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批斗会 作者:未知 周阳端着热好的饭从厨房回来,看见妹妹漂亮的小模样笑得要多傻有多傻。 周晚晚赶紧腻味過去,搂着她大哥,把小脑袋贴在他脖子上撒娇。 周晨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儿,笑着去给小白眼儿狼蒸鸡蛋羹去了。這小家伙最近挑食,鸡蛋煮的烧的都有些吃够了,他得再想点别的招儿做出点新鲜的给她吃。 周晚晚要是知道她二哥的脑补一定冤枉极了,她不是挑食,她是在控制体重!哥哥们每天喂小猪一样,她再不控制着点,妥妥地一個小胖子呀!小孩儿也是得注意形象的好不好? 吃饭的时候,周阳看着摇着小脑袋不肯再吃的妹妹忽然脸色一变,“囡囡今年是不是沒长個儿呀!” 周晨和周晚晚都停下来看周阳。 “這件小衣裳是妈去年做的,今年還能穿。”周阳指着周晚晚身上的小罩衫,手都有点抖了。妹妹不长個儿,這可咋整啊…… 周晨一看也着急了,本来他最近就担心妹妹不好好吃饭,這么一看,還真是沒长多少…… 周晚晚无奈极了,她现在的身体发育水平,就是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后的小孩儿比也是正常啊,两個哥哥每天看着她,要是能看出她长個儿来才怪了呢。 周晚晚跑到炕梢,从衣箱裡翻出一條裤子往自己身上比,“我长個儿了!裤子都露脚脖子了!” 周阳兄弟俩大松了一口气,可不是,裤子短了不老少! “咱囡囡腿长,长大了穿衣裳好看!”周晨美滋滋地看着妹妹,咋看咋喜歡。 “妈說腿长穿裙子最好看,就是那個,那個”周阳努力想了一下還是沒想起来母亲曾经跟他說的那种裙子叫啥,“就是来咱這下乡的女干部穿的那种裙子。” “布拉吉!”周晨天生对這些东西记得牢,“今年夏天就给囡囡做一件布拉吉!妈說過膝盖一点,露小腿那种最好看!就给囡囡做那样的!咱囡囡腿长,穿了一准儿好看!” 周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肥得如两节胖莲藕一样的腿,怎么也想象不出她能穿出母亲期待的那种飘逸…… 两個哥哥越說越起劲儿,已经开始讨论布料的花样了。周晚晚偷偷把自己碗裡的高粱米干饭拨到周晨碗裡点,再笑眯眯地扮演好妹妹。 吃完饭,周晨收拾一下就准备去李老师家补课了。這几天他都是一早就去,帮身体不好的李大娘干点活再开始学习,补完课,他也不马上走,会留下来帮李老师打一会儿麻绳。 他手巧,练两下就能打得跟李老师一样好了。李老师一边干活一边顺嘴给他說点课本上的零碎知识,或者随机考考他以前的知识,两個人相处得越来越好。不說李大娘,就连李老师家的保学和忠学也特别喜歡這個小哥哥。 李老师结婚晚,李大娘身子骨又不好,头两個孩子沒站住,两人都四十多岁了,家裡的两個孩子還沒到十岁。 “咱奶给扣了帽子,李老师……”周阳有些担心地看着弟弟,怕李老师像刘二婶夫妻一样,因为周老太太的事不肯再给弟弟补课了。 “沒事儿!”周晨的眼睛裡有亮亮的光,“李老师早就跟我說了,让我好好学,只要我想学,他啥时候都能教我。” 周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跟哥哥和妹妹說起自己的学习进度,“再补两天,我二年级的课就能学完了,李老师說,按我這個速度,只学语文,开学能学完三年级的字儿!到时候他给我考试,要是能及格,我就能上四年级了!”周晨越說越起劲儿,“到时候我就能跟我們班的同学一起上课了!” 周晨說的我們班,是指他辍学以前的班级。 “那感情好!”周阳听着也高兴得不行,“你就好好学习,以后啥活都别干了!” 周阳說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囡囡的头還得你给梳。” 周晚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二哥使劲儿点头,她不要大哥给梳头,太土了!還薅得她头皮疼。 现在她胳膊短,手也不太好使,等再长大点,就不用麻烦她二哥了。 周晨看着妹妹摇晃着一脑袋小发卷儿,又想起那個“卷毛儿小狗”的典故,笑得不行。 周晨笑了一阵,揉了周晚晚几下就去补课了。走之前還說今天李老师要考他默写课文呢,李老师說默写课文能“温故知新”,可重要了。 “大哥也教我写课文!”周晚晚捏着铅笔跟周阳要求。 周阳翻翻小学一年级的课本,還好還好,前面学的字太少,根本沒有课文。 周阳最近压力有点大,妹妹太聪明了,每天都能学会好几個字,他這個小老师不努力点就有可能被追上了呀! 所以周阳学习热情高涨,几乎有赶超周晨的势头。 周阳和周晚晚在西屋认真学习,东屋的周红英几個却开始鸡飞狗跳地闹腾了。 周红英一早起来,发现洗脸水沒有,饭也沒人给端上来,扯着嗓子骂了一通,周霞才磨蹭着从东裡间出来。 周玲躲在炕上一动不动,她娘可是說了,家裡要变天了,以后說不定谁伺候谁呢! 周霞被周红英扔了一笤帚疙瘩,去给她烧洗脸水了。周红英摸着明显消肿的脸纳闷,都要好了,咋更疼了? 摸着脸上的伤,周红英几乎把周阳兄弟俩恨出了血,两個小畜生,你等我娘回来的!饿死你俩!一天揍你们一顿!把那個小崽子埋雪堆裡冻死喂狗!让你俩宝贝! 周霞伺候着周红英洗完脸,一走神的功夫就被泼了一声洗脸水。 “你死人呐!饭呢!”周红英看周霞也是万般不顺眼,跟那几個小畜生一個娘生出来的,都不是好东西! “沒,沒有饭。”周霞顾不上湿透的棉袄,赶紧跑到北炕边站着,周红英手裡還有個搪瓷盆子呢,以前她就用盆子砸過她,砸得她眼前直发黑。 “扒瞎(撒谎)!我让你跟我扒瞎!”周红英气得一把把手裡的盆子扔過去,沒谁吃的都得有她的饭呐!谁敢不给她留饭?!想造反咋地?! “是不是你偷吃了!”周红英几乎肯定地說,這個小*子也跟那几個小畜生一样,敢跟她藏心眼子了!真是跟她那個死鬼妈一個德行! “沒有!我今儿個早上也就喝了一小碗粥,大嫂烫稀饭剩下点高粱米干饭都让我二哥他们给吃了……”周霞的眼睛闪了闪,看着周红英又害怕又期待。 周红英的眼睛也闪了闪,指着周霞的鼻子就骂:“你死地呀!看他们都吃了也不知道给我要出来点?要你有啥用!白吃饱!” 周霞低着头,闷声不吭地任周红英骂。 “赶紧给我做饭去呀!還死站在這干啥!”周红英骂了一通,又冲周霞扔了一通针线笸箩、笤帚疙瘩,心裡的闷气总算是出来点了。 周红英亲手把关,给周霞量了一碗高粱米,要吃干饭,“给我把你那爪子看住喽!少了一個饭粒儿我都知道!” 做好了干饭周红英又要吃鸡蛋,周霞哪有鸡蛋给她?周红英就拿勺子敲她的头,還就在西屋门口敲,摆明了是让周阳听见。 不知是周红英敲得太疼了,還是周霞愿意配合她,反正她是冲着西屋嚎啕大哭。 可惜,西屋的周阳兄妹俩一直无声无息,任他俩折腾到下午周晨都回来了,也沒有人搭理他们。 這天晚上,天已经黑了老半天,周家去陪斗的众人才回来。 出乎周晚晚的意料,周春喜背回了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骚臭难闻,鼻青脸肿,一副要断气的样子。 周老太太确实是要断气了,要不公社革委会也不会答应让周家人把她背回来。 周老太太在小黑屋裡饿了两天三宿,又吓又冻又饿,早就要支撑不住了,刚吃上几口周春喜送去的地瓜,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拉去批斗大会批斗。 他们一群几十個新、老黑五类分子被拉上台,戴着两尺五的高帽子,挂着大牌子,撅在那一动许不动,稍微直起一点腰就被狠狠地抽一鞭子。他们身后是同样撅着的一家老小,全家都在這陪着在全公社人面前丢人,以后走到哪都抬不起头来…… 高音喇叭裡一個個地历数着他们的罪行,被提到的人马上被拉到最前面,接受人民群众的批判。 历数完罪行,就是黑五类分子自己交代問題,交代不清楚的,揍!避重就轻的,揍!逃避惩罚的,接着揍!! 台上揍完就轮到台下揍了,人民群众排着队上台,伸出劳动人民的手,狠揍阶级敌人! 本来按照以往的批斗会程序,揍完阶级敌人再领导讲话,然后喊口号,接着就是游街了。让他们挂着牌子,带着帽子,手裡拿着铜锣,一边敲一边大声喊出自己的罪行,让他们的险恶用心在人民群众面前无所遁形! 可是今天的批斗会杨高志为了出风头,特别加了一個家人揭发的程序。 撅在黑五类分子后面的家属,出来揭发他们的罪行,越详细越彻底越是帮助他们好好改造自己。這也是对革命事业表忠心的好时候,你大义灭亲彻底揭发了黑五类分子,并表示以后绝不与他同流合污,彻底划清界限,才算洗清自己,向革命事业表了衷心。 轮到周老太太,周春发第一個跳了出去。人家都說了,每家都得出来揭发,早早晚晚得出去,還不如积极表现,让公社领导看看他配合政府工作的良好表现。 周春发除了痛批周老太太破坏男女平等、迫害妇女,搞封建大家长制,拿孙女换亲之外,還揭发出了她新的罪行,她搞封禁迷信,拜黄大仙儿! 這时候的东北农村,拜黄大仙儿的多了去了,還沒到六六年以后政治形势那么紧张的时候,就是有人告发,那也就是個砸了牌位掀了香碗批评教育一通,還真沒人有那個闲心跟這么点小事儿较真儿。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這可是批斗大会,黑五类分子那是什么?那是阶级敌人!人民群众得时刻监视敌人的动向,有一丝风吹草动那都是天大的問題! 坏分子搞封禁迷信,绝不能放過!接着批,继续斗!批到她的骨子裡!斗到爹娘都不认识她! 周老太太马上一枝独秀,成了整個批斗大会的主角,被拉到最前面,帽子由二尺五升到五尺!脖子上不止挂了牌子,再挂四块砖头! 杨高志激情高涨,灵感突发,家属光揭发不行,還得揍,不狠揍不能表达与阶级敌人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 周春发退缩了,看着周老太太摇摇欲坠的样子,這要是一巴掌下去她支持不住咋地了,那可就麻烦了。 “老二,轮到你了,你上吧。”周春发赶紧把周春喜往外推。 周家人一個推一個,最后也沒人能对周老太太动手。 “打倒欺负妇女的坏分子!反对封建迷信!”台下一個简直可以媲美高音喇叭的大嗓门嚷嚷着就跑了上来。 徐大力跑上来,急匆匆地喊了几句口号,脱下他塔拉着的破棉鞋,冲着周老太太就是一顿扇。 所有人都悴不及防,等反应過来,周老太太的脑袋已经被扇了好几下,整张脸都迅速地肿了起来。 徐大力觉得他发达的机会来了!土改的时候他不懂形式,也不知道积极表现,那是错過了多少好机会呀。 现在可好了,他跟老周家也算亲戚,他积极批斗周老太太,人家政府還不看在眼裡?虽然不能像土改时那样多分点地主的东西,人家政府看他表现好,說不定得给他找個活计干干,像城裡人一样,月月领现钱呢! 实在不行,那也是個积极分子呀,以后有批斗会就叫上他,也能混顿饱饭! 想积极表现的可不只徐大力一個,几個积极分子蜂拥而上,等周老太太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了。 公社卫生所的崔大夫一看,就冲杨高志摇头,這人恐怕是不中用了,抬回去吧。 就這样,周老太太被周家几個儿子背了回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