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姣花在野（下）
殷野王对符姣姣，也曾有過真心。
至少，他面对符姣姣那张形容可怖的脸时，虽然有過惊讶，却沒有动摇他想娶她的决心。
“姣姣，你可愿嫁我？”
天鹰教的少教主像個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他低着头，心怦怦地跳，竖起耳朵生怕错過了心上人的回答。
符姣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眨了眨眼。
半晌，她道：
“好啊。”
沉闷的气氛被打破，殷野王狠狠松了一口气。
符姣姣是在一片迷雾重重的树林中捡到殷野王的。
彼时符姣姣已经独自在大元晃荡了三年，在走完南疆后，她终于确定，這個世界并不是她所在的世界的未来。
這個世界虽也曾有過大唐王朝，却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盛世。
符姣姣悠悠走到了之前的安置地，在她布满毒花药草的院子不远处，捡到了一個浑身是血的男人。
這個男人就是殷野王。
殷野王被符姣姣细心照顾了好一段時間，在身上的伤口好的差不多时，终于开口求娶符姣姣。
殷野王无意间见過符姣姣面纱下的脸，惊了好一会儿。后来符姣姣端着药碗进来时，紫色长裙包裹着的身形窈窕娉婷，身上的环珮琳琅作响。
在符姣姣轻声细语的唤他准备喝药的声音裡，他的心跳還是不争气的漏掉了好几拍。
那句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话呀，也就這么說出来了。
符姣姣随殷野王到了天鹰教。
殷野王去见了白眉鹰王，心裡有些忐忑。
白眉鹰王才不管他儿子心裡的忐忑呢。
不如說，他儿子出去许久，自己得到的消息都是儿子重伤失踪，他都准备好等找到儿子后，敢害他儿子的那些杂碎一個都不放過。
既然儿子安全回来了，那就可以出去活动活动了。
至于儿子带回来的姑娘，虽然相貌有损，但儿子喜歡。况且這姑娘還是儿子的救命恩人，可见心地不错。穿着打扮虽然不似中原风格，却也绝不是鞑子那边的。
既然把人带回来给他看了，說明儿子心裡有谱，他就不做恶人了。
殷野王得了父亲的首肯，欢天喜地的跟在父亲后面磨婚期了。
姣姣好不容易答应做我的妻子了。
殷野王怕她一個人在天鹰教无聊，特地拜托了他亲妹子，天鹰教的大小姐殷素素带她在教中好好逛逛。
也是抱着让两人好好相处的心态。
听教中兄弟们說，這小姑子和嫂子的关系啊，好就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不好呢，那就和刚进门的媳妇同婆婆之间一样糟。
他妹妹向来爽朗大方，姣姣又最是温婉，想来定是沒問題的。
自然沒問題。
符姣姣沒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歡看美人。
恰好，殷素素就是個不可多得的绝色。
殷素素呢，也不喜歡小家子气的姑娘，弱柳扶风似的一吹就倒，符姣姣恰好合了她眼缘。
大概也只有殷野王会觉得符姣姣是個温柔体贴的姑娘吧。
左右那会儿殷素素也无什么事儿干，便兴致冲冲地拉着符姣姣将天鹰教上上下下走遍了。
符姣姣对成亲其实沒什么概念，在她最初的印象裡，夫妻就是她爹妈那样，一起生個娃，然后各過各的。后来去了中原，见到了寻常夫妻的相处，才恍然发现，原来夫妻還可以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符姣姣对姻缘的看法已经定型了。
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殷野王呢？
洞房花烛夜，一身正红色嫁衣的符姣姣独自坐在床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捏着手中的绣帕，安静的想。
大概是那时候殷野王眼裡的希冀，有那么一瞬间，烫了她一下吧。
符姣姣轻笑，昭明還說等她出嫁了，就为她置办一份嫁妆，现在她人都快洞房了，昭明连個影子都不见呢。
下次见面，一定要他补回来。
符姣姣知道，李昭明一定会来找她的。
她被卷进时空裂缝的时候，李昭明已经发现了。
這也是她来到這個世界后，很快冷静下来的原因——昭明会找到她。
昭明待他的朋友，一贯是很好的。
成亲之后，好像同之前也沒什么区别。
殷野王毕竟是天鹰教的少教主，每日還要处理许多事务，并不能时时陪着她。
符姣姣也不在意。
殷素素去谋取屠龙刀时，符姣姣不是沒劝過她。那屠龙刀這时候到了天鹰教手裡，未必是件好事。
殷素素当然知晓，只是她觉得，自己能压得住。
然后就出事了。
殷素素失踪后，殷野王就更忙了，两人也是聚少离多。
殷野王每次见她，都是一脸愧疚的模样，好声同她商量，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就履行约定好好陪她。
符姣姣什么话都沒有說。
她只是安静的点头，等殷野王欣慰离开后，转身便出了天鹰教，将那些上天鹰教挑事的江湖人一個一個打下了山。
她在天鹰教前面等了片刻，沒有人来寻她。
符姣姣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就下山了。
啊呀，真是好久沒出来玩了。
符姣姣一手拎着集市上淘到的小玩意儿，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眸子裡满是愉悦。
等符姣姣在外面逛够了，這才悠哉悠哉的晃回天鹰教。
殷野王一见她就赶紧上来，目光扫過她周身，见她沒有受伤的痕迹，這才放下心来。
“姣姣，玩的开心嗎？”
符姣姣低下头，眸光不定。
殷野王抚上符姣姣的发，动作动作轻柔。感受到手下女子点头的动作，心中满是柔情。
符姣姣边点头边想，玩的還挺开心，外面碰见的峨眉那個叫纪晓芙的姑娘挺美，也很好玩。
比她那個凶巴巴的师姐好玩多了。
一年后，符姣姣和殷野王有了個女儿。
殷野王取名为“殷离”。
符姣姣沒出声。
很明显能看出来，殷离长的像母亲。
是符姣姣最初的模样。
殷离越长越美，殷野王从妻女眉眼间的相似就能想像出来，符姣姣若是脸上沒有那恐怖的疤痕与脓包，该是何等惊艳容颜。
如果姣姣的脸恢复的话，也不会有人嘲笑他娶了一個无盐女吧。
他這话也只是在心底想想，倒也沒提出来。
只是這想法压在心底，终究有细枝末节带到了行事上来。
符姣姣怎么可能沒有发觉？
然而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照顾殷离的同时，将天鹰教的内务打理的更井井有條了。
如此過了几年，殷离六岁了。
符姣姣接到了纪晓芙的传信，拆开信的一瞬间，符姣姣立时便急了。
那竟是一封求救信。
符姣姣立刻吩咐完手上的事务，就要下山去寻纪晓芙。殷离却死死抱着她，要随她一起去。
符姣姣沒法，只能带上殷离，轻功飞掠下山。
纪晓芙竟然带着個两岁的小女娃。
看眉眼，分明是纪晓芙的模样。
可符姣姣记得，纪晓芙分明還未同她未婚夫殷梨亭成婚！
纪晓芙目光哀婉，低声道出了缘由。
“我去替你杀了杨逍。”
符姣姣语气冷漠，不带一丝犹豫。
纪晓芙知道她說到做到，只得哀求符姣姣莫要因为她得罪明教。
毕竟，符姣姣现在是天鹰教的主母。天鹰教自明教而出，符姣姣再同明教光明左使交恶，不太好。
“那你就任由他欺负了？”
纪晓芙只是摇头。
符姣姣想，這要是在大唐，那杨逍敢這样，怕是会被大唐的女侠追杀到天涯海角。
纪晓芙平复下心情，這才道：
“姣姣，我知你心善，可你现在還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符姣姣還未想清，又听纪晓芙道：
“我找你来，其实是为了六哥。”
殷梨亭？
“我這個样子，已经配不上六哥了。”
符姣姣想起殷梨亭，气不打一处来：“凭殷梨亭的品性，他怎么会嫌弃你？！”
纪晓芙置若罔闻，只道：“我想同六哥解除婚约，我不能拖累他。如今师傅看我看的紧，丁师姐又在到处寻我空子，我只能找姣姣你帮我了。”
纪晓芙抓住符姣姣的袖子，脸色苍白：
“姣姣，你帮帮我吧。”
殷梨亭见到纪晓芙后，纵然对她用情颇深，心上人决绝的表情還是刺伤了他。
到底是答应了。
符姣姣见自家闺女傻乎乎的凑在殷梨亭面前逗乐，也是很无奈。
晓芙早早同殷梨亭說清楚也好，省得误了他终生。只是晓芙那個女儿，灭绝师太发现了，是绝对不会留着的。
看见闺女乐呵呵的同殷梨亭玩闹，符姣姣想起纪晓芙那個取名“不悔”的女儿，摇了摇头。
纪晓芙终究沒有告诉殷梨亭她女儿的名字。
這下子，符姣姣也不便再說了。
殷离快七岁时，符姣姣揽着她坐在翠楼上，忽然便有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她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远眺，似有所感。
昭明来了。
符姣姣沒有立刻答应李昭明，待他能离开时，送自己回到大唐。
殷离连十岁都不到。
還有殷野王。
符姣姣想起七年前殷野王殷切的眼神，便是這样，也不能就這么走了。
李昭明道，那便随你吧。
七年了，符姣姣想，昭明過来了，好像也沒有什么需要她留下武功的了。
我已经记不清楚，六岁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符姣姣散了千蛛万毒手。
镜中的女子雪肤花貌，是世间难寻的姝色。
殷野王见到符姣姣时，只觉得，之前属下献给他的舞姬，连给符姣姣提鞋都不配。
灯下的美人眉眼缱绻，殷野王只觉得，這辈子也就這样了。
后来呢？
符姣姣闭上双眼，湖上的凉风涉水而来，拂過她一如初散功时那般隽美的容颜，眉眼间掠過一丝倦色。
看在此时的殷野王眼裡，先有一点儿心疼，随即便被愤怒掩盖。
“符姣姣！你到底想怎么样？！”
殷野王形容狞狰，死死盯着眼前不以为意的美人。
后来啊，就是這样了。
“你已经是我的正妻，我也承诺会对你好一辈子，你为什么還不肯放過珠娘？！珠娘沒名沒分跟我這么多年，還为我生下两個儿子，心甘情愿伺候你，還不够嗎？！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耳边是那個男人的咆哮，符姣姣靠做在亭中长椅上，不紧不慢道：
“阿骊出生前出生后，你都沒告诉我，你還有别的人。”
符姣姣的声音平平淡淡，听在殷野王耳中，刺耳得很。
殷野王道：“你我成亲十三年，不過只有一個女儿，沒有儿子，你想要我殷家绝后嗎？”
符姣姣沉默了，殷野望见状，又连声道：“珠娘到底替我生了两個儿子，你才是正室，就算你以后再无所出，完全可以将他们记在你名下，你何必要对两個孩子动手？”
“若非珠娘逃到我這裡来，我還不知道，我那两個孩儿，竟是差点被你這毒妇害死！”
“殷野王，”符姣姣开口了，“那你的珠娘有沒有告诉你，我会动手，是因为她们害了我的阿骊。”
“阿离不是沒事嗎？”
殷野王不自在的說到，“一個小丫头片子，她两個哥哥逗她玩呢，兄妹间能出什么事？”
“沒有什么事？我只是把他们想要对阿骊开的，却沒有成功的玩笑，在他们身上实现了而已。”符姣姣凉凉道，“你也知道，那是阿离的两個‘哥哥’啊。其中一個哥哥，刚好大了阿骊三個月。”
殷野王恼羞成怒：“那又怎样，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是正室，为何如此善妒？”
符姣姣听到這裡，抬眸看了殷野王一眼。
那一眼无悲无喜，什么都沒有。
殷野王這才发现，从他气势汹汹闯进来开始，符姣姣的表情，其实一点都沒有变。
她温温婉婉的回答自己的质问时，神色和语调就同当年答应嫁给他一样波澜不惊。
殷野王心底发寒。
他环视周围，翠楼的摆设一如当初符姣姣住进来那般，沒有丝毫改变。
不，阿离呢？
殷野王问：“符姣姣，阿离去哪裡了？”
沒有人回答他。
“符姣姣？”
“姣姣？”
“姣姣！”
殷野王抱着不知何时已经沒了生息的符姣姣，神色癫狂。
“姣姣啊――”
符姣姣瓷白的脸蛋上，只有一抹诡谲的笑。
殷野王对符姣姣有過真心，至于符姣姣对殷野王，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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