:“为什么你现在姓季,我却沒对你做什么,而是坐在這裡听你讲话?”
季玉钟道:“你……”
“我在等你說啊,”叶轻舟揉了揉额头:“我不是在听嗎?”
說来不過是最寻常故事,一母同胞的姐妹两個,早年家道艰难,所以女孩儿都被卖进青楼换粮食。姐姐容色倾城,所以嫁进京城显贵家做妾,妹妹与姐姐神似,却不是绝世美人,所以沦落到街边揽客,从此再沒见過面。
姐姐生了孩子,是侯府的公子,虽然也有艰辛之处,但吃穿不愁,也算奢华;妹妹也生了孩子,是暗娼的,不被男人承认的儿子,在街边穿着露脚趾的破鞋讨饭。
小海棠嘱咐他,活不下去就去京城裡投奔姐姐吧,虽然這许多年来音书断绝,不過听說她生了儿子,都生了儿子,在侯府裡肯定有几分体面了,妹妹身份低贱,就不上门,但接济一個小孩子,总能做得到吧?
但她又有点尊严,所以嘱咐儿子,倘或姐姐不认這個做暗娼的妹妹了,也就沒必要强留。人生际遇如此,江南暗沟的泥,不必强沾在侯府金贵的门槛上。她不求儿子有什么少爷待遇,哪怕做個看门的小厮,也是吃穿不愁,有尊严的活着。
“可命运就是這样巧。”季玉钟自嘲般笑道:“我還沒攒出足够离开江南的盘缠,季家人上门了,叫我认祖归宗。我還能怎么选?回季家,我虽不是他们家正经少爷,也是在外面干点粗活,但我有正经名姓,堂堂正正。我来京城能怎么样?是赌沒见過面的清贵夫人认暗娼的儿子,還是赌侯府公子认暗娼的儿子?就算认了,我算什么,我难道跟着长宁侯府姓叶?”
叶轻舟撑着脸道:“我倒不太在乎這個,你随意。”
季玉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瞧了他一眼。叶轻舟又问:“季犹逢知道你的身份嗎?”
“当然知道了。”季玉钟道:“如果他不知道,季家人怎么会上门呢?我后来才发现,其实我沒有选的余地。他已经发现了,就算我要来京城找你,他也不会允许的吧。”
叶轻舟静了一瞬。
以季犹逢的心性,当时他对自己执念深重,把季玉钟带回家,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可季玉钟又在季家掌权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在外院做杂役。”季玉钟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打扫宅院,刷洗恭桶……他偶尔路過,会停下来看很久,有时来外院,就是专门为了看我干活。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想大概那很舒服吧,和你這样相似的一张脸。”
叶轻舟:“……”
苏照歌替他說了:“季犹逢可真够恶心人的。”
“良安郡主過世后。”季玉钟看了眼苏照歌:“他突然宣布将我過继到季家嫡系,按嫡系排行,行五。随后他亲手教导我,令我在季家……”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掌权。”
那年良安郡主死了,叶轻舟和三殿下在夺嫡之战中赢了,但是他痛失发妻,季犹逢這一招摧毁了他的意气与心志,所以新袭爵的长宁侯伤心远赴关外战场,想埋骨在远方。
与此同时季犹逢却似乎也寂寞,他想毁掉叶轻舟,毁掉又觉得可惜,所以他亲手养出季五——一個全然被他掌控的,叶轻舟的替代。
真正的叶轻舟在风雪中厮杀,而他在江南的深院裡被无数條规矩束缚,模仿叶轻舟的一切。
他怎样行走?怎样坐卧?怎样笑?怎样哭?叶久穿什么样的料子?用什么熏香?……太多了,他端茶的姿势不对,被季犹逢罚跪三天三夜,边上四個杀手看着他,不被允许有丝毫倦色,因为叶久就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倦色。
就那么笔直地跪着,披着竹青色的浮光锦,面前燃着水沉香,水沉香后坐着隐秘地愉悦着的季犹逢。
叶轻舟道:“恨不恨我?”
“我還把季犹逢当哥哥的时候,”季玉钟嘲道:“自然恨你,就是因为你毛病那么多我才永远不能让二哥满意。无论我为他做到了什么,拿回了怎样的利益,他永远不满意。”
“那又怎么就饶過我了?”叶轻舟道:“你对季犹逢有感情,但连见都沒见過我,怎么就肯背叛他了?”
“我也不知道……”季玉钟讲完了,整個人似乎都空了一点:“可能是在他身边太苦了吧,也可能這些年,我到底是有点恨他的……這么多年来我学习你的习惯,但我避免想到你這個人本身。可听到长宁侯要来江南的时候……”
叶轻舟挑了挑眉,季玉钟道:“……我突然想到,我好像還有個……”
他顿住了,到底沒把那個词說出来。叶轻舟却接道:“突然想到,你好像還有個哥哥。”
季玉钟难看地笑了一下。叶轻舟道:“但既然知道我和季犹逢有深仇大恨,怎么敢来找我?在火场裡,你知道我会杀了季犹逢,如果我們两個都死了,你在季家掌权,从此一手遮天,为什么救我?就因为照歌挟持了你?”
苏照歌突然反应過来——自从叶轻舟醒了之后他就沒再叫過自己‘苏姑娘’,转性了?
“不過我觉得不至于吧,”叶轻舟揉着额头,含笑看了她一眼:“照歌虽然勇武——照歌别瞪我,夸你呢——不過你要是想跑,我估计她也找不到你了。何况你不带人来,她也逃不脱那裡。”
“我日日夜夜学习模仿你,說句不要脸的,倒像是和你一起长大,临到头来才发现我沒法真的恨你。”季玉钟道:“何况我不是能自己做事的人。”
叶轻舟:“你并非无能。”
“但我习惯了跟在一個人身后,就像鸟必须要落在一根树枝上,一直飞会死。”季玉钟道:“我心愿不大,成不了枭雄,也做不了大事,只想当一個家裡的弟弟,有两個家人。侯爷成全我嗎?”
叶轻舟撑着下巴,半晌评价道:“我以为你這么聪明,知道我叫你做衣裳是什么意思呢?”
季玉钟怔住,随即神色大震:“你……”
“刚开始就跟你說都猜到了,不如想想为什么让你进门,沒把你打出去了。你以为长宁侯府的门這样好进?跟着王朗瞎住什么,侯府差你一张床?”叶轻舟嘲笑道:“听你们两個叫我侯爷真是累也累死了。你在火场裡,‘叶久’‘叶久’叫個沒完。而你——”
他回头扫了眼沒反应過来自己突然被点名的苏照歌,冷冷道:“沒個常性!”
“所以我們能继续挑料子了嗎?”叶轻舟环视茫然的左右,礼貌道:“真的快下雪了。”
作者有话要說:阿久:会对自己人有一些无穷的包容
季玉钟:關於季犹逢滤镜下的叶久实在是個妖魔鬼怪和本人严重不符這件事。
又,给苏照歌帮忙的另一個原因belike:可能是嫂子。
然后发现:真的是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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