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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秋末肃杀

作者:齐天阿诅
這一年秋末,狻猊之国南境一片枫林之中,一個老者倒骑着一头神骏异常的灵兽一路北上,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尽了秋景。遇到青年才俊,无论是吟诗作对的還是行侠仗义的人,他不免报之一笑。老者对青年才俊们报之一笑,那些年轻人的脸上也不得不露出笑容,可心中琢磨的却也不是這回事了。年轻人们心中所想,哟呵,這又是一位仰慕上古八仙丰神俊朗的老人家啊。要知道那上古八仙之中的张果老倒骑驴可算是走遍了整個江湖,可這老人又算是什么?一身邋邋遢遢的衣裳,脑袋比鸡窝還要乱上不少,可偏偏要学人家张老神仙的潇洒人间? 老人当然沒有多想,只不過几日之前他收到消息說中原战乱终于還是迫在眉睫了,于是便一路北上打算助上一臂之力罢了。当日他也曾与如今的风云人物一同共事,甚至于对其中的几位是有着大渊源的。若此时不动弹,可不就荒废了這风云际会的日子? 很多人都见過這老者,可从来沒谁见過他打尖住店。老者也是潇洒异常,天为棉被地为席,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也就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几粒药丸塞进嘴裡充饥充饥。沒有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药丸,可也沒谁能够看出来他怀中到底有多深。 偶尔地,老人在路上也能遇上一两個年轻人,而其中愿意和他攀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這一日行走在路上,已经是秋收的季节,田野裡一茬又一茬金色的稻子横在那裡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虽然是秋末,可狻猊之国的秋老虎竟然還不时地一下两下地溜過来,這一日却正是秋老虎刚過,有些凉飕飕的时候。 倒骑驴的老人走在路上,却有一個汉子的生意横插进了他的耳朵裡:“大爷,自己赶路啊?” 老人侧脸望去,一口井的旁边一個中年汉子正在用力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汗珠。他手边是一個水桶,汉子嘴角還有水渍,似乎是刚刚饮完井水。夕阳下汉子的坚硬落向老人的方向,老人沒說话只是对着对方笑了笑。 “来碗水吧?”汉子笑着举起自己手旁的碗,示意老人過来喝口水,歇歇脚。面对善意,老人沒有什么表示。他并沒有让自己的坐骑停下,只是回应道:“不了,赶路!” 這时候,汉子身旁出现了一個稚嫩的声音:“爹爹,那是谁呀?”随着声音落下,一個虎头虎脑的小孩便从汉子的身旁冒了出来。汉子随手讲手巾搭在脖子上,蹲下来抚摸着孩子的脑袋而后向着自己身后瞧去,說道:“那位呀,可能就是一個......” “恩?”向后看去的时候汉子猛然瞪大了眼睛,而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在他的视野之中,无论是老人還是坐骑竟然就那样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身旁的孩子還在扯着他的裤脚,說道:“爹爹,你怎么啦?” 汉子脸上還带着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怔怔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而后转身缓缓地蹲了下来,道:“那位啊......可能是個老神仙了。” 不远处,山林中,一株需要三個成年人合抱才能环绕一圈的大树下,老人与坐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那裡。老人动作缓慢地想要从坐骑上下来,可那匹神骏异常的“马”猛然一撩蹄子,老人就被震了下来。 “都多大岁数了還装?按理說活到你這岁数早就入土了吧?”那匹“马”有些不屑地說道。 老人回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拍在了坐骑的屁股上,也不怕被踹到。而后他缓缓地走向树根坐了下来:“怎么,养老,不可以?” “我說老头,你刚才为什么不去那边歇一歇?起码你喝口水,让我也歇一歇嘛。” “這不是让你歇着了么?”老人的眼皮子耷拉下来,一张昏昏欲睡的脸。 “什么意思?” “哎我說鹿蜀啊,你我都不是人,就别去打扰人家的生活了,可以?行了就這样,今晚先在這裡休息,赶路的事儿明天再說吧。”老人說完话眼皮子就彻底地合了上去,而后鼾声传来,只留下鹿蜀使劲儿地喘着粗气。 “不管你了,我找酒去!”那神骏异常的鹿蜀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山林中。 月明星稀的夜,不知怎么地大军驻扎之地竟然出现了一种万籁俱静的氛围。就這這股气氛,九半独自坐在他的大帐外饮酒。最近九半是越来越喜歡喝酒了,不過几個月的時間他却好像长大了很多岁数一般。 可能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第一個标志就是喝酒吧,打着酒嗝想事儿也比空想要好受得多。 這一天的清晨,在茫茫雾气之中九半和卫西乘二人带兵与驻守在合口大江北岸的诸多守军汇合了。和万独鸣以及金珠子所带领的蒲军狻军汇合是一件大事,但大战当前事无大小,也就沒有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 一万大军的驻扎是极其耗费時間的,直到晚上九半才闲了下来,能够拥有一点自己的時間。此时卫西乘已经在他身后的大帐中酣睡如雷,中年男人的呼噜声可不是盖的,所以也不知道是主动還是被动,总之九半是跑出来喝酒了。 论奇遇之好,论机缘之妙,恐怕整個九国境内无人能够出其右,甚至是整個极道世界中别說人了,就算那些妖兽灵兽恐怕都沒有能够超過九半的。但正是這种奇妙的机缘让九半总是隐隐不安。他常常在想,這些事情是不是都太過奇妙了,为什么自己偏偏能够获得這么些神奇的东西?几個月的時間内数次逃過生死大关,還几乎是用一种平步青云之上的速度获得了别人恐怕一辈子努力都换不来的地位以及修为。不說昨日种种,就算是今天他也很难想象自己如何是能够做到统领一万大军,来迎战与睚眦大军的战争的。 三国联军汇合于此,九半反而是沒有什么心理负担。实际上在九半等人来到這裡之前,狻猊之国已经独自与睚眦苦战了半個月之久了。狻猊之国本就不是所谓的能征善战,而睚眦军中主帅虽然未曾露面,却显然是一個用兵如神的存在。若非蒲牢与囚牛两国援兵及时赶来,恐怕此时镇守在合口大江北岸的军队远远达不到三万了。尽管己方有着三万大军,可睚眦大军依旧有五万之巨。似乎睚眦之国已经下定了狠心,要一口气碾压過来,這就让狻猊之国完全陷入到了被动之中。 要知道金珠子也不過刚刚登基沒有多久,狻猊之国中依旧是处于一种军心不稳的状态。虽然先前无有连年战乱,但面对心狠手辣每過必屠城的睚眦大军,狻猊之国内部依旧是有着些许怯战情绪存在的。 该如何是好呢?九半猛然再饮一口酒,酒香充斥在唇齿之间,似乎是能够缓解一些愁苦了。 实际上九半能够担任囚牛之国的统帅,是沒有人敢于质疑的,更何况他的身旁又卫西乘辅助呢?九半自身的修为境界以及所做過的独退一国之兵,乃至于万军中取得上将首级的事情就不用多說,光是卫西乘便已经在囚牛之国中成为了英雄一般的人物。九半与卫西乘都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领兵出征之后不過十日的時間,二人在胡琴城东城门以及南城门战场上的战绩便由那些在战争中活下来的人给传开了。想比与九半所做的独立斩杀“白骨杀神”,卫西乘斩杀妖鸟之王的战绩更是一传十十传百,完全不亚于逆行伐仙啊。 這也就是二人能够统帅军队的根源所在。 喝酒,喝酒,喝酒,九半依旧在喝酒。周围是寂静无声的,可是猛然间他突然回头,朝着一個角落大声吼道:“谁?在那裡?” 他目光焦距之处,果然是有個人影静静地站在那裡的,似乎是已经看到他许久了。顺着九半的喊声,那人似乎是自知已经无法掩盖行踪了,便缓缓地走了出来。 “九半大哥依旧是那么敏锐,我已经藏得那么深了竟然還能发现啊,不愧是圣境强者。” 走来之人,赫然是此次蒲牢大军的领兵者,蒲牢储君万独鸣。 合口大江向北三十裡,成片的军寨驻扎在這裡。环绕着军营所在之地,除了巡逻的拿着火把的士兵之外,偶尔還有士兵牵着的异兽四处走动。那些异兽每一头都有半個人高大,嘴边两颗獠牙吐露在外,样子十分凶悍。 只不過這些异兽,注定不可能是主角了。 军营是寂静的,沒有什么火光。但在军营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帐篷,帐篷中灯火通明地火光熊熊,其内四五個身披铠甲的将领环绕着坐在案几之后的男人。男子坐在那裡,身上披着的由雪豹皮做成的毯子,虽然身穿便服可是眼神凝重。 沒有人敢說话。 “你们是說,‘白骨杀神’死了?被那個九半一招便砍掉了头颅?”身穿便服的男子一把将自己手中的竹简摔在面前的案几上,面无表情地說道。 他身前的几個将领之中,一個看起来比较老成的男人站了出来,拱手說道:“禀报储君,是這样的。” “我记得沒错的话,陈圳的修为境界是在半圣吧?并且已经稳固了十余年了?” “是。” “有意思,有点意思。”男子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有些出神。按照他的推断,九半的修为不应该如此精进才对。一招就将修为半圣的老牌将军直接斩杀,他是要有多么高深的刀功才能做到?按照情报上所写,那人那日独自提着一柄长刀,就在数万大军中杀了個一进一出。他不但毁坏了八门轰天大炮,甚至是“顺手”将陈圳的头颅也提了回来。现在恐怕那“白骨杀神”的脑袋還在胡琴城南城门上挂着呢。 如果真是這样,一切就变得太有意思了。 出神许久,男子未說话所有人也就不敢說话。似乎是感觉到自己愣神的時間太长了,男子猛然反应了来,“哦,瞧我這脑子。”此人一拍自己的脑袋,“诸位将军請回吧,明日战与不战,我暂时還沒办法决定。” “储君,明日如若.....”還是那個比较老成的将军开口,他的神情中似乎是有些焦急了。但坐在案几之后的储君却是大手一挥,“不急,诸位先回去休息吧。” 于是诸人便只能惺惺地退下,不敢多言语一声。 毕竟对方是储君银獒,整個睚眦之国仅次于国君的存在,更是国君意志的承载着。当所有人都退出了银獒的大帐之后,整個死而复生的男人站起身来缓缓地伸了個懒腰,转而看向了自己大帐的门口,也就是南方正对着合口大江的位置,神情中满是坚毅:“九半?呵,九半。上次被你暗算,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与你好好過過招。” 他的双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走過来的万独鸣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九半的身旁,就如同两個老友的重逢一般那么随性,顺其自然,可实际上九半也不過是与他在五国朝会上有過一面之缘罢了。 坐下来的万独鸣一点都沒有不自然的神色,反倒是对着九半微笑道:“九半大哥修为进步神速啊,现在难不成已经是圣境修为了?” 九半神色凛然。他不知道万独鸣是如何知道自己修为水平,光凭借感知显然是不可能的了,难道說是凭着传闻或者說情报进行判定的?无论如何九半都沒有太過明显地表露出自己的神色,他笑着回应道:“马马虎虎吧,不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九半大哥的事迹很多人都听說了,我消息灵通嘛。毕竟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不是個容易的活儿,想杀‘白骨杀神’陈圳的人這些年可遍地都是,可做成的也就只有大哥你一個人了。”此时,万独鸣看向九半的眼神之中闪烁着点点星光,那是一种崇拜的神情,很难得。 而九半只是“呵呵”地笑着,打了打马虎眼想要给糊弄過去。但這個时候万独鸣再度开口:“九半大哥,你要是和囚牛之国的少虹国师交手的话,你觉得自己能输能赢?” 這话确实着实惊着了九半,還是第一次有人问他這样的問題。但關於這种問題九半也不好遮遮掩掩,于是便有些诚恳地說道:“若是切磋的话,可能平手也是沒什么問題;但如若生死相向,恐怕十招之内我就败了吧?” 万独鸣笑道:“這么說来,九半大哥也是九国境内一顶一的大高手了。” 九半愣了愣,愣是沒能跟上万独鸣羚羊挂角般的想法。不過转而他便是苦笑了出来:“储君抬举我了,我年龄尚轻资历尚浅,如何能够与少虹国师相提并论?不敢当,不敢当啊。” 本以为万独鸣能够接過他的话头,但谁想到這时候自己面前的這個少年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根本配不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呢?” “何以见得?”九半說道。 “九半大哥,你难道不觉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根本就不公平么?比如你我,再比如那些朝中的官员。我虽然长在宫闱之中,但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蛀虫了。那些蛀虫寄居在阁楼之中,不费吹灰之力地馋食房屋的大梁。一年两年甚至是十年二十年可能那房屋都能支撑下去,可终究是架不住蛀虫越来越多,一代又一代地馋食下去啊。”他转而转头,看向九半的眼睛,面容有些诚恳,“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公平的规则,而所有人都需要一個公平的世界。” “所......所以呢?”九半忽然踌躇,甚至是有些害怕。他从来沒有见過万独鸣露出這种神情,也不知道他竟然能够与自己說出這样一番话来。看起来這位蒲牢储君似乎是有着宏图壮志,只不過无法施展啊。 万独鸣顿了顿,而后一脸认真地看着九半說道:“所以九半大哥,要不然我帮你把這個世界夺過来,而后我們一同来建立一個公平的世界吧。” 九半的头脑之中猛然间轰鸣不断,而后一個恐怖的想法便出现了:這句话,似乎是有人对他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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