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有一把霜之哀伤
再有三個月就毕业了,凑合着用吧,他在心裡宽慰自己。
算算的话,這辆二手自行车還是初三买的,一直用到今天,時間不短了。
从六年级开始骑自行车上学,他用三年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二傻子才骑新车上学呢,不說三天两头被拔气门芯,扎车胎,最大的問題是天天给校外的偷车贼惦记,有时候撒泡尿的功夫就沒影了。
你說u型锁?那玩意儿除了砸脑壳,還有其他效果嗎?
還就是這种二手五六成新的自行车,学生看了不嫉妒,偷车贼拿到卖不了几個钱,修车铺老板也不愿意折腾,安全又省心,实在是学生党的不二之选。
2004年的江州,实体店還很吃香,路边有批发粮油的,卖五金工具的,修自行车的,租影视光碟的……
补鞋的中年人是個瘸子,开锁的老头儿瞎了一只眼,满手面粉的老板娘掀开蒸汽弥漫的笼屉,肉包子的味儿飘了半條街,馋得拐角的大黑狗迈不动步,被一辆拉鸡蛋的“倒骑驴”碾過前腿儿,疼得嗷嗷叫。
這一年,切糕不骗人,丈母娘沒掉钱眼儿裡,喝茶很便宜,老师還是一個高尚的词。
“沈云,沈云……”
“彪子?”
沈云一按手刹,左脚落地,撑住自行车回头一看,只见刘二彪和董壮壮骑着自行车追上来,涨红的脸和急促的呼吸证明他们为追自己费了不少劲儿。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不跑,等着被我妈骂嗎?”
董壮壮晃着脑袋傻乐:“要我我也跑,只要我够快,我爸就追不上我。”
刘二彪给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有本事你永远别回家。”
董壮壮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得太早了。
“少說废话,追我干什么?”沈云打断两個人的对话。
刘二彪往前凑了凑,两只肉眼射出愤恨的光芒:“知道王兆林训斥你和江玉溪时,是谁在后面激火嗎?”
沈云只记得声音来自左后方,至于是谁嘴欠,還真搞不清楚,毕竟对2024年的他而言,距离高三已经過去二十年,能通過相貌特征记起要好的同学和学校风云人物的名字已属不易,那些记忆裡存在感不强的人,实在沒有精力去顾及。
“谁?”
“汪寒。”
听到這個名字,他努力回想,终于在记忆裡扒拉出一個人的形象。
脸黑偏爱白裤,人矮好打篮球,成绩排末流,抽屉裡塞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大唐双龙传,为了省包夜上網的钱,天天啃白象方便面。
那小子晚上泡網吧,白天回学校睡觉,平日裡跟自己无冤无仇,干嘛要做這种事?
沈云搞不懂裡面的弯弯绕,想着等自己应付完手头几件难事再找汪寒算账也不迟,便道声“我知道了”,一蹬踏板,朝不远处的小区大门驶去。
……
沈云的家距离三中蛮近的,从离开教室算起,骑快点儿六七分钟就能到家。
严格意义上讲,眼前只有六栋楼的小区算是江州三中的家属院,裡面住的不是老师,就是学校职工。
虽然90年代末取消了福利分房,但是以单位名义建设的职工集资房如雨后春笋般浮现,拿正规商品房来說,市区滨江花园一套92平的房子差不多要15万,折合单价1600多一平,而沈云现在住的這套三室一厅,面积有100個平方,老头儿只用三万块就搞定了,這些钱对比两口子每月7000多的薪水收入,压力?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還沒进门,沈云就惦记上了沈南平老师的棺材本儿了。
問題是要怎么做才能說服老头子把那点儿银子拿去钱生钱呢?。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他這样的金牌投资人,重生后也要为取得启动资金发愁。
咔。
伴着一声脆响,锁开了。
他先把外面那层空心铁做的防盗门打开,又把裡面的木门打开,一进玄关就看见电视机开着,ccav10正在播百家讲坛,今天的主题是《猴年话猴》,主讲人是個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
這是沈南平最喜歡看的节目之一,只要电视播這個,便证明老头儿在家。
沈云往沙发瞄了一眼,沒看到人,茶几上有一杯茶水,旁边是包着塑料布的电视机遥控器。
锵……
锵……
這时厨房传来铲子触碰锅底的声音,他這才注意到铺着條纹桌布的餐桌上放着两道菜,西红柿炒鸡蛋和素炒空心菜。
“小云回来了。”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沈南平那张胖乎乎的脸,眼睛不大,嘴也不大,中间一粒蒜头鼻,搭配小号近视镜,面相一看就是個好脾气的男人。
套在脖子上的围裙,握在手裡的锅铲,身边缭绕的油烟味儿……
老头儿掌勺的样子他不陌生,但是目光触及那张皱纹不甚明显,白胡子也只有寥寥几根的脸,不由得心中一酸。
世人都這样,少年时沒有多少感触,当過了30岁,看着一年比一年苍老的父母,真得好想時間再慢一点,能陪伴他们的日子再多一点。
“爸,你今天回来的真早。”
“上午最后一节沒课,我就早回来了,你稍等下,還有一個烧豆腐,我又热了热冰箱裡的排骨,五分钟就好。”
他怕糊锅,說完转回厨房忙活了。
沈云刚要点头答应,這时楼道裡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来将张素心,沈宅第一牛人,武力值1000,擅使一招狮吼功,主打一個八百米外能止小儿夜哭。
“爸,我去房间看书了。”
他可不敢就這么杵着,出溜一声钻进房间,把门闭了。
语文老师挺美,感觉儿子越来越成熟懂事,不用大人督促就知道学习了。
然而這份得意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便被来自门口的怒吼打破,手裡的铲子都差点儿飞出去。
“沈云!你给我出来了。”
“素心,你這是……咋了?”
沈南平来到外面,看见老婆那张挂霜的脸這才醒悟過来,宝贝儿子哪裡是为考上心仪的大学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八成是在学校闯了祸,不敢在门口硬抗,躲进房间暂避锋芒。
张素心沒有說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到沈云的房间前面,起手就是一通拍。
啪啪啪……
“沈云,你给我开门。”
裡面一点动静都沒有。
啪啪啪……
她又是一通拍,唬得沈南平直缩脖颈子,儿子读了三年高中,她還是头一回发這么大火。
那小子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沈南平有点怂,很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因为天晓得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躺枪這种事,十几年来领教的還少嗎?
啪啪啪……
“沈云,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素心已经开始找能揍人的家伙事儿了。
沈南平一看這样不行,再不劝她消消气,惹急眼能把家拆了,到时候打扫卫生的不還是自己?
“素心,素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說呀,孩子都這么大了,应该教育为主,动手是不对的。”
“教育?”张素心比剑還锋利的目光射過去:“你知道他今天在学校干了什么嗎?”
沈南平心中一突:“他干了什么?”
五分钟后。
听完张素心讲述的语文老师一把抄起放在门口的扫帚:“這小兔崽子,你看我今天非把他屁股揍开花不可。”
房间裡的沈云听到五分钟前還一脸慈祥喊他吃饭的亲爹的声音,捏了捏眉间的肉。
這是要男女混合双打嗎?
又逼我!怎么又逼我!
唉,沒办法了,情势所迫,只能继续装,继续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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