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哈裡森的意外礼物(4K8)
咖啡厅裡,亚瑟打量着這位已经听說過很多遍,但却仅仅是第二次与他见面的香水商人。
只不過他的样貌与打扮显然与亚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为了不引人注目,還是他平常也是這么打扮的,伯尼·哈裡森从头到脚都是黑白色调,黑色燕尾服搭上白衬衫,连鬃胡再配上一個高礼帽,浑身上下虽然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但却并沒有浓郁到刺鼻。
如果不是亚瑟先前已经见過他一面,知道他是一位富裕的香水商,亚瑟或许可能只会认为他是個收入還不错的公司职员抑或是更低地位的人也說不定。
毕竟這年头,就算是一個生活水平刚刚达到中等水平的普通市民也会为自己添置上一身還算体面的行头。
甚至于,有些工人为了在休息日能够体面出行又不影响自己的生活水平,会選擇在周一典当自己的衣服,等到周末发工资的时候再把它赎回来,如此反复操作,将典当行当作存储处使用。
伯尼·哈裡森的模样显得有些憔悴,完全不如当初亚瑟抓捕他的时候那般淡定从容。
虽然亚瑟不知道皮尔爵士和托利党内的几位大佬找他谈過什么,但是从他這個表情也可以看出,哈裡森议员的政治生涯多半已经来到了悬崖边。
“哈裡森先生。”亚瑟开了句玩笑:“我還以为這個時間您应该在下院与众多阁下围绕着议会改革法案辩论呢,您今天怎么有心思来白厅街坐坐?或者說,您在那桩谋杀案上有什么新发现,打算向苏格兰场提供强而有力的线索?”
哈裡森听到亚瑟這么說,心情不由变得更沉重了。
他虽然不知道苏格兰场掌握了何种证据,但是从皮尔爵士以及众位托利党阁下处透露出的口风来看,他现在俨然已经变成了托利党的弃子。
之前为了保留下一個宝贵的下院席位,皮尔爵士他们還愿意替他略加回护,并沒有提出让他辞去议席什么的。
但是自从前几天辉格党传出查尔斯·格雷伯爵打算提請国王解散议会重新举行大选,以便强行在下院通過《议会改革法案》后,他在托利党内的地位便呈现出了大幅度跳水的迹象。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的议员席位将会被一個名叫本杰明·迪斯雷利的新人所取代,而对此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原因无他,只是由于他能够当选议员,完全不是他多么有人望,而是他胜选的那個选区是处于托利党控制下的口袋选区。谁能在那個选区胜选,完全取决于托利党的大佬们中意谁。
而现在,他别說是胜选了,就连能不能通過党内选举被任命为议员候选人都很成問題。
俗话說,计划赶不上变化,如果按照哈裡森自己的算盘,大选刚刚结束,按照1716年颁布的《七年法案》规定,一届议会的最长任期可以达到七年,而现在距离上一次大选才不過刚刚過去半年,他有足够的時間在党内闪转腾挪。
但令哈裡森万万沒想到的是,首相格雷伯爵居然玩的這么大。他本以为辉格党只要上台执政,议会改革运动就会偃旗息鼓。可现在看来,格雷伯爵居然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冲锋姿态,辉格党内所有沒有跟随投票的议员全部遭到了辉格党团的训诫。
而在他发现這依然不能扭转态势后,居然直接决定掀桌子,劝說国王陛下重新召开大选,以便让下院改革派占据绝对多数。而更令哈裡森想不通的是,持反对改革立场的国王在权衡再三后,居然同意了格雷伯爵的提议。
這样的形势变化对于托利党的打击自然是沉重的,但是对伯尼·哈裡森而言,则更是致命性的。
眼下,他失去了党团支持,即便他想要以独立参选人的身份在其他选区参选,那么又将遇到其他問題。
如果是在腐败选区参选,他压根无法与斗争已达白热化的两党比拼财力。况且从内部传出的风声来看,两党在這次大选中对腐败选区都盯得非常紧。作为混迹政坛多年的老油條,哈裡森也知道這意味着什么,這代表了要想在腐败选区胜选,不止要拥有雄厚的财力,還要拥有深厚的背景。
如果独立参选人在腐败选区胜选,肯定会遭到两党在下院发起的选举腐败调查。总而言之,就突出一個两党贿选可以,但是你就不行。
而如果選擇一個选举环境相对公平、选民数量较多的城市选区参战,哈裡森也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城市选区肯定不受欢迎。
原因无他,作为一個跟随艾尔登伯爵、前海军大臣克罗克先生多年的下院议员,他的竞争对手随随便便就能翻出一箩筐哈裡森从前发表的爆炸性言论。
像是早期的《彼得卢事件是暴徒们的罪有应得》《六條特种法案的颁布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必要之恶》《卡图街密谋祸首被处决:一切罪恶终将被绳之以法》等等。
還有中期的《彼得卢事件的发生反应了曼彻斯特地方治理的无能》《六條特种法案不是破坏言论自由,出版物审查与禁止结社依然具有其特殊歷史意义》《我对卡图街密谋的发生深表遗憾,密谋刺杀内阁成员令人无法接受,他们本有更好的表达方式,比如說出本书什么的》。
以及晚期的《彼得卢十周年走過圣彼得广场:我們或许犯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误》《言论自由无价:兼论六條特种法案的废除》《不自由毋宁死,站在纽盖特监狱的高岗上:或许处死英斯先生是情非得已,但砍头還是太過分了》。
总而言之,哈裡森议员的各种言论向来具有含金量。
一眼看過去,沒有什么脑子,全都是坚定不移的立场。
就這么一位拥有各种‘前科’的家伙,如果离了托利党的支持,亚瑟简直不知道這家伙到底该怎么在不列颠的政坛上存活。
虽然這年头托利党和辉格党的党派管理远不像是现代那么严格,议员们也经常改换自己的阵营。
其中也有不少成功者,例如帕麦斯顿子爵這种在托利党与辉格党都受到了重用的双面政客,但帕麦斯顿显然是比哈裡森高出好几個段位的选手。
他虽然也经常发表一些观点尖锐的看法,但却能够巧妙的使用民主的词句搭配上寡头政治的观点,用旧贵族的傲慢语言来掩盖资产阶级的投机政策。在纵容别人的时候装成进攻者,在出卖别人的时候装成保护者。他深谙怎样对表面的敌人讨好,而使假盟友吃苦头的本事。也懂得在争执的适当时机站到强者那边去欺压弱者,而在情况不利时還会灵活运用他那身一边溜走一边吹牛皮的功夫。
而前阵子帕麦斯顿子爵摇身一变成为改革派以后,他的這身本事更是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在面对他的那些旧有支持者时,帕麦斯顿選擇发表以下言论。
《我支持改革并不是因为我在原则上拥护改革,而是因为我坚决反对改革》
《及时对蓬勃发展的工业资本做出的某些让步,可以成为防止普遍改革的最可靠的手段》
《一旦改革法案获得通過,资产阶级将改变态度,他们将由不满宪法一变而为拥护宪法,因而宪法也就能大大加强和巩固》
而在面对大土地贵族时,帕麦斯顿又强调《改革法案不会削弱贵族在上院的势力,我們依然握有对所有议案的否决权》《土地占有制也不会因此产生动摇,它是不列颠的国家根基与社会基石》。
而帕麦斯顿子爵的這番既不辉格也不托利的言论更是气的皮尔爵士忍不住在下院公开会议直接开骂:“我想提請议长先生代我询问,帕麦斯顿子爵到底是代表谁的?”
而在近期的波兰問題上,刚刚履新外交大臣的帕麦斯顿子爵又展现出了其独特的個性。
下院议员汉特先生代表威斯敏斯特联合会提出为波兰請愿的呼吁书,并要求立刻撤销在波兰問題上几個月以来一直装聋作哑的帕麦斯顿勋爵在内阁中的所有官职。
辉格党改革派议员约瑟夫·休谟更是直接正面顶了上去,他在下院公开谴责帕麦斯顿:“从子爵阁下的行为来看,政府好像根本不想为波兰人做什么事情,它只不過是想把波兰人的命运交给俄国处理。根据《维也纳條约》,俄国应当保证波兰的领土完整与独立,而当它违约时,外交部甚至不愿意發佈一则谴责聲明。”
而帕麦斯顿子爵对此的回应也相当经典:“不列颠确实签署了维也纳條约,這一事实不容忽视,但這并不說明我們必须保证俄国不违反這個條约。”
而在下院为這事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无奈之下,帕麦斯顿子爵只能祭出了三步走策略。
首先,他宣布:“无论从道义上還是从政治上来說,要消灭波兰都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认为這种试图夸大事实的担心是多余的。”
华沙沦陷后,帕麦斯顿子爵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早在华沙被占领和军事行动的结果明朗化以前,我就预先把维也纳條约各缔约国有权要求波兰宪法不受侵犯的意见照会了俄国政府。而华沙陷落后,我再次作了通知。但是俄国政府在這方面仍然抱着另一种看法。”
而当华沙沦陷后,甚至连奥地利首相梅特涅都对沙皇俄国破坏《维也纳條约》的行为不满,并派遣波兰代理人瓦列夫斯基前往巴黎和伦敦磋商波兰王国复兴問題。
而目前从巴黎杜伊勒裡宫传出的消息看上去似乎十分积极,七月革命后登基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继续维持着他革命斗士的进步形象,他公开宣称:“如果英国同意這個计划,法国愿与英国共同行动、鼎力相助。”
明明是坐在咖啡厅裡,但亚瑟完全沒有心思关心哈裡森這個小虾米。
在他看来,哈裡森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如果他在不久后的大选中再落败,說不准他的生物学生命也将步入末路。
一個死人的命运显然沒有炒的火热的波兰問題有价值。
自从得到了波兰之友协会的稿件后,亚瑟便一直在揣测内阁和议会对于波兰的真实态度。
在這個事件上,议员们的站位完全不像是议会改革那样按照党派划分的泾渭分明,托利党与辉格党的议员们当中都有支持援助波兰的,也有支持保持沉默的。
目前可以明确的是,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在這件事上是偏向波兰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托马斯·坎贝尔带着波兰之友文学协会找上《英国佬》。
亚瑟思忖着這件事一言不发,而看到他這副冷漠态度的哈裡森额前冷汗直冒。
一两個月前還被他视作小卒的亚瑟,此刻却成了他无论如何都逾越不過的高山。
托利党党魁皮尔爵士一手提拔的干将、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的高足,即便亚瑟不走法定程序都能把他整的要死要活,更别說這时候他還被苏格兰场拿着把柄了。
哈裡森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大衣裡摸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案前。
“黑斯廷斯先生,您应该知道,我在担任议员的同时還在下院的外交事务委员会担任了职务吧?”
“嗯?”亚瑟眉头一挑:“這是……”
哈裡森勉强的笑了笑:“我在伦敦证券交易所有些朋友,从他们的嘴裡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說伦敦各大杂志的主办人什么的。《英国佬》是一份非常有意思的杂志,我沒事的时候也会买一份看看。特别是上一期的那份副刊《经济学人》,那裡面的內容真的很吸引人眼球,裡面關於波兰的讨论尤为值得注意。我想,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关心着波兰方面的进展吧?”
亚瑟听到這话,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不得不承认,哈裡森先生,我对您的兴趣提升了。波兰确实是一個值得作为谈资的话题,不止是我关心,還有许多内阁的阁下也关心,甚至于在野的那些阁下们也很有兴趣。您知道的,由于帕麦斯顿子爵把外交部打造的就像是他的私人城堡,并且也一直反对把外交活动的具体情况公开,所以甚至连议会都无法了解到其中的全貌,這搞得简直就像是苏格兰场办谋杀案一样。”
哈裡森听到這话,心裡的石头稍稍放下了一些:“黑斯廷斯先生,我必须向您强调,我绝对不是個谋杀犯,這一点我可以指着自己的良心向上帝起誓。”
亚瑟微微点头道:“我当然很想相信您的话。但是哈裡森先生,您要知道,苏格兰场办案子是讲证据的,法庭审案子的判刑依据也是看证据的。而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您,除非您愿意把這個案子的全貌毫无保留的向我展示。否则,作为那個最接近凶手的人,您是逃脱不掉的。”
哈裡森听到這话,先是深吸一口气,旋即拿起了面前的那份文件轻轻晃了晃:“即便加上這些也不行嗎?”
亚瑟靠在椅子上喝了口茶:“這些东西可以证明您并非一无是处,帮助您重获阁下们的信任。但是对苏格兰场来說,不愉快的记忆依然還在那儿。”
哈裡森抱着脑袋使劲揉了揉,過了良久他才忍不住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我這次来真的已经是很有诚意了。這份文件来的并不轻松,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从外交部裡弄出来。唉……好吧!好吧!我和您坦白了!
那桩案子的凶手真的不是我,那個昏了头的女人纯粹是自找的。我可以帮您复原案情,這份外交部的内部文件也可以归您。但是作为交换,我這裡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
亚瑟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他笑着开口道:“那么哈裡森先生,我现在愿意听一听您的請求了。”
哈裡森一拍额头,叹了口气道:“该死!也怪我当初昏了头!黑斯廷斯先生,我知道您和迪斯雷利先生关系匪浅。他是一個很有才华的后起之秀,大伙儿都非常喜歡他,行为举止、衣装打扮都走在时代的前沿。但是如果是作为一名下院议员,我觉得他现在或许還是缺乏一些必要的历练了,让一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混进下院的大染缸裡,从我個人的角度来看,這或许存在一些拔苗助长的嫌疑。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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