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南山旧忆
宋青书走了。
张无忌得知這個消息的时候,他正陪杨不悔在料理杨逍的葬礼。
杨逍還是沒有等到同灭绝师太决战的那一天,就下去陪纪晓芙了。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沒反应過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窍流血,再无生息。
周芷若原本在交接明教事务,突然发生這种事情也是措手不及,毕竟一個不处理好,很有可能会让别人以为是她卸磨杀驴,冷了众人的心。
彼时周芷若立刻控制了局面,让手下医者去查看杨逍的情况。
毕竟,谢逊被宋青书和张无忌带回了中原,却在成昆伏诛后,大彻大悟自請入少林赎罪。江湖上同谢逊有旧仇的人,见谢逊双目失明,一人送了他一掌后就算了结。
明教在周芷若卸任教主后,竟只有杨逍能出来主持教务了。
医者看完杨逍的情况,对着周围的人无奈地摇摇头,周芷若心沉了下去。
医者报周芷若:“杨左使体内有积年旧毒,一朝爆发,属下回天乏术。”
周芷若叹了口气,還是点齐人手解决明教后事。
灭绝师太等了這么多年,還是沒有机会替她师兄和徒儿报仇雪恨。
得知杨逍已去,她硬生生呕出了一摊血。
恨啊。
杨不悔惊闻父亲死讯,一张俏脸哭得稀裡哗啦,然而她再如何哭泣,也哭不回自己的父亲。
张无忌毕竟同杨不悔有過一段相互扶持的交情,得知此事后,還是提前上了光明顶,以义兄的身份替杨不悔操持杨逍的后事。
待他回到武当,那抹蓝白的飘逸身影,已经不在了。
莫声谷道:“青书原是想等你回来再走的,只是……顿悟来得太快。”
看着失魂落魄的张无忌,他只以为张无忌是伤心沒来得及见宋青书最后一面。毕竟他们师兄弟关系从小就很好。
张无忌一個人待在宋青书的屋子裡,他就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把自己蜷成团状,眼神空洞,不知是望着哪裡。
好像,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剜出去了。
青书师兄,不要我了嗎。
张无忌自小在冰火岛长大,长到十二岁,父母带他回了中原。
马车上,他听父亲讲武当山上的叔叔伯伯,說他们兄弟间关系如何好,說师父如何慈爱,等到了武当山,就当是回了自己家,要和师兄弟们好好相处。
张无忌听父亲說大师伯家裡有個儿子,长他三岁,是個天资极高,性格也极好的少年郎,要自己多多亲近這位师兄。
张无忌窝在母亲怀裡,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回了武当,太师父和众位叔伯果然同父亲說的那般,待他极好,比之父亲也不逞多让了。
众人齐聚之时,父亲似是发现了什么,问道:“怎不见青书侄儿?”
殷梨亭笑道:“五哥你是不知道了,青书闭关许久了。不過,想来他也快出关了。”
张翠山恍然,想起来他离开武当时,宋青书還是個三岁娃娃,常爱窝在他身边,摇摇晃晃地举着他的佩剑笑。时隔多年,也不知道当年的小娃娃长成何等模样了。
莫声谷拍拍张翠山的肩:“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說不得,你现在都打不過青书那小子了。”
张翠山這才反应,他把心裡的感叹說出来了。
“那我家无忌可少不得要跟着青书学喽。”
张翠山和莫声谷笑闹,宋远桥看着师兄弟们打闹,向来严肃的面容上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等到青书出关,无忌可就有伴了。”
他们兄弟向来关系亲密,下一辈也该如他们才是。
当天晚上,张无忌還是沒有见到那個被父亲大力称赞過的师兄。
太师父和叔伯们提起這位师兄时,脸上的自豪不是假的,就连三代的同辈们,提起這位师兄都是十分信服。
這让张无忌更期待了。
虽然武当的众人待他确实很好,可是张无忌自小便比同龄人要敏感些。在同辈中,始终有一丝隔阂。
直到他在某一日的清晨,见到了宋青书。
十五岁的少年抱剑从容,身姿挺拔,往庭院中那么一立,便自成一道风景。
张无忌看见父亲拊掌大笑,道青书侄儿果然天定英才,我儿不及。
张无忌偷偷探出头去看,却与宋青书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彼时宋青书身上已经隐隐有了日后那一身孤寒的雏形,但在家人面前,仍眉眼柔和,沉静如画。
他察觉到张无忌的视线,悄然对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仿若晴光映雪。
在经過一系列的事情,宋青书收拾了三代弟子后,张无忌便觉得,這位师兄,应当是真的待他好的,就像父亲和几位叔伯一样。
他开始黏着宋青书。
武当七侠对此乐见其成。
在他们看来,青书什么都好,就是太老气了点,三代弟子在他手上被收拾的服服帖帖,沒一個敢在他面前闹腾的。闭关前還好,還常常被莫声谷气到跳脚,展现出那個年龄段的性格。出关以后,连個笑容都少见了,整個人愈发地像块冰了。
明明十五岁,怎么就早早磨掉了少年气。
如今武当七侠看着时常被张无忌弄得手足无措,只得无奈答应张无忌要求的少年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为欣慰地做他们的事去了。
青书是师兄,正好带一带无忌嘛。更何况,无忌也是难得活泼了几回。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来的就是快啊。
张无忌小心翼翼地往前进了几步,发现宋青书完全沒有嫌弃他之后,稍稍放宽了心。
他牵着宋青书的衣袖一角,试图跟着宋青书。
宋青书一顿,低头瞥了一眼张无忌,随即若无其事地领着张无忌走了。
张无忌感觉到宋青书的默认,抓紧了他的衣袖。
那颗自武当气氛逐渐凝重后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张无忌一直知道,他的青书师兄很厉害。
厉害到,能把所有欺负過他和他爹娘的坏人,全都打跑的地步。
武当大殿,张无忌被母亲拉到身后,看着大殿中央横剑而立,独战八方的宋青书,双眸之中满是崇拜。
殿中刀光剑影,张无忌却能轻易从中发现,哪一道身影,是他的青书师兄。
看着看着,张无忌突然有些自卑。
青书师兄這么厉害,他還会需要我嗎?
一直都是师兄照顾我,我好像,从来沒有为师兄做些什么。
张无忌想,因为他是师弟,青书师兄才会這么照顾他。可是,青书师兄对其他的师兄弟也很好,照顾归照顾,却也不见师兄会为了他们停下脚步。
那,如果他一直沒有长进,师兄会在原地等他嗎?
显然是不会的。
那时候起,张无忌就在心中发誓,一定要走到同宋青书一样的高度。
那样,他才能不被宋青书抛下。
彼时,张无忌并沒有意识到,为什么他不愿意同宋青书距离太远。
后来张无忌被玄冥二老抓走,中了一记玄冥神掌。他死命抓着鹤笔翁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余光瞥到了宋青书惊慌的面容。
和一闪而逝的金光。
有一個身负轻重双剑的青年将他从鹤笔翁手下救了出来,母亲却误以为他和玄冥二老是一伙的,悲愤之下动了手,被那個首先察觉到自己被抓走的金衣小姑娘挡下了,然后一直扶着他的那個女孩子,认出了母亲。
兵荒马乱之后,总算搞清楚了事情的经過。
张无忌被送到张三丰那裡时,母亲正对那個救了自己的青年道歉,那青年随口道了句不用谢,便說還有事就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门外,宋青书对那個金衣青年,行了一個郑重的大礼。
后来他知道那個扶着他的女孩子是他的表妹,唤作殷离。只是表妹似乎不怎么承认這個名字,听到人唤她时并沒有什么好脸色。
那個金衣的姑娘叫做周芷若,是他的救命恩人的徒弟。
表妹因为母亲的缘故,留在了武当,周芷若不放心她的师妹,也跟着留了下来。
然后他发现,周家妹子和青书师兄,好像关系很好。
常常能见到他们避开长辈去后山。
张无忌心裡有些不舒服。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舒服。
青书师兄依旧对他很好,芷若妹子对他也很好。表妹虽然面上一脸嫌弃,可也沒亏待他。
所以,我到底在难受什么呢?
還沒等他理清楚缘由,太师父就带他出门去找救他命的法子了。
爹娘武功尽废,不得再出武当山。可不管他心裡再怎么舍不得爹娘,也知道,只有自己治好了伤,爹娘才会安心。
武当众师叔伯自然会照顾好爹娘。
只是张无忌从太师父和叔伯们的表情裡,猜到自己的伤很麻烦。比起爹娘,自己的情况恐怕更让大家忧心。
這一次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张无忌跟着太师父离开时,宋青书出来相送。
宋青书揉了揉张无忌的头发,眼神温和。
“无忌师弟且放心,你定然会安然无恙。”
宋青书平日冰雪雕琢的容颜此刻悄然融化,眉眼濯濯如春月柳。
“师兄在武当,等你安然归来。”
“好,师兄一定要等我。”
张无忌死死抓住宋青书的手,声音急切。
直到宋青书含笑点头,才放开了他的手。
张无忌一步三回头,直到武当众人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個清朗少年的模样。
张三丰牵着张无忌,缓缓叹了口气。
会遇到杨不悔,完全是意外。
张无忌自然认出了纪晓芙。
尽管她早已同殷六叔解除婚约,可那日武当山上,她是极难得对他们一家抱有善意的了。
所以,在纪晓芙临终时将杨不悔托付给他,求他送杨不悔去昆仑寻她父亲杨逍时,张无忌答应了。
一路上磕磕绊绊,张无忌還是把杨不悔成功送到了杨逍那裡。
然后又经历了一番波折,张无忌在人间跌跌撞撞地走,数年时光啊,就這么過去了。
化名阿牛的张无忌,带着小昭从地道裡出来,赶到了六大门派和明教众人的斗法现场。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武当阵营中的宋青书。
他還是当年那般模样,抱剑站在最前方,神色淡漠。
时隔七年,宋青书已经褪去了十五岁时残留的稚气,长成了极其清俊的青年。
现场的形势几乎是一边倒。
明教众人一开始就被成昆下了套,個個伤的伤残的残,哪裡会是六大门派诸位高手的对手?
更何况,六大门派還是车轮战,将明教高层唯一還有战力的白眉鹰王一轮一轮磨去了内力。
殷天正是张无忌的外祖,他哪裡会放任不管?
交代小昭躲好,张无忌正要现身,便见一柄金色的重剑泛着泠泠的光,狠狠砸在了场上。
好眼熟的剑,好眼熟的出场方式。
他躲在一边,看着周芷若携轻剑傲然而至,全场被压制得鸦雀无声。
啊,时隔多年,芷若妹子长大了,也更凶残了。
不,她一直很凶残。
张无忌默默收回了踏出去的脚,往后挪了挪。
然而并沒有什么用。
看到宋青书和周芷若投過来的眼神,张无忌知道,還是得下去。
光明顶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张无忌夹在众人之间,实在为难,還好他该有宋青书。
顺着宋青书的话头,他急急的把明教交给了周芷若,就跟在他师兄后头离开了。
叔伯们对他還是一如既往。
回武当路上出了点意外,不過有师兄在,压根就沒让這点意外打扰到他们。
看似威严却富有童趣心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他已经很久沒见了。
张无忌沉浸在与父母团聚的欢乐中一时顾不上别的。
宋青书背靠门扉,阖眼轻笑。
无忌师弟,总算回家了。
他抱剑悠悠地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武当的气氛都相当热闹。
也是,三叔身体恢复了,无忌也回来了,也算达成武当多年来的唯一期盼。
宋青书走回住处,满室的清冷似是添了点人气。
他坐在桌前,手指划過周流星位幽沉的剑鞘,目光深远。
他离破境,還有一线之隔。
只差一点契机了。
张无忌自小就知道知晓宋青书和周芷若关系极好,可他沒想到,他们关系好到宋青书能帮着周芷若打天下的地步。
殷素素见他面色忧虑,只以为他是为了周芷若。
平心而论,周芷若长相身份天赋武功都挑不出差错来,无忌会喜歡她也是正常的。
只是,這姑娘心气高,主意也大,无忌若是和她在一起了,日子必定会受压制。
殷素素知晓张无忌的性子,她儿子怕是镇不住這姑娘。就算镇得住,旁边還有個宋青书,未必周芷若就能看得上自己儿子。
张无忌哪裡知道母亲能想這么多,他一直跟在宋青书身边,陪宋青书随周家军上战场,周芷若也从来不避讳宋青书,那些宗卷也是随宋青书翻阅。
他看着宋青书在战场上,能于千军万马中取敌方首级,也能仗剑挡下数万军队,守住城池。
张无忌以为,经過這么些年的磨练,他多少能够追上宋青书了。
可如今他看着宋青书蓝白道袍翻飞,单人一剑,轻描淡写就让敌军的势力土崩瓦解。
他突然想起周芷若全面起兵的前一晚,蓝袍道人抱剑立在窗前,剑身幽光冰凉,而他的身形飘忽得像一场镜花水月。
那时候,好像在一瞬间,师兄就要离开人间了。
他就明白,也许這辈子他都追不上宋青书。
宋青书离开那晚,沒有惊动任何人。
他一早就同武当交底了,众人虽然不舍,可也知道,对宋青书来說,這样才是最好的選擇。
拜别师长,宋青书独自离开了武当,来到了华山。
华山终年积雪,依旧是风霜雨寒的模样。
只是山顶再沒了那座纯阳宫。
宋青书踩着雪到达山顶时,意外的发现,已经有人在那裡等着了。
那抹金色的身影,比之从前,气度更加不凡。
宋青书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一個了然的笑:
“芷若,你来了。”
周芷若负剑而立,眉眼威严更甚,显然這段日子的帝王生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改变。
“我猜到你今天要离开了,来送你一程。”
周芷若偏头,是初见时张扬的笑。
“再打一架,作为临别赠礼?”
宋青书忍俊不禁,“好。”
“芷若,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以你资质,若专修武道,破碎虚空指日可待。可你如今成了人间帝王,此生便不能以武道封顶。”
“有什么好后悔的。”周芷若洒然一笑。
“武道巅峰非我所愿,我既然接下了這万裡山河,就不会弃之不顾。”
“這是我的江山。”
“我会亲手把她打造成最好的模样。”
“那個活在史书裡的盛世,我会一点一点实现她。”
宋青书弯了眼眸,“那就,祝你如愿了。”
“当然。”周芷若面容骄傲,“你等着看吧。”
“啊,我忘了,你要走了。”
“真可惜,你看不到我的盛世了。”
宋青书轻笑,“谁說看不到?”
“他年我若为仙,必与君重逢。”
“那便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青书,一路顺风。”
风雪交加的华山之巅,大明女帝送别了她的挚友。
从此一人居九重阙,手挽江山。一人踏世外境,剑指天阑。
周芷若還能把国事托付给丞相和上将军,跑来华山送行。
她還有宋青书临别的赠言。
我呢?
师兄,你怎么這么狠,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张无忌游魂一般走過宋青书的院子,平日练剑的后山……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可是,就如同他当年不曾明了自己心意,還和宋青书闹别扭,又死活不肯說一样。
如今,他也沒有人可以說了。
武当不知何时,纷纷扬扬洒了满山大雪,张无忌坐在宋青书院中的台阶上,浸了满身霜华。
這一坐,就坐了好多年。
春花凋零在指间,秋藤衰败在故裡,青苔悄然爬上旧地,院中风雪声都凄厉。
而宋青书再也沒回来。
此生,他能守着的,也仅有那一点乍暖還寒的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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