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chapter 95
第二天苏照歌睡到中午才醒。這段時間她日夜悬心,精神紧绷的太久,一放松睡過去几乎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又难得梦乡黑沉,再醒過来的时候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房间裡暖融融的,很亮……却不是日光,窗外绽白,真的下雪了。
季玉钟坐在她房内另一侧的暖炕上看书,倚着一张小案,小案上放着一個香炉,水沉香气四下漫溢。
“为什么你总要在我的房间裡看书?”苏照歌刚睡醒,感觉头有点痛,她按了按:“我以为你不喜歡水沉香,侯爷呢?”
“我对這個沒什么喜好,用惯了而已。但這一壶是他吩咐人放在這裡的,說你闻着這個味儿能睡得安稳些。”季玉钟头也不抬道:“你睡了两天。他处理完了家务事,自然要去圣安司处理事务,還得进宫谢恩,早上就走了。”
苏照歌下床,绕過屏风出来,看到桌面上摆了几样熬得米粒剔透的粥品,又几样鸡丝黄瓜,桂花酱鸭,杏仁豆腐之类的吃食,還在腾腾冒着热气。
倒都是她爱吃的菜。苏照歌奇道:“你倒知道我什么时候醒?”
怎么就能卡的這么准,醒過来也不用等,就是热乎乎的菜饭!
“跟我沒关系,他吩咐的。”季玉钟懒倦道:“按着早膳备的,說你刚醒怕不克化,沒叫准备太油的。我說流风回雪楼的人吃猪食也不会不克化,他還给了我一下。”
苏照歌翻了個白眼,在桌边坐下:“你吃了嗎?你到底为什么又在我這儿?”
“都過晌了,我当然吃完了。”季玉钟把书一撂,苏照歌好奇瞄了一眼,发现這季少爷认亲后果然志趣不高,那书既不是什么账本情报也不是什么策论文章,封皮上勾着一朵很妖娆的白莲花,书名隐约是什么‘白莲深闺……’
苏照歌:“……”
她看了個大概就开始笑,差点呛了口粥,心想叶轻舟這什么神仙弟弟。
季玉钟低头看看那书,点评道:“很是不俗。”又說:“我闲着无聊,王朗人沒了,我又出不去门。好歹是生死之交,我看你俩也都不是在乎俗礼的人,就来找你聊聊天。”
刚从江南到京城来,大约确实也无聊得很吧。苏照歌点点头,又疑惑道:“你怎么出不去门?”
“不知道季犹逢在京城裡還留沒留后手,万一认出我来就危险了。所以我不易容不能出门,但易容用的面具還沒做好。”季玉钟抻懒腰。
他状态真是松弛,說了這好半天话,他连個下来的意思都沒有,和在江南时那种紧绷与神经质截然不同,进了长宁侯府像是如鱼得水。
苏照歌吃着饭,季玉钟慢吞吞拿出来個小瓷瓶扔给她,苏照歌随手接過,问道:“什么?”
“守忠的解药。”季玉钟又把那书翻开了:“彻底的,吃下它季犹逢就沒法再控制你了。但我建议你无论想做什么都尽快,你時間不多。大哥是這两天一边要答兑圣安司一边要给宫裡回话,事情多才沒来得及细问我流风回雪楼的事,但他倒過手来就会问的,到时候我就只能告诉他了。不過我不明白,你绕這么個弯子做什么?你把你真正的身份告诉他,什么都迎刃而解了。”
苏照歌把碗放下了:“……”
季玉钟察觉她脸色不对,从书页上面抛過来一個探究的目光。苏照歌握着解药出了会儿神,才突然问了個奇奇怪怪的問題:“如果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你有什么毛病?”季玉钟皱眉道:“为什么做這种假设?”
“如果他碰上一個危及性命的难题,他自己解决不了——也不想解决,你会怎么办?”
“……”季玉钟看着她的脸色,察觉出点不对来了:“我活了半辈子才算找到归宿,自然全力帮他。你到底指什么?季犹逢玩不過叶久的!我們不能好好的嗎?叶久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都好好的?”
“你沒和侯……阿久說明白的时候,我還不敢和你說這件事。你說流风回雪楼所有的毒药都是你配置的,你在医毒上的造诣想必很深。和季犹逢沒关系。”苏照歌道:“他中毒了,他活不长了。”
季玉钟愣了一下,那本《白莲深闺》从他手上掉了下去。他勃然变色,苏照歌接着道:“是种关外的奇毒,我們沒有解药,只能自己想办法配出来。他不会让圣安司的人来做這件事,所以能做這件事的只有你。”
“我不能告诉他我是谁。”苏照歌目光深静:“因为我很可能会死。”
“你到底在……”季玉钟有点混乱了,苏照歌却接着道:“解药需要一种药草做引,叫做七裡香,生长在绝无人能攀登的绝处。阿久不想白搭人命,所以他不打算治了。我功夫好,只能是我……”
季玉钟下意识道:“你不能去!”
“這就是为什么不能告诉他。”苏照歌握着守忠的瓶子,很平静地笑了笑:“万一——万一我真的不幸身死,你觉得对阿久来說是他遇到的第二個人离开了更不能接受,還是‘岳照歌又在他面前死了’更不能接受?”
“……”季玉钟有点错乱了:“你……我不会瞒大哥這件事的,我会告诉他的,你不能去……等等,王朗也知道?”
“是啊,他知道。我還知道你们两個都不会說的。如果我活着回来,自然皆大欢喜;但是——玉钟,如果我死了,你得把我是岳照歌這件事瞒到死。”苏照歌淡淡道:“你从季犹逢身边来,你明白他的,如果岳照歌又一次死了,他会怎么样?”
“那你何需再瞒着他守忠的事……”季玉钟再沒心情揶揄她了:“你既然准备走,不如告诉他你吃下了守忠的解药,从此去浪迹天涯——”
他顿住了。
那太残忍了,哪怕是他也不能這样苛求苏照歌。苏照歌或许只是想用守忠为自己留下一個念想,她在這世上已经无牵无挂,不能连最后這点請求也被剥夺。
他突然意识到一個哪怕是他也觉得悲哀的事情。无论是王朗也好,他也好,他们是叶轻舟的挚友,弟弟,他们都习惯了考虑利益,做事也一定都会把叶久放在一個比苏照歌更重的位子上。
如果他的毒可解,之后自然還有好几十年的大好人生,良安郡主已经是他心裡的一道伤,何必再有第二道来耽误来日,伤人伤己?必要时刻他们都能狠得下来心,倘或苏照歌的死亡已成定局,他们都会選擇把這件事死死捂住,淡化,以此保全叶久来日的清平日子。
而苏照歌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点,所以她以這個前提为基石,编了一個虽然粗糙简陋但却足够有效的局,试图来骗過叶久。
“不過也有可能我活着回来了呢。”苏照歌耸耸肩,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還沒碰到過轻功比我好的人呢。”
季玉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半個月左右吧。”苏照歌转头,继续吃饭,留给他一個清瘦但挺拔的背影:“我会尽量拖住他让他不问你流风回雪楼的事的,不過我觉得他短期不会问。你真的觉得他因为事多忙碌才不问细盘问你的嗎?”
季玉钟沉默,苏照歌叹道:“你可不知道他那個人脾气上来能对一件事多么追根究底,再忙也是能抽出空来的。要我說他是怕你刚进长宁侯府多想,以为他是因为流风回雪楼的情报才捏着鼻子认你——所以才放着不问的。”
季玉钟惊愕地看着她,苏照歌道:“你以后会有大把時間体会的,他是個很会用心的人。”
叶轻舟今日回得早,江南的事只是繁琐,却并不算艰难,他昨日就理出来了個头绪交给易听风了,今日主要是进宫面圣。
皇帝更不着急,两個人還是在听雨楼裡,就着一局慢悠悠的棋聊政事,从清晨聊到午后,午后却突然凉了点,皇帝看着叶轻舟抬头本来像是要說些什么,却突然愣住了似的。
他顺着叶轻舟的目光向外看,发现下雪了。
绵绵密密的大雪,天色苍灰。雪天沒什么风,檐角上的铃铛也不大响。
“又一年冬天啊。”叶轻舟轻声道:“好久沒见到京城裡的雪了。”
“你成亲的时候也是冬天。”皇帝问道:“距今已经十三年了,人這一生如白驹過隙,過得這样快,转瞬间人就老了。可我看你,却還觉得你是個小孩子,轻舟,還是那么难過嗎?”
十年前叶轻舟跪在新帝堂下自請去关外,皇帝那时便意识到他是想求死,也是问了這样一句话。
你便這样难過嗎?
当年叶轻舟沒有回答,只是磕了個头。
叶轻舟回神,想了想却笑道:“不,近来沒有了。”
皇帝问道:“那烟花女子?”
“从前确实觉得前路无光,真是艰难,冬天看到下雪的时候想哭。”叶轻舟轻笑道:“现在……却想回家吃饭了。”
皇帝道:“出息,快滚吧。”
从宫裡出来后雪越发大,等到回侯府就更觉得铺天盖地,叶轻舟沒在寝房内翻到苏照歌,走到后院时才发现她竟然在水阁上看雪。
她一身红裙子,窝在水阁上的暖榻深处,在雪白的天地间是一泼亮色。水阁裡四下燃着火盆,一进来便觉得哪裡都暖。
叶轻舟在桌边坐下,笑道:“怎么大冷天来這裡?”
“闲来无聊,正好雪下的這么大,不看可惜。”苏照歌看着他道:“侯……阿久。”
“终于在京城也肯這么叫了?”叶轻舟挑挑眉:“要我陪你看一会儿嗎,想不想听琵琶?”
“倒不太想。”苏照歌笑了笑,提要求道:“坐得近一点?”
叶轻舟也不迟疑,站起来坐到软榻边上,苏照歌蹭過来,以一种从未见過的大胆窝进他怀裡。叶轻舟僵了僵,却沒推开,半晌,伸手揽上了她的肩头,把自己的狐裘分了她一半。
两個人窝在一团毛裡,苏照歌比他暖,搂在怀裡像個小火炉。
她察觉到了叶轻舟并不抗拒,倒很大胆,又大大方方把脸窝进他肩窝裡。
“在随州的时候你說心悦我,”苏照歌轻声道:“现在還算数嗎?”
“自然算了,這是沒法不认的话。”叶轻舟也轻声道:“但我年寿不永,欢愉短而悲痛长,照歌不觉得亏嗎?”
“不亏,已经够了。”苏照歌低声道:“明天想去归去来吃东西。”
“好。”
“不带王朗,也不带季玉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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