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章 颠倒乾坤(下)
“啊……其实我心裡已经大概有数了。”贺难回应着這位武林盟主,“但我自己明白和大家都明白之间仍然隔着一层障壁……对吧?”
“看来你也有不得不說下去的理由啊……”陈风平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了贺难的潜台词。
“现在您想让我停下来也晚了不是嗎?”贺难半开玩笑地說道:“如果這個时候您要阻止我,反而会让您的嫌疑变大哦!而且让一個人把拉出一半的……算了。”
不难看出贺难想要打個什么下三路的比方,但好在這家伙還是多多少少注意着脸面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扯淡并不合适。
“是啊……所以你就尽管說好了,我倒真想看看你最后究竟能给我們带来什么样的结论。”陈风平笑道,這种一唱一和的扯皮氛围一直都在洗刷着自己身上的嫌疑,陈盟主是個十分擅于审时度势的人,在贺难发表他那番真真假假的演說的同时,陈风平也在心中盘算着得失——已经被推到台面上的贾壬癸也好,還隐藏在疑云浓雾之下的王巨溪也好,亦或是早被他们当作弃子的霍云震也好,就算這三张牌全部都暴露又能如何?只要自己還在,那就足够了。
反過来想一想,再一点儿破绽都不露出来的话,贺难会不会咬着自己不放倒是其次,反正這小子人微言轻,如果武林群雄们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才是個麻烦——要不要现在把霍云震卖出来呢?陈风平心中如是思索道。
不過霍云震如果成功地把苏眉秀和景神相都挤下去,对于四海帮来說也是個好事,首先,霍云震被他们死死拿捏着把柄,是断然不敢反抗的,不然自己可以让他谋害景神相、嫁祸苏眉秀的黑料满天飞;其次,就算霍云震真有胆子和四海帮对着干——就他那蠢驴一样的脑子,丐帮能在他手裡兴盛就怪了。
用蠢驴评价霍云震确实沒什么問題,一個人空有野心却沒有能够驾驭這份野心的头脑,反而差点儿把盟友连累的家伙,若不是作为一枚棋子還算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早就被王巨溪一脚给踢出局了。
陈风平正在犹豫着要用什么办法把霍云震的存在引入到众人的视野裡,贺难陡然间又开口了,一张嘴就令人浑身一颤:“我想,我們应该讨论一下,丐帮中那個一直想把其它人搞掉的家伙是谁呢?”
“這……”易家兄弟倒是变了脸色,看来這個话题在丐帮内部也不是一個能說清的。
景神相和苏眉秀如果都是清白的,那内奸的目的肯定就是要铲除“继任帮主”的竞争对手了——易家双雄难道会不清楚這個道理么?只是有一座客观存在的大山横亘在丐帮人面前——大家都有嫌疑,那就是都沒有嫌疑,反之亦然。
传功长老霍云震如何?他虽然年龄稍大,但如果命够硬的话当個十几年也不是沒可能,帮内很多中高层弟子都受過他的指点,支持者并不少;掌棒龙头白坤又怎么样?他执掌丐帮最重要的信物打狗棒,還是帮主的智囊,代行帮主之职,总领全帮大权,谁能保证他不想把這個“代”字给去了?再說九袋长老之一、也是老弱病残四大高手中的“残猿”,虽然說他的九袋是個挂名的虚衔,他本人也并不在丐帮常驻,但他要是過惯了這独行侠客的日子,想要换换口味也体会一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滋味呢?更别說其它的护法长老们了——论武力都是大差不差,论身份更是一字平齐,论人望也是各有千秋。
像贺难這样抓着所有人一個一個分析疑点的事儿,丐帮也不是沒干過,少年英杰会为什么是苏眉清這個性格缺陷十分明显的武夫来率队?還不是因为其他人都在丐帮总部裡沒日沒夜地讨论這個事儿?說动机,那当上丐帮帮主就是最大的动机,谁都不敢腆着個老脸說自己沒想過這一茬;說時間地点,這帮武林中人混江湖不就是为了個逍遥清闲?說人际关系,又有哪一位沒和四海帮中的某個人或是某些人接触過?
不說别的,往前倒两年的時間,单王巨溪和上述的丐帮高层裡的一多半儿都有過会面,更别提其它的龙王和四大水司的司主了。往近了說,残猿从行水司的码头经過,行水司司主是不是得给几分薄面?霍云震在四海帮的地头上想吃几尾鲜鱼,养水司司主是不是也得招待一下?掌棒龙头白坤要谈些私盐的买卖,易利司司主是不是得亲自到场?谁又知道他们碰了面之后除了公事私事之外是不是還谈了些不可告人的东西呢?
“当然了,如果真能找到一個明确的内奸,也不会演变成今天這個局面了对吧?正因为所有人都有嫌疑,所以我們根本无从推定,丐帮這头的线索就算是断了。”
万万沒想到,贺难居然立刻把自己的设问给否决了,就像潘金莲打在西门庆头上的叉竿一样,這個节骨眼儿上武林群雄们就是一群西门庆,心急如焚地要敲开武大郎家的门,结果屋头裡那女子从潘金莲摇身一变成林娘子,从你手裡接過叉竿說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就把门从屋裡一锁,留下西门庆在冷风中茕茕而立。
当然,這只是西门庆们的感受,贺难本人既不是潘金莲也不是林娘子,他就是個天生手贱的货,纯属扔着玩儿,甭管外面是西门庆還是黑李逵,就是一头老母猪打窗户底下走過去他都要吹個口哨撩拨一下。
正当心中有鬼的霍云震听贺难亲口說完“丐帮的线索断了”感到暗自欣喜的时候,下一句就直接一盆冷水泼到他头上:“那我們就假设出来一個内奸好了……现在丐帮除了易老帮主和景副帮主之外谁地位最高?执法的易长老?他和老帮主差不多。传功长老霍云震?行,那就是他了。”
這话气的霍云震把压惊的半口茶吐的满天飞:“小子,你這不是胡說么?”
沒想到贺难還挺有理:“难不成刚才我說的就一定是真的了?怎么?你心裡有鬼啊?說不到你你就幸灾乐祸,說到你了你就恼羞成怒?”
一句话顶回来,霍云震当场就怂了,气哼哼地坐下。
可能有人不理解,在场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贺难的前辈,贺难在這說些有的沒的他们怎么不反驳啊?而且這帮人又凭什么看贺难在這抽半天风啊?
這就要說回来了——作为武林盟主、也是四海帮帮主的陈风平允许贺难在這儿說,因为他希望贺难說出他想要的结果;丐帮的苏眉秀也是得到易可贺默许才会让贺难在這儿出洋相的。因为人家想要一個清白。作为当事人的两边儿都沒說什么,其他人就当看热闹呗——真别以为這些高手一個個都逼格满满不食人间烟火,除了非常能打以外,也沒什么特殊的,心态和你搬了條板凳隔着街看对门的邻居两口子掐架差不多。
反正陈风平這会儿是狂喜,他巴不得霍云震表现得再激动一点儿,最好当场把贺难一掌拍死坐实他丐帮叛徒的身份,然后自己這边儿顺势把徐陵泉一卖就齐活儿了。
贺难也给霍云震找了個台阶下:“霍长老要是实在听不得别人說你,那我就多带上点儿人,你们所有人都是内奸总行了吧?但无论你们谁是内奸,想要谋夺帮主之位都得找一個实力强劲的盟友。”
“那就不得不說到我方才指向的疑点了——徐清,真的死了么?”
“如果徐清沒有死,只是失踪,或者换一個說法——他装作死亡或失踪来說,对谁的收益最大呢?”
毫不夸张地說,要不是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陈盟主都能跪地上给贺难磕一個——這答案還不明显么?徐陵泉啊!而且如果是贺难言之凿凿地說徐陵泉就是主谋,就算多年之后被人重翻旧账找出种种疑点,陈风平依然能說自己一时失察被人蒙蔽,把锅甩到早就翘辫子的贺难身上——像他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留下把柄呢?就算贺难只是個孩子他也要斩草除根。
贺难果然沒有让陈盟主失望:“获利最大的人当然是徐龙王……”
“他妈的,你找死!”徐陵泉就站在魏溃和陈风平之间,情绪立即爆发。
借着魏溃在前面作为屏障,贺难可以說是游刃有余,嘴裡還不忘继续說着:“我真是不知道龙王您动哪门子怒——是您儿子不幸殒命那一段儿?還是您操纵事件从中谋私這一段儿?”
“您就這么希望您儿子真的死了?”
贺难毕生所說過的所有脏话加在一起都不如這句话来的恶毒刺耳。
“给我……住手!”一瞬间,浩如烟海的炁力以陈风平为中心荡开,覆盖在整座擂台之上,正如他的名字“风平”一样,在他的领域之内,就算是风都要停驻不前。
徐陵泉被陈风平死死地压在了原地,后者冷着一张脸說道:“给我听他說完。”
贺难看了一眼陈风平,继续說道:“徐龙王大可以打着徐清被丐帮谋杀的旗号去挑动两帮的对立,這样级别的大事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陈帮主也会被徐龙王以道义来裹挟着,不得不向丐帮讨個說法——就如同今时今日的情况一样,丐帮中人人自危,四海帮内也不得安宁,而谁又能去怀疑一個丧子的老父亲呢?”
“而如果真按照徐龙王的戏本走下去,那最终的结果就是丐帮大乱,他的那位盟友已经成为弃子,就算跳出来揭穿他也沒人信,而徐龙王则可以一個一個地将他的绊脚石踢开,或者变成垫脚石——但他所付出的代价,只有一個从此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儿子罢了。”
“但和当上帮主来比,這也算代价么?别忘了,那时候的丐帮多半是无力再和四海帮相争了,四海帮将会成为除了儒释道三家之下的天下第一帮派。”贺难笑着說道,好似与他无关。
平心而论,他话裡所揭示出来的信息冲击着在场每一個人的大脑,他们也真沒想到——陈风平在开场之前說的那些话,诸如什么颠覆武林之类的居然真得到了印证。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相,除了徐清的生死未卜,除了主角从陈风平变成了徐陵泉。
有人說過,只有說了九十九句真话,最后的谎言才能以假乱真。贺难說的应该算不上是谎话,只不過是一個错误的推论而已——但也足以掩盖這真相了。
“徐老……你還有什么可說的?”陈风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合了震惊、怀疑、失望和痛惜,甚至還有那么一丝丝希望的存在——就好像他真的相信徐陵泉,期待着徐陵泉反驳贺难的鬼扯一样。
徐陵泉沒有回应,只是一脸绝望地环顾着四周,最后视线重新聚焦在陈风平的脸上,正当他刚准备說点儿什么的时候,贺难突然插嘴,把這位龙王到嘴边儿的辩解或是别的什么话硬生生塞了回去:“盟主……您要是想现在就处置叛徒的话,能不能让我們先下去,我可不想沾上一身血——我這衣服挺贵的。”
虽說做戏得做全套,但就算是老辣如陈风平也有些麻木——他還真沒想到会是现在這样一個结果,他也同样在思索如果自己真是一個不知情者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所以迟疑了片刻才有所反应。就在他点头的瞬间,台上除了四海帮這至高无上的二人之外都动了脚步,就连贾壬癸也不外如是——他听命于王巨溪,但却不知道再往上是否還另有其人存在,但徐陵泉被当成叛徒处理這個结果也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贺难经過陈风平身边的时候,突然低声說了一句:“不用客气。”
“嗯。”陈风平還沉浸在扮演之中,他觉得对于“一個帮助自己找出帮中内奸”的人来說客气一下也是应该的。
而就在陈风平感到有些不对劲儿的刹那,如坠冰窟。
他回望了一眼贺难离开的背影,却发现那厮正用双手扒住擂台的边缘,伸出一個脑袋看着自己。
世界上的所有表情都不如這個笑容来的恶毒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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