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
“娘娘,把這碗粥喝了再回去补眠吧,反正王妃娘娘已经去了,无需晨昏定省。您看您,眼圈都黑了。”抱琴心疼的劝說。
元春将粥碗推开,苦笑道,“母亲作下那等丑事,還叫王爷从头看到尾,我活都沒脸活了,還吃什么东西!”說完不禁悲从中来,对着镜子掉了会儿泪,习惯性问道,“今日休沐,王爷在哪儿?做些什么?”
抱琴低声答话,“王爷一大早就派人去府裡接环哥儿,說是今日设宴款待于他。”
“哦?设宴款待?”元春兀自沉吟一会儿,忽然抹掉眼泪低笑起来,叹道,“我当真糊涂了!母亲虽然倒了,□□宁两府還在,贾氏宗族還在,四王八公還在,我终究是贾府正经的嫡女,上了皇家玉蝶的侧妃,王爷即便心中不悦,也不会厌弃我!”
对着镜子又笑又叹,元春一時間觉得精神大振,对抱琴招手道,“快来给我梳妆打扮。待会儿我找时机见见环哥儿,与他化干戈为玉帛。王爷亲近他不過为了拉拢贾府罢了。若他果真有几分心机手段,便会知道我是王爷的侧妃,贾府正经的嫡女,无论后院前朝,我都能助他良多,与我修好只有益处沒有坏处。”
“娘娘說的是。您是王爷侧妃,从二品的诰命,背后又有贾家倾力支持,他不過一個庶子,且還年幼,如何能压得過您?昨晚是您想岔了。”抱琴大喜,忙上前给主子梳头。
却說贾环在三王爷贴身近侍曹永利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沐浴着晨光踢踢踏踏到得王府,进门后饶過许多幽径,来到前院。
晋亲王府占地虽然广袤,修建的却不如贾府奢华靡丽,与三王爷本人一样,端方平和中透着巍峨大气,园中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拔地参天的树木,另栽培一些野趣盎然的山茶杜鹃作为点缀,朴拙的风格令贾环十分欣赏。
“你来了!”三王爷站在一棵大树下抬头望天。
“這是干嘛?”贾环指着树上的萧泽。
“摘香椿芽。对了,這应该是香椿树吧?”三王爷不耻下问。
贾环捡起萧泽扔在地上的一棵树芽嗅了嗅,笑道,“沒错,是香椿。怎么,吃上瘾了不成?”
“沒错,味儿太香了,我今早還想着若包成饺子蘸上陈醋,该是何等美味。”三王爷目露期待。
“你一說,我也觉得饿了呢!”贾环摸摸肚子。
萧泽牢牢扒住一根树干,气喘吁吁喊道,“王爷,够一餐了吧?您瞧属下這体型,能摘的都摘了,那些细树枝上的我可真沒办法了!”
三王爷笑得温文尔雅,“這才几棵香椿,够环儿塞牙缝嗎?书房還有一株,你過去继续摘!”
萧泽内心哀叹:就知道王爷跟环三爷混一起沒好事!折腾的总是我!
哑巴兄妹很同情萧大哥,把衣服下摆别在腰际便要上树帮忙,却被贾环扯下,斥道,“你们细皮嫩肉的,哪儿能跟老萧比,万一摔着怎么办?摘香椿无需上树,找一根带钩子的长竹竿,勾下来就成。”
三王爷抚掌,“好办法,我怎么沒想到呢。去,找一根带钩子的竹竿来。”
近侍太监曹永利忙下去了,
萧泽哀怨道,“环三爷,你咋不早来啊!早来我就不用受這份罪了!”說完哧溜哧溜滑下树。
贾环笑道,“合着替王爷办事在你心裡是受罪,嗯,我知道了!”
三王爷点头,“我也知道了。”
萧泽听见這话脚底打滑,扑通一声从半空掉下,老半天爬不起来。两位爷对视,竟丧心病狂的笑起来。還是哑巴兄妹有良心,着急忙慌的去扶。
曹永利很快带了竹竿過来,用倒钩将树枝顶端的嫩芽勾下,哑巴兄妹拎着竹篮在下边接。三王爷卷起袖子道,“他们负责摘香椿,咱们便负责挖竹笋,中午就吃野菜和烤肉,你觉得如何?”
贾环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一副劳苦人民的样儿,不禁戏谑道,“昨儿告诉我府中设宴款待,原是這等款待法儿,竟還要客人帮你干活。你瞅瞅,本公子是干粗活的人嗎?”边說边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叫众人欣赏他华贵非凡的绛紫色锦袍。
“快别得瑟了!不帮忙的人沒有饭吃!放心吧,我给你准备了粗布衣裳,随便你怎么折腾。”晋亲王一把将他扛起,大步走进自己卧室,亲手扒了外裳套一件粗布袍子。
贾环无法,从靴子裡抽-出匕首,跟随他去前院的竹林挖春笋。
“這棵竹笋很肥嫩,一定好吃。”三王爷砍下一棵,边剥外衣边感叹道,“回来以后我总是想起咱们在蟒山裡四处寻找食物自力更生的日子。很奇怪,分明過得那样艰苦,却时时叫我回味,日益令我难忘。”
“你喜歡的话咱们一块儿出去游猎。在李家村的时候,每年冬天我都会进山打猎,一去便是两三月,很好玩。”贾环也露出怀恋的表情。
三王爷笑道,“每年父皇都会在鹿山举办秋狝,历时一月,今年你跟我一块儿去如何?”只要一想到能与环儿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在密林中蛰伏探险,他便觉得分外期待。
“行啊,”贾环毫不扭捏的答应,站起身拍打衣摆,“這么多够吃了,回去吧?”
“不用回去。竹林环境清幽,咱们今天就在這裡用午膳,来,帮我刨個坑。”三王爷指了指一处松软干燥的土地。
“挖坑干嘛?把你埋了?”贾环挑眉。
三王爷赏他一個爆栗,哭笑不得的道,“挖坑垒灶啊,咱自己生火,自己调味,自己烧烤,就像在蟒山时那样。自从回来以后,我吃什么都觉得味道不对,找来大厨一问,你当怎得?”
“怎得?你舌头出問題了?”贾环凑近了仔细看他。
三王爷捏捏少年叫人又爱又恨的嘴唇,继续道,“不是我舌头出問題了,而是他们的厨艺有問題。你知道清水煮白菜怎么做嗎?”
贾环一边挖坑一边点头,“知道,把水烧开,加点盐巴加点白菜,捞起来上桌,成了。”
三王爷笑得前仰后合,摆手道,“错了,将一只老母鸡放在陶罐裡文火熬煮一天一夜,去掉浮油和鸡肉,留下汤底继续熬煮精瘦的猪肉,一天一夜后去掉浮油和猪肉,留下汤底继续熬煮鲍鱼,一天一夜后去掉浮油和鲍鱼,在汤底裡加入精心挑选的最裡层的嫩黄色白菜芽,煮得软了透了入口即化了,才捞出来摆盘。這便是一道清水煮白菜。”
“鸡沒鸡味,肉沒肉味,鱼沒鱼味,白菜也沒有白菜味,這是吃的什么?”贾环咋舌。
三王爷揽住他肩膀叹息道,“可不是嗎?味道還在其次,主要是花费太奢,把厨子叫過来一问,才知道我一顿饭要吃掉……”
“吃掉几座青砖大瓦房?”贾环插口。
“至少七八座。”三王爷越說心中越觉郁怒。
贾环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這已经算节省的了,贾府裡,单老太太每餐便要吃掉五六百两银子,更别提王夫人、贾政、大房一家并宁国府,只有多的,沒有少的。贾家也有一道名菜唤茄鲞,把才下来的茄子刨了皮,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裡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装盘便成。這样一碟凉菜,前前后后需十几只鸡来配,更别提其他的珍肴……”
三王爷冷笑接口,“贾府豪奢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别的不說,你看看我這王府,前后修缮不過花了二十四万两白银。再看看贾府,光门脸并那两個大石狮子,就花了五万两不止,更别提裡面的亭台楼阁,雕廊画栋。”他顿了顿,摇头叹息,“皇家衰微,世家横行,只叹父皇年老昏聩,无法力挽狂澜……”
贾环扑上去,捂住他嘴巴哀求道,“三哥你行行好,别让我听你家的秘事,我還沒活够呢!”
三王爷吐出嘴裡的泥,将少年搂进怀裡好一番揉搓,笑道,“行,我不說!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看我改了這天,换了這地……”最后一句话几乎咬着少年耳垂低语呢喃而成,仿似错觉。
贾环却知道那不是错觉,眼前這人忧国忧民,品德高尚,心志坚定,却又不乏雷霆手段和雄才大略。哪怕未曾翻阅原著,他也知道他必不是池中之物。
萧泽带着哑巴兄妹走进竹林,看见翻滚在一起的两人,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无奈开口,“两位爷,快别闹了,瞧這身上脏的,待会儿就该吃饭了!”
贾环推开三王爷,吐出嘴裡的竹叶道,“不行,我得洗個澡!”
“我陪你!”三王爷哈哈一笑,扛起少年大步离开。
等两人换了锦衣华服再来时,灶已经垒好,火也烧得很旺,烤架上的五花肉正兹兹作响不停冒油,浓郁的香味激的人食指大动。
灶边另置了一张矮桌,上面放了一大盘野菜,有黑的木耳、白的草菇、黄的春笋、绿的香椿、紫的蕨菜,全切成丁用香油炒熟,热腾腾的冒着白汽,周边一溜儿的酱料,咸的、酸的、辣的、香的,应有尽有,并一碟薄薄的蒸面皮。
三王爷指着满桌碗碟问道,“這個菜你可知晓吃法?我昨天跟厨子提了一提他便這么弄来,早上试吃了一個,味儿挺不错。”
贾环斜睨他一眼,将蒸面皮摊放在掌心,舀一勺野菜丁,漫不经心的询问,“你喜歡什么口味?”
“酸辣的。”三王爷忍不住笑了。
贾环将野菜丁包好,攒成烧卖状,适当蘸了些酸辣酱,递到三王爷嘴边。
三王爷自然而然含住,细细嚼了,却见贾环跟近侍要了一碟新鲜的莴笋叶子,将烤好的五花肉包进去,加一勺野菜丁并一点酱料,同样递到自己嘴边。
“這叶子可是生的,能吃嗎?”三王爷皱眉。
“爱吃不吃。”贾环作势往自己嘴裡送。
三王爷忙一口叼住,嚼了两下眼睛便越发明亮,抚掌感叹道,“菜叶是生的,故而汁水特别丰富,也特别清新,其中暗含的涩味解了五花肉的油腻,合成一种新的滋味。好吃!都說环儿爱吃会吃,果然是真的!”
“你才知道。”贾环自己包了一块烤肉塞进嘴裡,眯起眼睛享受。
萧泽跟哑巴兄妹也有样学样,吃得停不下来。
三王爷包了一個喂给少年,柔声问道,“院试怎么样?想来快放榜了吧?”
“快了。回来之前我已压了一万两银子,赌自己必中小三元。”贾环漫不经心的道。
萧泽被這话噎住,急赤白脸的四处找水,哑妹忙拽住他头发抬高他下颚,方便哥哥往喉咙裡灌酒,弄得萧泽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
身边鸡飞狗跳闹腾不休,三王爷却视若无睹,笑道,“那你岂不是赚翻了?你父亲得了消息想必会很高兴吧。”
一提起贾家诸人,贾环便觉反胃,拧眉道,“赚多少我目前也不清楚,得看赔率是涨是跌。吃饭的时候咱能别提贾府嗎?晦气!”
“得,我不提還不成嗎。吃你的吧!”三王爷摇头失笑,往他嘴裡塞了個野菜包。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贾环拍拍鼓胀的肚皮,眼睛一眯一眯,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猫儿。
三王爷强忍笑意规劝道,“刚吃饱了不能睡,小心积食!走,跟我去花园裡逛逛。”话落半拖半抱将少年往后院带。
“池子裡养了各色锦鲤,在阳光照耀下五彩斑斓格外好看。你把鱼饵撒下去它们便出来了。”三王爷将一袋小米塞进少年掌心,语气透着十足的宠溺。见少年撒了一把又一把,连忙阻拦道,“且悠着点,撒的多了它们会撑死!”
“撑死了正好捞上来吃掉。”贾环貌似不以为意,可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已凝聚起神光,显得很是欢喜。
三王爷赏他一個爆栗,心中却盘算着等会儿捞几條让环儿带回去养,难得见他喜歡武器和食物之外的东西。
水池对面走来一群人,当先是一名容貌秀丽,气质高华的贵妇,看见被晋亲王半搂在怀中的少年,露出万分激动万分怀念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盯過来。
贾环嘴角抽搐,乜着她道,“那位该不会是传說中的贾元春,贾府的大姐儿吧?”
三王爷启唇微笑,“恭喜你,猜对了。”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