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二章 皇甫让
在武林中,以宗族为主体的门派并不是主流,這個原因大家懂的都懂——因为江湖是一個包容度很高的地方,只要你武功够高,总会找到适合你的位置。而宗族的理念却在某种意义上与這种高自由度相悖,因为就算你的本事比天大,人家也不可能把這么大一個宗门都交到你一個外姓人的手裡。
假设你是個少年天才,武功高绝、声名卓著,却因为出身受限永远都比不上宗门裡混吃等死的大少爷,将来他做门派之主,你连老三老四都混不上,明明门内门外大小事务都是你操碎了心,但偏偏你還要给他伏低做小,需要你的时候跟你說“把宗门当成你自己的家”,看你不爽的时候时不时還用话刺你一句:“真把這儿当你家啦?”
是不是光看這段文字描述,就有一种心头无名业火起的感觉?
生气就对了,因为這就是皇甫让的感觉,而且他的经历比上述的段落還要狗血……
那有人肯定会好奇,那皇甫让也不是外人啊?不夜山庄不就是皇甫家的后人创立的么?
姓氏呢,虽然不是外人,且還是入了族谱的;但在血缘上,他和皇甫一氏可以說是半毛钱关系都沒有。
那我們就得把皇甫让的人生往前倒回個至少三十年。
他的生父姓敖,单名一個虎字,敖虎的父亲非但是不夜山庄中数得着的高手,更身兼皇甫家的大管家一职,所以年龄相仿的敖虎与皇甫垂云便成为了非常要好的玩伴,二人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一起,武功也难分伯仲,而他们的人生之路也差不多一眼能望到头——皇甫垂云会接手山庄,敖虎则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敖虎并非是追逐功名的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周边包括自己都植入了“自己将来是要辅佐好兄弟”這种观念,其实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因为并不是人人都适合做老大的;而皇甫垂云就是典型的三好青年,出身好,武功好,志向远大,天生做一把手的苗子。
两個情同手足的男人心中芥蒂的起因往往非常简单,大致只有两种,一种和理想信念有关,另一种就是因为女人,皇甫垂云与敖虎……也不外如是。
這兄弟二人很不巧地爱上了同一個姑娘。虽然兄弟两個都非常不错,但按照综合实力来說,肯定還是做大哥皇甫垂云的女人更好一些,敖虎說到最高就是個二哥,而且這個二哥的儿子還未必能成二哥。
但姑娘最终選擇嫁给敖虎的理由也很简单——敖虎更能给她陪伴,皇甫垂云从小就颇有大志,在正式参与山庄要务、向外拓取产业直到事业迈入正轨的那几年裡,哪有精力分在爱情上面?而敖虎虽然也是一位得力助手,但当时老庄主老而弥坚、少庄主少有壮志,挑大梁哪裡轮得着他?所以闲暇时光就更加充足,对姑娘颇多照料。
這并不能证明兄弟二人谁对谁错,谁君子谁小人,只能說他们的人生選擇和目标不同,让当时的皇甫垂云再选一万次他也会选事业,只是這姑娘的一颦一笑汇成一汪遗憾罢了。
在兄弟的大婚上怀着颇为复杂的心情祝福過后,皇甫垂云也就不再多想這茬子事儿了,還是一心扑在山庄发展之上,直到后来不夜山庄与另一门派相争,对方派出杀手行刺,最后敖虎舍命相救,這兄弟二人自此阴阳两隔。此时的“皇甫让”已经出生半年,只不過那时候他還叫作敖让。
但接下来,皇甫垂云就做出了一個可能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举动——因为敖家替皇甫家掌管内事,所以敖虎一家一直便住在皇甫府上,久而久之就有流言蜚语滋生,甚至還有人說皇甫垂云就是因为与這女人通奸才故意害死了兄弟。而皇甫垂云一来也是禁不住头脑发热,二来也是既然堵不住旁人的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在庄主之争平稳落地后立刻就娶了敖虎的遗孀,将敖让也過继到自己膝下,改姓皇甫。
平心而论,這事儿呢……是皇甫垂云做错了,无论是从恩义還是伦理上,他都不应该求娶弟媳,就算娶了,至少也不应该给孩子改姓,但当时的皇甫垂云就是怎么看敖让這個名字怎么不舒服——敖让,就好像如今遗孀再嫁是“让”出来的似的,总有一股子阴阳怪气掺和在裡面,尤其是绯闻中很大一部分內容就是關於這孩子姓名的阴谋论调和過度解读,更加助长了皇甫垂云心头這一根刺。
而在皇甫让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之后,皇甫垂云也是赌气一般地给孩子取名为皇甫雨,谐音便是“予”,颇有暗含当年是皇甫垂云给了敖虎机会的意味。
然后,便是上一辈的恩怨情仇被下一代继承的故事了。
皇甫让和皇甫雨這对兄弟,倒是沒有爱上同一個女人,他们之间的芥蒂来自于第一种原因。
从性格上来說,皇甫让非但更像继父皇甫垂云,甚至還犹有過之,而从能力的角度来說,也是皇甫让更加优秀,反观皇甫雨却性格木讷、智慧平平——但自打当年之事過后,皇甫垂云的心态已经完全转变了,甚至陷入了某种怪圈,皇甫让越优秀,他就越不合心意——就好像這是敖虎的亡灵冥冥之中向他挑衅一般,都是同一個娘生的,敖虎的种就比他皇甫垂云的种牛逼?再加上到现在也沒彻底擦干净的屁股,岂不是让别人戳脊梁骨证明敖虎与自己的妻子才是天作之合?
如果說上一個决定可能让他后悔终生,那么這個决定他是铁了心无怨无悔的——在庄主继承人位置的抉择上,皇甫垂云的心中连小妾所生的孩子都拿来和皇甫雨斟酌比对了一番,但连半分犹豫都沒有就排除了皇甫让——不過表面上他還是提了皇甫让的名字,但皇甫家的族人也沒有几個支持他的。
皇甫让那种心头无名业火起,饭裡半只死苍蝇的感觉……就是从這儿来的。其实他在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也给自己做過心理建设,既然皇甫垂云对自己从沒有物质上的亏待,那就算心中不喜歡自己,那让弟弟继承庄主之名留着传给他亲孙子、自己掌握庄主之权施展才华的结果也能接受。
但真正让他感到崩溃的,是他从皇甫族人的眼中看到了对于一個外人的不信任与不认可,這对他這些年来的汗马功劳是一种极端的讽刺与否定,而皇甫垂云這個一生强势、激进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为了给亲儿子铺路更是对自己的抱负采取了打压的态度。
所以,他黑化了,一如当年的皇甫垂云。
皇甫垂云当年与商会互利共生,使得不夜山庄位列九宗,大有黑白通吃的态势,商会也得以在盛国站稳脚跟,生意遍播四海内外,而皇甫让這個与皇甫垂云极其相像的新生代又怎么会差?不夜山庄对于齐骏的重要性首屈一指,和商会乃是并驾齐驱的存在,而皇甫雨這個“呆头鹅”上位后侵略的态势顷刻间便偃旗息鼓,這当然引起了多方不满——齐骏還算能理解皇甫垂云的想法,因为他自己的亲爹就是這么個德行,但商会可不在乎你们父子是不是亲生的,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生意。這也就给了皇甫让机会——他与商会裡应外合扫清了山庄内的异己,又单杀了继父皇甫垂云,只留下了皇甫雨作为一個傀儡代言人——否则江湖上可能根据兄弟相残争夺地位的事情推测出他们本不应该知晓的存在,对外也好宣称皇甫垂云退位后便不再過问江湖之事。
…………
“哎……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抱有莫名其妙的恨意呢?”关凌霄揣度他人情绪的能力已然成为了一种本能,在识人方面的能力甚至胜于贺难,此刻虽然二人交手颇为激烈,但在下意识中却閱讀到了皇甫让那种怪异的情绪。
如果說皇甫让对他有来自于竞争对手的敌意,来自于阴谋败露的杀意他都能理解,但這股强烈的憎恨实在是让人感到莫名——那是一种从骨髓中散发出来的势不两立,关凌霄甚至觉得在皇甫让面前自己并非是一個“人”,而是某种“概念”一样的存在,他的出招是为了杀死自己,但更是为了杀死某种沒有实体的存在。
“难道你觉得你這样的人不应该被怨恨么?“皇甫让虽然情绪激烈,但也是未出全力,不過他的回答更让人感到奇怪和困扰。
“我這样的人?我什么人?你嫉妒我啊?“二人对了一掌,各自退了半步,关凌霄却又品出了一些东西来。
那股憎恨的本质,就是嫉妒与蔑视构成的矛盾混合体。
而对于皇甫让来說,這恶念的源头是他那矛盾的心理,既有些妒忌皇甫雨因血亲身份轻而易举地便得到了自己费尽心思的东西,又对其“能不配位”這一事实感到轻蔑,甚至可以說是对于“血统”、或者說人们“重视血统大于能力”這一态度的极度仇视。
而“关凌霄”在他眼中,就是一個本身能力平平,但却因为他长生盟主嫡长子的身份就继承了偌大基业的投胎家,是他有些羡慕但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可能有人說,那关凌霄既然能跟你同台竞争武林盟主,你怎么就觉得人家沒有本事呢?你這不是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么?你有本事你倒是打赢他啊?
但站在皇甫让本身的视角,其实并非如此——现在的关凌霄虽然和自己一样离武林盟主近在咫尺,但你看看他一路上是怎么走過来的?守擂只打了不到半天、寥寥几個对手,靠的是投机倒把摘桃子,一個像样的高手都沒碰上;第一场对手又是自己颇为熟悉的须原贺,打的也不如自己利落——私下裡切磋自己可是完胜东洋剑客;第二场那個魏溃明显就是假打,但凡是高手都能看出来其中有猫腻,就這么稀裡糊涂地闯进了决赛也配让自己看得起?
不過皇甫让终究還是应了关凌霄“器量落了下乘”那句评价,因为有心之人完全可以发现其中蕴含的一些道理来对皇甫让做出反驳——擂台赛你自己也是攻擂方,虽說有越戎刀這样的一派之掌,但数目也不多,沒人愿意与关凌霄交手也是因为他交游广阔人缘好;第一场打须原贺二人用的都是刀剑,而你贴身有快拳锐爪,远程有气焰如炬,刚好在不同距离上都克制须原贺;第二场商会本来也是安排了假打的,只不過史孝文莫名其妙就被田木给打跑了而已,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人家的小动作成了你的沒成而已。
当然,這些其实也不是最根本的理由,充其量算是“锦上添花”而已。
一切令皇甫让厌恶、仇视、看不起关凌霄的原因除了出身之外,最重要的一條還是来源于那很难磨灭的第一印象。
当年每個门派還能同时派出多個选手的少年英杰会上,不夜山庄依然只让皇甫雨一個人露脸,皇甫让就只能在台上看着這群傻瓜菜鸡互啄,而彼时還是真正关凌霄的关凌霄,是被皇甫雨给淘汰掉的——刻板的第一印象当然不可取,但的确很难以改变,别說皇甫让這個实力照燕春来和空明都不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酣畅激斗的人看不起他了,就连那個勉强挤入八强、现在在锦官城看大门的熊有光二次相逢关凌霄,不也是满脸的目无下尘?
一個被自己大废物弟弟淘汰掉的小废物,這俩人甚至都能组個虎父犬子的组合出来,现在居然能与自己一较高下,皇甫让当然非常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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