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作者:香烟盒子 香烟盒子) 曾春明当然想两头讨好,可在官场的现实是,两边都不得罪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把两边都给得罪了,尤其是在当前這种严峻形势下,“我弃权”這三個字却是怎么也說不出口来了。 看到老曾磨蹭了半天也說不出半個字来,高明脸色凝重的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同时心裡也有点恼火起来了,這個老曾,還有什么可考虑的嗎? 事实上鉴于老曾在之前的常委会上就曾经有過一次反水的表现,高明在今天开会之前還特地在电话裡跟他沟通了一下,算是给他提前打過声招呼了,就是怕他在开会时犹豫不决投弃权票,或者干脆直接反過来去支持陈扬了。 如果是在以前,高明自然不会太重视老曾手裡這一票,弃权就弃权呗,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常委会裡有十来号人,除了极個别人之外,大多数常委還是很听他招呼的。但最近半年多来,他一心思走,心思早就不在华海上面了,甚至,這半年多他在燕京活动的時間比在华海都要多得多,因此,不知不觉中就放松了对常委会的控制。加上几次不经意间的碰撞之后,陈扬這时候显然已经获得了一定的话语权,不然的话,陈扬也根本就不可能会骤然選擇发难。 而且若不是二月份他在中央活动的时候顺便促成了中央同意在华海增加两個常委席位的提议,他很顺利的把统战部长高山和宣传部长张海洋這两個华海系干部提拔进了常委班子裡,前阵子有通過交换。把副市长文悦也弄进了班子裡头,這個时候恐怕局面会变得更加困难。 但即便這样,高明依然還是感觉到不太保险,毕竟陈扬那边。也是有几個铁杆支持者的,而且一向来在常委会都保持中立的方逸在此事上的态度,也加深了他的警惕。 因此,這個时候,为了保险起见,老曾這一张举棋不定的票也越发的显得重要起来。 似乎意识到高明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有些凌厉起来,曾春明心知自己不能在拖下去了,他暗暗在心裡长叹了一口气。横竖都是個死,倒真不如爽快一点。然后把脸色一沉,看了眼高明,正色开口說道:“高书记。我支持陈市长的意见,建议市纪委立刻介入,对這封实名检举信向市裡反映的相关問題进行彻底调查。” 他的话不多,但已经足够把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全都表达出来了。很简单,就是他已经完全推翻了自己昨天在碰头会上的表态了。 而他话音一落。高明的脸色不经意间变了一下,不過高明最终還是沒有在会上表现出任何异样来,只是深深的多看了曾春明一眼后,旋即把目光看向了下一位常委。 曾春明心裡当然很清楚高明最后向自己投射過来的那一瞥所包含的深意。也许从今天开始,他就算是把高明彻底得罪了。毕竟,昨天晚上高明在电话裡跟他沟通时。他是表明了支持高明的态度的。但沒办法,高明电话刚挂完沒多久,他就又接到了一個从中央党校打過来的电话,而之后给他打来电话的這位,竟然是那位他曾经多次想要跟其建立良好关系而苦于找不到门路的中央党校的副校长之一,在党建理论方面颇有建树的张启亮副校长,虽然张副校长在电话裡只是简单询问了他一下,华海市委党校最近那几篇发表在《旗帜》杂志上那几篇跟党建理论有关联的文章作者是谁,然后简单了解到情况之后,张副校长又勉励了他几句就挂了电话,可他能在华海身居高位,自然不难猜出来,在国内理论界鼎鼎有名的张副校长這個时候打电话来给他,言下之意恐怕跟那几個市党校年轻教师一点关系都沒有,张副校长這通电话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想到张副校长昨晚在电话裡最后提到的希望有机会能抽点時間到华海市党校来看看的那句话,他忍不住下意识的就朝陈扬所坐的方向投去一瞥,陈扬這时却是端坐在靠椅上,目光玩味的看着正做出表态发言的方逸。 過了好一会儿之后,曾春明才在心裡哂然长叹一声,暗暗苦笑一声,自己這次站队,希望是最后的一次了。不過转念一想,能說得动中央党校的张副校长来亲自当說客的人,将来的发展前景不言而喻。 想到這儿,他之前的那些犹豫不决才渐渐淡了下去,尽管這次会议之后,自己势必要遭到高明的排挤了,但从长远角度考虑,這次的站队,還是十分有必要的。 正在表态的确实是副书记方逸,当然了,他的表态還是跟昨天沒什么分别,只是,他的這种态度,却是让陈扬越发的看不透他的目的何在了。 而方逸表态完毕之后,接下来,又接连有好几位常委在会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這几個人都是两方面各自的内定票,波澜不惊的就把票投完了。 其中,政法委书记张力、政协主席李冠平、常务副市长曾爱华以及军分区司令员李庭都不出所料的表示了对陈扬意见的支持,而宣传部长张海洋,市委秘书长何永国、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俊明则坚定的站在了高书记這边。 虽然還有少数人沒有来得及发言表态,但大体上這次常委会的走势已经初步确定下来了。 已经表态支持陈扬意见的人数共有六位常委,包括他自己,那就是七票了。而支持高明意见的则暂时是五名常委,看起来似乎陈扬略占上风,但别忘了,做为常委班子的班长,高明的意见是一票等于两票的。 而且,目前還有最后两位排名靠后的常委沒有发言表态,再看看剩下這两人。一個是市委统战部长高山,另外一個则是副市长文悦,两人几乎都是华海系的铁杆人马。 最终的结果似乎到此就差不多已经呼之欲出了,悬念也看似到此结束。 高明這时沒有再继续的一個個的点名。虽然他知道,到目前为止,這场较量他算是稳操胜券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心裡却沒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是的,为了在今天的常委会对陈扬做出最强硬的回击,重新把日渐跟他离心离德的常委会掌控住,他在开会之前是煞费苦心做了大量工作的。不仅给跟他走得近的几個常委去過电话,他還私底下找张力,李冠平等人做了沟通,甚至就连最近反水惹得他十分恼火的副市长曾爱华。他也亲自找来点了几句,阐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很遗憾,结果却是让他失望,甚至是有点痛心了。這几個人虽然在跟他沟通的时候显得很温顺,也口口声声的称绝对以大局为重。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曾几何时,他還满以为自己虽然放松了对常委会的管控,但相信只要自己露出重振昔日雄风的苗头,這帮家伙肯定会在心裡好好掂量一下。在做出選擇的时候也会更慎重一点,但狗屁。从今天在会上這帮家伙各自的表态和反应来看,他们已然彻头彻尾的倒向了陈扬那边。相信即便他们内心深处不太认同陈扬的意见,但還是会毫无保留,毫无原则的支持陈扬。 而這,才是让他感到最痛心疾首的地方。 他心裡很清楚,即便今天自己在常委会上强行压住了陈扬一头,但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如雷霆一般的完胜,而是一次让他内心苦涩失落的惨胜,更别說从整個华海全局来讲,则已经是完全失控了,或者說是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高明脸色低沉的默默拿起茶杯,缓缓的喝了一口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茶水,目光却是不经意的朝底下扫去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他所看到的下面這些常委们一個個的表情神色各异,似乎各自在琢磨着各自的心思,但并沒有人会像往常那样,跟他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一時間,他心裡涌起一股萧瑟之意,甚至连最后两位常委的表态都沒心情去听了,只希望早点把這個会给开完。 只是,他想是這么想,正常程序该過的還是得過。更何况,初次参加常委会议的文悦早就已经跃跃欲试的想要发言了,如果不是因为她资历最浅,以文悦的性子,她可不会等到這個时候才发言的。 看到高书记在曾爱华发言完毕之后,沒有吱声,文悦先是等了一会儿,随即便等不及的主动发言道:“高书记,還有在座的各位常委,這封检举信反映的問題主要出在我分管的城建口上,我也谈几句我的看法吧。” 虽然她已经竭力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兴奋之情,但第一次以班子成员的身份在常委会上发言,還是让她此时的讲话声音多少显得跟平时不太一样,甚至,为了体现出自己的重要性,她說完开场白之后沒有急着往下說,而是停顿下来,拿起老领导送给她的那只珍爱无比的精致茶杯,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喝茶时,她看似不经意的侧過头,扫了陈扬一眼。 這一刻,她内心中想来应该是很愉悦的,毕竟当初陈扬曾经明确表态不支持她进入班子,而现在,她不仅如愿以偿,而且還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陈扬一次最强有力的回击,這让她恐怕做梦都会笑醒吧。 哼,当初你不是很牛的么,你不是态度强硬阻止我进班子么?怎么,现在却不說话了,不牛了么? 呵呵,出来混的,早晚都是要還的嘛。 不知为何,想到這裡时,文悦心中只觉畅快无比,脑海裡甚至情不自禁的就想起了昨晚上她那宝贝女儿看的电影裡的一句台词,似乎用到這裡,也很贴切的哦。 再看向陈扬见自己发言后,似乎像是已经准备认输的表情时,她便也沒有前些时候觉得陈扬那张脸那么让她觉得讨厌了。 “文市长,你怎么了?” 這时。陈扬突然间转過头,正好迎向了她瞥過来的目光,笑着对她示意道。 文悦冷不丁撞上陈扬似笑非笑的目光,才猛然收回心神。赶紧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沒事,然后快速喝了口茶,掩饰了一下道:“哦,沒什么,茶水有点凉了。”同时,心裡刚刚才对陈扬有所改观的看法也再次发生变化,只觉得陈扬刚才看向自己的那束如看小丑般的目光实在是太可恶了。 “呵呵,那你赶紧继续說下去吧。”陈扬却是很大度的摆摆手道。 文悦沒有应声。只是轻轻把茶杯搁下,随即又伸手扶了扶鼻梁上小巧美观的金丝眼镜,這才继续开口說道:“其实昨天在书记碰头会上,我已经表明了对此事的态度。不過在這裡,我還是想多讲两句,第一個,我是坚决支持高书记刚才提到的几点处理意见的,而陈市长要求市纪委方面针对此事立刻展开彻查的意见。本来嘛,做为市政府的一名副市长,也是市政府班子的成员,有些话。我来讲可能不太合适,但我這個人一向說话比较直。也不怕得罪谁,說实话。对陈市长的意见,我不敢苟同,就此事而言,說得不客气点,陈市长所提的几点意见,比如要求市纪委仅凭一封来历可疑的检举信,就贸贸然的对一名還在任上的副市长进行廉政调查等意见,我认为都是极不妥当的,对于保持我們华海政局稳定也沒有任何益处,并且,此事如果真的按照陈市长的意见处理,只会是助长一些不正之风在我們华海蔓延开来。” 文悦的发言无疑是一众常委当中最多的,光是這第一点就讲了小半天,而她的中心思想无疑是反对陈扬的,并且還真就如同她话裡提到的那样,她說话可真够直的,一番长篇大论下来,任谁都听出来她对陈扬的不爽之意了,几乎就差沒直接打陈扬脸了。 以至于她话音落下半天,在座各位常委都有些面面相觑起来。都知道這女人作风泼辣,最喜记仇,沒想到已经到了這种地步。也不看看场合就大发厥词,完全把她在基层的那一套作风搬到常委会上来了。 而文悦此时心中却对常委们的诧异表现很有些得意,她当然不是傻瓜,也不是不清楚在這种场合什么话可以讲,什么话只能烂在心裡。是的,尽管這些她都知道,可還是讲出口来了,原因很简单,她可不想像老曾老郑那几個应声虫一样,在常委会上唯唯诺诺的,从来沒有自己的主见,习惯性的站队表态,這样看起来似乎能讨好两位一二把手,但是同样的,随着時間的推移,他们在常委会裡的影响力也就微乎其微,仅仅就是开会时的那一票罢了。她当然不希望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一個投票机器,而她這样做或许一开始会让其他常委不太适应,甚至有些反感,但一旦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做事說话风格,那么将来在常委会上,谁也不敢小看她的能量,把她当成摆设了。 稍微停顿片刻,她接着继续說道:“第二個,我想谈一谈我個人对海平同志的看法,海平同志是最近才刚刚提到副市长岗位来的,之前一直在基层各個部门工作,就我所了解到的基层同志对他的评价,一直都是很不错的,工作中也出了不少的成绩,甚至我還听說到,海平同志在担任城南区党委书记期间,曾经好几次因为长時間的工作,导致疲劳過度进了医院,就是這样的一位兢兢业业的同志,我实在很难把他跟那封检举信中所提到的长年累月出入各种娱乐场所,跟多家建筑公司私相授受,暗中倒卖国家地皮的分子重合在一起,我更愿意相信,這個举报人所反映的這些問題,都是毫无根据的指控,是幕后有某些动机不纯的人在捣鬼使坏” “好了,文悦同志,今天時間不多,你就先讲到這儿吧!” 就在文悦滔滔不绝的說得正起劲,打算把对海平违纪問題的讨论引向追查幕后操纵者的方向时,高明不得不皱眉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的确,高明虽然不想让纪委去查海平,但同样不希望事情朝另外一個方向发展。那样同样不利于华海政局的稳定。 文悦被高明出言打断后,虽然很有些意犹未尽。但還是赶紧轻点下头說了声好的,再次拿起茶杯喝起了热茶,顺便掩饰一下她那游戏尴尬的表情。 不過不管怎样,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她是很明显是支持书记意见的,而她的分管副市长身份,无疑也让她的這种表态分量更重了些。毕竟,按道理說,做为市政府在党委班子裡的代表之一,不管她跟陈扬有多少分歧和不和,在正式的常委会上,她這一票按惯例還是应该去支持市长的。但可惜的是。她沒把惯例当回事,只以自己的好恶行事。 而文悦投出這一票后,形势更加的明朗,如果高明的意见算两票的话。那么此时已经是八票对七票了。還剩下最后一個常委统战部长高山的票沒投,不過在座的常委们相信,高山只要不是脑子坏掉或者突然间发羊癫疯,他這一票当然是稳稳的要投给高明的,這也是高山自打进入常委班子以来。做得最熟练的一件事儿了。 或许是能想像到一会儿的结果了,张力等几個跟陈扬走得很近的常委這时都若有意,若无意的朝陈扬看了過来,当然了。在他们看来,虽然今天的這场角逐输了。但還算不错,至少输得不是很难看。而他们原本都以为,文悦虽然因为上次入常的事情跟陈扬不和,但如果陈扬去做下工作的话,文悦毕竟怎么算都是政府那边的人,除非她铁了心不打算在政府那边干了,否则她這一票陈扬应该還是有点希望拿下的。這样的话,最终会形成八比八的诡异局面,而且還是在高明的票数算成双数的情况下,那么這样一来,高明再怎么独断,也不可能在常委会沒有形成他占多数赞成的情况下,就贸然的阻止市纪委的介入了。 只是很可惜,功亏一篑啊,也不知道是不是陈扬沒有找文悦沟通過,文悦還是做出了一個对自己這方来讲,最糟糕的選擇。 方逸這时也看向了陈扬,眉宇间似乎颇有些不解。也难怪,以他对陈扬的了解,陈扬一向来可是個谋定而后动的阴险家,虽然這样的结果似乎也谈不上很失败,但毕竟沒有达到陈扬最初的那個目的,若是仅仅是想在常委会上彰显一下他的能量,他完全沒必要出此下策,選擇去跟高明硬碰硬的对着干一把。 這個家伙,究竟现在脑子裡都在想什么呢?难不成他還有什么后手么? 方逸暗暗摇了摇头,会议开到现在,他实在想不出来,陈扬還能怎么样把局面翻過来。事实上他跟张力等人一样,也以为陈扬会選擇在文悦身上做点文章的,又或者跟宣传部长张海洋沟通一下,說不定也会收到奇效,毕竟,做为分管宣传的副书记,自己昨天已经明确表态支持他了,他其实稍微仔细深想一下,应该可以想明白点事儿的。只是可惜,他却沒有如自己意料当中的那样,去找张海洋进行沟通。难道說,自己高看了這家伙不成? 如果說陈扬猜不透方逸的心思,恐怕现在方逸更加搞不懂陈扬了。 话說回来,虽說事情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但毕竟程序還得過完,高山也還是得意思一下,表明自己的态度。 意识到其他常委的注意力這时纷纷转到了自己身上后,从开会以来就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沉默的高山总算把头稍微抬起来了一些,然后也沒有像往常那样跟石明辉或者吴云松等几個亲密战友有任何的眼神交流,目光有些呆滞的盯着面前的一份会议纪要,直接就开了口,声音低沉的說道:“我支持陈市长要求市纪委介入调查的意见。” 面无表情的把话說完后,他就继续把会议纪要拿到了手中,默默的看了起来,就仿佛,刚才說话的那個人不是他,或者刚才他說出来的话,对其他人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似的。 然而,实际情况却正好相反,他這番话虽然很短,但却无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枚当量巨大的炸弹,立刻就把刚刚才平静下来的会议现场再次颠覆了,甚至,他的這個表态,比刚才曾春明選擇站队到陈扬這边更让一干在场的常委们感到震惊和不理解。 能走到华海市委常委這种领导岗位上来的干部。大多都是历经重重磨难,踩着无数同僚的尸体才爬上来的,用一将功成万骨枯来形容都毫不为過,而到了這個层面。這個级别上的干部,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某個派系的影子在支持着,否则,即便你才华再横溢都好,也是绝对走不到這一步的。 在场的常委们,包括陈扬在内,都是這样一种情况。同样的,高山也不例外。从他的履历表上也不难看得出来,他能有今天,跟他是华海系裡面着力培养的干部身份是分不开的,甚至毫不夸张的讲。在他进入常委的关键這一步上,市委书记高明亲力亲为跑到中央进行游說,以及常委裡石明辉、吴云松等几個重量级常委的鼎力支持,都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然而,今天他却做出了一個让所有人。包括陈扬一系的几名常委在内的所有人,都大跌了一回眼镜的表态。 這一刻,高明等人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突然间脑子坏掉了,又或者是发羊癫疯了。总之,任谁也不敢相信。刚才那番支持陈扬的话是出自于他的口中。說实话,這简直比2012是世界末日更让他们难以相信。 众人不约而同的齐刷刷把目光瞪向了他。是的,瞪向了他,毫不掩饰他们此刻内心当中的震惊。 陈扬一系的干部自然是惊喜的成分居多,至于高明等人,则完完全全是彻底惊呆住了。倒是方逸虽然同样是内心震惊无比,但也是一瞬间就意识到,高山的反水,想来就是陈扬早就安排好的后手了。 嗯,也不能說所有人都震惊无比,至少,陈扬這时并沒有看向高山,而且似乎在刚才高山說出那番表态支持他的话时,他也好像沒有多少惊诧不解的表现。 陈扬這时候只是捧着林刚才帮他新泡的一杯热茶,慢悠悠的吹散茶面上蒸腾的热气,却似乎反而并不太关心其他人此刻脸上所表现出来的震惊。 “老高,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状况?” 這时,终于有人从震惊当中反应了過来,并且第一時間就忍不住脱口而出询问起他来。 說话這人倒不是别人,正好是挨得高山最近的组织部长吴云松,估计他本来是想质问高山是不是吃错药了的,但這话太不妥当了,他還是沒敢当众說出口来。 殊不知,他的声音在高山耳中听来,却是刺耳极了。 高山再次抬起头,一侧脸,就看见了吴云松犹自惊愕着的表情,突然间,他心裡忍不住升腾起一股冲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這個当面跟他称兄道弟,背后却勾搭他老婆的老朋友给撕裂掉。 不過,最终還是理智战胜了快要失控的。 他看了吴云松一眼,却是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道:“怎么了,云松部长,我刚才的话有什么問題么?” 吴云松顿时就被他的反问给噎了一下,半天答不上话来。 看到吴云松被自己呛得哑口无言,高山心裡尽管還是不停在滴血,但多少好過了一点。他把心一横,既然已经反水了,那就干脆反得彻底点好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扫视了一干常委们一眼,然后才再次开口說道:“我想其实我刚才的话已经把我对此事的态度表示得很清楚了,不過看大家還有些不理解,那么我就简单多說两句,就此事而言,我的观点很明确,我十分赞成陈市长刚才提出的意见,让纪委的同志尽快去查一查会比较好点。而且,换個角度来看,只要海平同志自身過得硬,又何惧纪委介入调查呢?我反倒认为,纪委的调查,对海平同志来讲,其实也是件好事情嘛。”說到這儿,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一转,看向了对面坐着的文悦,笑道:“呵呵,倒是文市长你刚才的话我有点不同意见,你是分管城建口的副市长,既然检举信主要反映的是這方面的情况,我想你這么极力阻止,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哦。” “高部长,你到底想說什么?”文悦闻言登时就火了,提高音量怒道。“我文悦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什么人查我也不怕。” 高山笑了笑,却是沒再多說什么。只是目光却是似有似无的看了陈扬一眼。其实他应该算得上是個极聪明的人,事实上今天早上开会之前。当他看到市委办提前交到他手裡的会议提要时,心裡就已经生出了不少疑问来。 的确,這事儿也太巧了点儿吧,自己家裡头刚出了問題,转過头市委就有這样一场重量级的较量?但最终,他還是不得不承认,不管陈扬是否是此事背后的始作俑者,但那些照片是不会骗人的。而且他现在回過头来深想一下,也确实发现了妻子身上的很多疑点,這些疑点原本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的,但一来他从来也不会想到。妻子這样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党员干部,居然会做出那种下作行径来,二来也是最主要的,他虽然因为早年的一次意外导致了身体某方面功能缺陷了,但毕竟是市委常委。正厅级别的高级干部,說是位高权重也毫不为過,而妻子只是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毫无背景可言。妻子就算怀有异心,也得好好掂量一下。要知道他這等身份地位的官员一旦真的发飙起来,想要搞谁還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么。 因此。尽管他知道跟高明对着干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他身上有很浓重的华海系烙印,刚才的這番举动,无疑是不打算再要什么前途的了。但做为一個男人,嗯,姑且還把他算做是個男人吧,他此刻心中压抑着的怒火,却让他做出的這样一個不是很理智的選擇。是的,他实在做不到继续跟吴云松這個狗杂种称兄道弟,哪怕是暂时的虚与委蛇也不行,事实上现在他杀了吴云松的心思都有了。当然了,前提是杀人不犯法的话。 “高书记,现在大家基本都已经表過态了,意见分歧也比较大,但我想,不管怎样都好,你是咱们华海班子的班长,還是得由你来做出最后的决定。” 這时,陈扬淡淡的一句话,总算把在场的常委们从震惊当中抽离了出来,会议开到现在,虽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形势也转瞬间就发生了逆转,但毕竟事儿還是沒有得出一個结果嘛。 高明其实刚才已经回過神来了,他這时也终于印证了自己昨天在碰头会上的猜测,陈扬這次果然是有备而来的。尽管他還不清楚陈扬是怎么說服高山拼着仕途都不要了去選擇支持他的,但很明显的,若說高山的意外反水背后沒有陈扬的影子,那他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不過在听到陈扬的询问后,他却沒有立刻就做出表态。 沒办法,虽然看上去是八票对八票,但即便是高傲如他,這时也不得不承认,实际上,這次的较量他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他默默的拿起茶杯,眉毛拧成了川字形,脸色低沉的缓缓喝起了茶。 而陈扬却似乎不愿在這儿再耗時間了,他看了看表,好家伙,虽然這次会议沒多少废话就直奔主题了,但算算時間,居然也开了将近一個半小时的時間,還有二十多分钟就到十二点,该下班了都。 想到一会儿還得回家看看宝贝女儿,他就不愿意再慢慢拖下去了,见高明喝着茶,半天不肯表态,他就轻咳一声,再次出言提醒道:“高书记,我再多說两句吧,嗯,现在大家都已经表過态了,十五名常委中,有八位同志赞成纪委立刻对海平进行审查,按组织原则,已经過了半数,我是這么看的,不管是出于核实情况還是保护海平同志的考虑,让纪委介入调查都是十分有必要的,虽然或许会对干部们造成一些心理压力,但我始终认为,即便海平同志的問題抛开不谈,這也算是件好事情,借着這個机会给干部们敲敲警钟嘛,您觉得呢?” 陈扬的這番话有理有据,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八位常委表态同意纪委介入,尽管高明手裡是两票,但他实在是做不出来,在人数都搞不定的情况下,去利用手裡的那点特权,說起来,自打他当上华海一把手之后,也不是沒有在常委会上输過,但不管是几年前還是现在。哪怕是他刚接手那会儿跟当时的市长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也从来沒有在常委会动用過书记的特权,他今儿個真要是用了,将来传出去的话。他還真丢不起那個人,甚至极有可能会引起高层对自己的不良看法。 输了就是输了,光棍一点也沒什么。 虽然陈扬此时的态度有点咄咄逼人,但高明倒也不是一個输不起的人,走到今天,他在官场裡经历的风雨也不知道多少了,小小挫折只当是买個教训了,他虽然心裡憋着一股无名火。但现在他還真想看看,陈扬接下来想玩什么花样。不管怎样都好,自己接下来便是的,而且。倘若纪委对海平调查之后,查不出個所以然来,那么,到时候看陈扬怎么收场。 沉吟片刻,他重新放下了手裡的茶杯。转头看了看陈扬,随即才沉声开口道:“好吧,既然多数常委赞同市长的意见,此事就按照市长的意见处理。”顿了顿。他看向纪委书记郑俊明,“老郑。回头你立刻就此事找相关人员进行彻查,具体怎么操作。你来负责安排,市委不干涉,如果纪委方面需要市委出面做什么工作,会后你再跟我讲,总之,你可以放手去查,但原则只有一個,既不能因为此事影响到华海的稳定局面,但也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有违纪行为的干部。另外,此事宜速不宜迟,你要把握好其中的度,明白了么?” 高明的表态让常委们心裡稍微有些惊讶,毕竟高明原本可以利用他是班长的特权,强行把此事压下去,可随即仔细想想,高明不這么做却也在意料之中,而接下来高明对老郑的那一系列果断安排,则让一干常委们颇有点重新审视這位即将离任的一把手的意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更是让人见识到了高明的手腕。說是让郑俊明在处理此事时把握一個度,但這個度嘛,說来說去還不是他高书记的意思么? 想来,如果只是查到了相关人等身上的一些不算太大的违纪問題,此事很可能便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甚至即便纪委办案时闻到了一些猫腻,但毕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找不到证据也是很正常的嘛。关键還是要看市裡下的决心有多大。但现在看来,虽然高明迫于压力之下,勉强同意了陈扬的意见,但纪委還是控制在他手中的,他想要让事情朝哪個方向发展,還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陈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事实上对于市纪委的介入,他压根就沒抱任何希望,他之所以要以强硬姿态在常委会上通過這样一個看似可有可无的意见,无非就是要一個名真言顺的契机罢了,在高明授意下,纪委方面对案子可以抱着敷衍态度,不用心思去查也无所谓。 哼哼,你们不是手头上沒有确实可靠的证据么,那好办得很,有的是人给你们提供可靠材料。 想来市纪委胆子再大,到时候也总不会睁眼說瞎话吧。 随后,高明简单的做了一下安排,就宣布散会了。而高明也一反常态的,散会后就第一個离开了会议室。当然了,他离开时候的脸色,自然是十分难看的。 纪委书记郑俊明也紧跟了過去,确实,虽然刚才高明在会上做了安排,但他還是有很多细节上的問題需要請示高明的。 陈扬收拾一下,也快步离开了会议室,他急着回家看看宝贝女儿呢。而且老纽昨天晚上在电话裡說過,今天下午估计要来华海一趟,他下午就沒安排其他事儿了,打算跟老纽好好聚一聚,這阵子他整天忙着算计人,头都有点疼了,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反正政府他最大,他去不去上班也沒有人敢多事。 当然了,老纽這家伙来华海其实也沒正事可干,陈扬交代给他办的事,他已经很漂亮的搞定了,他這次来华海,纯粹是在燕京待得烦了,跑华海来散散心的,顺便也去看看林语小丫头。還真别說,這些年下来,他是一步步看着林语成长起来的,即便沒有陈扬那层关系,他做为老板,跟林语的关系也是很不错的,在他心裡,早就把林语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待了。 边朝楼下走时,张力等几個跟他关系密切的常委们也紧跟了過来,从几人轻松愉悦的神情上看,显然,今天的這個常委会让他们着实是做了一回過山车,不断意外惊喜的同时,也收获了比较圆满的结果,同时更加坚定了靠紧陈扬這座码头的想法。 而最让陈扬无语的是,曾校长這次居然也跟着他一道离开了会议室,并且一路有說有笑的跟他一块下了楼,看样子,這老曾估计也意识到,今后只能是把自己牢牢的绑在陈扬這條大船上了。 其实陈扬昨天的确是给以前在党校任教时的老领导去過电话,毕竟這次的事情对他而言很重要,容不得出他半点差池,而曾春明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于是他只能是厚着脸皮找到了张副校长,让张副校长出面做下曾春明的工作,這次无论如何要曾春明支持自己的工作,不過也不知道老领导跟曾春明都說了些什么,效果却是出奇的好,想来,今后恐怕自己想踢开這老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陈扬一系干部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会议室裡,却依然有几名常委沒有走。 石明辉脸色凝重的默默喝着茶,似乎一点也沒有意识到他身边的吴云松和高山已经大声的争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