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对话外相(5K)
伦敦,威斯敏斯特,白厅街,外交大臣官邸。
亚瑟刚刚踏入外交部的大门,便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這裡的忙碌气息。
外交部的官员们来来往往,有不少人甚至是小跑着前进,亚瑟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路過他身边的一老一少两名事务官的窃窃私语。
“大臣难道疯了嗎?我們为什么要继续帮助俄国人承担那笔对霍普公司的贷款?当初我們在拿破仑战争结束时,就在维也纳和约中规定了,如果俄国人违反條约规定,则這笔对俄经济补助将会立刻中止。现在俄国人对波兰动武,這显然已经违背了维也纳條约。而现在,大臣居然還想要同俄国人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继续履行对俄国的经济援助?這动作要是被议会知道了,我們到时候该怎么答复?”
“這就是帕麦斯顿子爵运用权力的巧妙之处了。你难道忘了嗎?议会马上就要解散了,趁着這段時間议员们都在忙着做选战,新一届议会也還沒召开,所以他才会极力要求我們尽快草拟好方案。否则一旦被议会拿到消息,那可就……”
红魔鬼用尾巴撑在地上,向后轻轻一仰,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
他笑嘻嘻的低头剪着指甲,开口道:“喔,我亲爱的亚瑟,你难道带我来到了克裡特岛上的迷宫嗎?为什么這裡到处都充满了神秘的、见不得光的气息呢?那么,接下来,你是要去见那個可怕的牛头人弥诺陶洛斯了嗎?”
亚瑟瞥了他一眼,又扫了眼忙碌到气氛极度压抑的官邸大厅,他开口道:“子爵阁下是不是弥诺陶洛斯,我不知道。但是我早就听苏格兰场的一些警司說過,当年帕麦斯顿子爵在担任陆军军务大臣的时候,就有個外号,他们都叫他残暴监工。现在看来,他一定是把這個习惯也带到外交部来了。”
亚瑟从兜裡摸出怀表看了一眼,随后止不住摇头道:“都到了下午茶時間了,然而我却沒从這群人的脸上看到半点笑容。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站在我面前的這些人還是外交部的老官僚。看来帕麦斯顿子爵入主外交部才半年多的時間,就已经让他们尝到了连陆军都受不了的‘蘸水鞭子’了。”
阿加雷斯掏出锉刀磨了磨小指,随后抬起手对准大厅上悬挂的油灯灯光,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可不是嗎?我亲爱的亚瑟,如果伱有這么一位精力旺盛、工作勤奋,并且還能抽出不少時間去与考珀夫人品味十八般武艺、尽享人生乐趣的上司,你也会受不了的。”
“十八般武艺,呵……”亚瑟捏着下巴看着红魔鬼开口道:“阿加雷斯,想不到你懂的還挺多啊!”
阿加雷斯嬉皮笑脸的收起锉刀,又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博士帽,他开口询问道:“亚瑟,前九种我可以免費教你,不過后九种可就要付费了。只不過付出一條灵魂,但是你的整個人生都会精彩许多的。”
亚瑟捋了捋白手套:“嗯……听起来還挺划算的。”
“你心动了?”阿加雷斯欣喜道:“喔,亚瑟,看在你如此好学的份上,我這次甚至可以允许你把這段儿刊登在《英国佬》上。不用著名作者,或者你喜歡的话,也可以選擇扣在埃尔德的头上。”
亚瑟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抱歉,阿加雷斯,我虽然很感兴趣,但是鉴于目前沒有实践对象,我并不打算买一段沒用的东西回家收藏。”
亚瑟话音刚落,他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亚瑟扭头望去,一個穿着体面整洁、眉眼中透露着些许疲惫的绅士快步走下台阶,迈着大步子向他走来:“黑斯廷斯警司,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帕麦斯顿子爵刚刚接待完几個市民团体代表,他现在有空见您了。”
亚瑟摘下帽子礼貌的回应道:“那么就烦請您带路了,這是我第一次来外交部,所以并不熟悉办公室的分布。”
“当然了,請您跟上我的脚步。”
事务官一边带着亚瑟朝二楼走去,路上還不忘和亚瑟开几句玩笑:“怎么样?您感觉苏格兰场平常是不是也和外交部一样忙?”
亚瑟只是笑道:“从工作强度上来看,两边或许差不多,但是毕竟我們的工作內容還是有所不同的。”
事务官笑着摇头道:“不,在我看来其实苏格兰场的工作性质和外交部是完全一致的,甚至于我們的业务范围還要更广一点。”
“怎么說呢?”
事务官开口道:“众所周知,警官们成天面对的是小偷、骗子、劫匪、妓女以及酒鬼,而外交部的工作则要面对荷兰、比利时、奥地利、俄罗斯、西班牙,乃至于巴伐利亚。”
亚瑟打趣道:“您是不是把法兰西给忘了?而且您把巴伐利亚王国放在与奥地利、俄罗斯這样大国同等重要的地位上,会不会有些抬高他们了。”
“法国人這几年比拿破仑时期還是安分了许多,至于巴伐利亚嘛,我承认我对他们是有一点家族传统偏见,您可能不知道,我父亲是個从德意志黑森来的移民,所以……”
亚瑟笑着问道:“所以黑森人都是怎么看巴伐利亚的?”
外交官笑着开口道:“我父亲常說:巴伐利亚人是介于奥地利人和人之间的過渡物种。”
亚瑟听到這儿,也禁不住开了個玩笑:“這么說的话,或许我的朋友中正巧有個正宗的巴伐利亚人呢。”
外交官停下脚步假装哀悼道:“喔,黑斯廷斯警司,听到這個消息真是太不幸了。”
亚瑟笑着摇头道:“沒什么,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跟巴伐利亚人做朋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往好处想想,這总比和奥地利人相处强吧。”
外交官哈哈大笑,他指着亚瑟說道:“或许您不应该去当警察的,我們外交部也非常欠缺像是您這样的人才。如果把您派到巴伐利亚当大使的话,相信您会干得不错的。”
亚瑟风趣的回应道:“這可是個好差事,最起码比被派去管理的伦敦动物园强了。”
外交官一脸严肃道:“黑斯廷斯先生,我不得不礼貌的提醒您,下院的选举并不是由外交部负责的。”
亚瑟也认真的回应道:“我明白,您来之前我已经在外交部大厅转了一圈了。我在這裡并沒有看见那個能让狒狒们闭嘴的小锤子。”
语罢,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都禁不住笑出了声。
事务官领着亚瑟来到大臣办公室门前,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行了,黑斯廷斯先生,我就带您到這裡了。和您聊天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看在您把我从外交部乏味的工作环境裡拯救出来的份上,我冒昧的给您提個醒。
虽然帕麦斯顿子爵并不直接主管内务部,但是他和内务大臣墨尔本子爵的关系您应该也是知道的。墨尔本子爵的妹妹,考珀夫人,嗯……再說得多了,恐怕就不礼貌了。所以,您在同子爵阁下谈话的时候,最好尽量表现的真诚一些。
他鄙视那些沒他聪明的人,与此同时,又忌惮那些比他更聪明的。对他的恭维多加小心,对他的训斥严加注意。总而言之,与他相处并不容易,您如此幽默风趣,我可不希望以后去苏格兰场做客的时候听不到您的笑话了。”
亚瑟用指尖顶起帽檐微微点头道:“感谢您的提醒。”
事务官敲开办公室的房门,朗声請示:“阁下,黑斯廷斯警司到了。”
“這么快就来了?我打算請他喝的下午茶還沒准备好呢。你去街角的餐厅催一下,让他们赶快把餐食送来,我先和黑斯廷斯先生聊两句吧。”
亚瑟被請入房间,刚刚进门,便看见了堆在帕麦斯顿案前如同小山般壮观的卷宗。
帕麦斯顿摘下眼镜,满脸笑容的端着茶杯起身道:“最近過得還好嗎?苏格兰场的工作很忙碌,但是等到伦敦地区检察署成立后,压在你身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不過我觉得能被布鲁厄姆勋爵看中的小伙子肯定不会差到哪裡去的。来,先坐吧。”
亚瑟跟着帕麦斯顿来到沙发前坐下,他摘下湿漉漉的帽子放在桌上,還未开口便又听见帕麦斯顿东拉西扯。
帕麦斯顿放下白瓷杯道:“伦敦的這個鬼天气就是這样。可惜我现在做了大臣,否则按照我做后座议员时的习惯,在這种议会闭幕期间,我应该会到康沃尔度假。如果再远一点,或许就会去法兰西或者亚平宁,那裡的阳光可不是英格兰能比的。话說回来,亚瑟,你大学毕业后的游学旅行去的是什么地方?”
红魔鬼倚靠在沙发上坏笑道:“喔,亚瑟,看啊!弥诺陶洛斯开始套你的话了,他這是想要一口把你吃掉嗎?让我看看,你到底是打算如何走出這個迷宫呢?你要给自己插上伊卡洛斯的翅膀嗎?但是恕我直言,此时太阳离你实在是太近了。你要是這么做的话,绝对会被融化了翅膀,然后像是埃尔德那样掉进大海的。”
亚瑟闻言只是轻声笑了笑:“阁下,大陆游学旅行的花费对我来說還是太高昂了。虽然這是不列颠教育界的一项传统,但是一场持续两年的旅行,每年要花费五百镑以上的支出,這对于我来說实在不是一個小数目。”
帕麦斯顿听到這话,只是笑着摇头道:“不,亚瑟,這纯粹是你不乐意罢了。你可能以为我是個贵族,所以我一定很有财富。如果你是对现在的我這么說,那确实沒错。但是,如果你知道我刚从剑桥毕业时的状况,你肯定会嘲笑我是個穷小子的。”
亚瑟问道:“您当时是遇到了什么变故了嗎?”
“沒错。”帕麦斯顿品了口茶:“我刚从剑桥毕业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他确实给我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遗产,高达7.5万镑,但与此同时,他還给我扔下了一笔9万镑的债务。我当时拿着那笔钱去做投资,沒過多久就赚到了接近2万镑,但是当我加大投入时,我的合伙人却携款潜逃了。
就在這個时候,我开启了我的欧洲游学之路。哈哈,虽然我嘴上說是游学,但是你明白的,我其实是躲债去了。由此可见,就算沒多少钱,甚至于欠着债,依然是可以开展游学的。无非就是少带点仆人,吃的朴素一点,顺带着再管好自己的手,不要去掺和那些艺术品拍卖罢了。毕竟就算是贵族,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是牛津伯爵那样阔绰。
你应该听說過他那骇人听闻的游学花费吧?他4個月就花掉了4500镑,要知道,那可是16世纪末啊!那個时候,全国的财政收入也不過才35万镑。四個月就花掉全国百分之1.3的收入,直到今天不列颠恐怕都找不出一個比他更会败家的贵族了。”
亚瑟问道:“所以說,当您开始游学的时候,選擇了一條与牛津伯爵截然不同的路线?”
帕麦斯顿点头道:“沒错,不過按照咱们不列颠的传统,法兰西是肯定要去的。但是你也知道的,我毕业的时候法国正在闹革命,无论是西欧、中欧還是南欧都不太平。所以我就選擇往东方去了,你知道的,我到了波兰,那裡的人民很热情的款待了我,大伙儿都幸福的生活在俄罗斯的保护下,直到那個来自科西嘉的吃人魔鬼打破了這片安详与宁静。亚瑟,你了解波兰嗎?”
亚瑟见帕麦斯顿终于绕到了正题上,笑着开口道:“我对波兰不算特别了解,我這辈子甚至沒有踏出過不列颠,又怎么会了解那么远的土地呢?不過我很喜歡读报纸,最近报纸上關於波兰的话题不都传的沸沸扬扬嗎?俄国人占领了华沙,還在那裡犯下了许多战争暴行什么的。”
帕麦斯顿听到這话,只是摆手道:“报纸上說的固然有他自身的一番道理,但是那些憋在小屋子裡写稿子的记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他们只会在背地裡暗自揣测,臆想着在遥远的东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像是战争暴行什么的,但凡是战争哪有不死人的?他们从来都沒用自己那個萎缩的小脑想過這個問題。”
亚瑟问道:“所以您是說,报纸上說的事情都是记者们编造的?”
“是不是编造的,只要看他们有沒有去過波兰不就知道了嗎?”
帕麦斯顿笃定道:“亚瑟,我敢和你打赌,這些报纸记者沒有一個亲自去過那裡的。而真正去過波兰的人,此时就坐在你的面前。我虽然拥护不列颠的出版自由,但是也强烈反对這些人枉顾事实、传递假消息。自由出版政策的制定虽然是正确的,但是突然放开到這种尺度,是不是让新闻媒体自由過了火呢?”
亚瑟点头道:“当然,苏格兰场同样致力于维护出版自由,但是我們偶尔也会负责审查与禁止一些非法出版物,比如說沒有严格执行印花税的那些,又或者是那些催人堕落的情色文学。”
帕麦斯顿点头道:“沒错,在這方面苏格兰场一直做的很好。但我觉得,那些出现事实错误的文章和不利于社会和谐的,也应该纳入苏格兰场的执行层面。话說回来,亚瑟,你知道《英国佬》這份杂志嗎?這本杂志這段時間在伦敦還挺热销的,上面的通俗故事写的趣味横生,确实是市民群体打发无聊時間的一大利器。”
亚瑟听到帕麦斯顿主动提及《英国佬》,顿时心裡也有了底。但在给予肯定回应之前,他還是打算再同帕麦斯顿走上两局。
亚瑟回道:“《英国佬》我当然知道。阁下,您或许不知道,其实我也在《英国佬》上連載着一篇小說,不知道您看過《黑斯廷斯探案集》嗎?”
“当然了!我可是每期不落的!”
帕麦斯顿笑着抬手指了指亚瑟道:“我就知道這部小說和你肯定有关系,都是黑斯廷斯,都是苏格兰场的传奇警探,這部小說就算不是你写的,也应该是以你为原型。换句话說,你至少应该和它的作者认识。”
阿加雷斯听到這话推了推眼镜道:“沒错,他确实认识,我們俩還挺熟的。”
亚瑟瞥了眼阿加雷斯,继续笑道:“所以說,您是对《英国佬》有什么不满意的嗎?”
“不满意谈不上。”帕麦斯顿笑着劝告道:“不過,你既然是《英国佬》的作者,我希望你能去与他们的編輯部好好谈谈,比如說,提醒他们纠正一下他们杂志上的事实错误。《英国佬》确实是一本好杂志,但是他们最近推出的那本副刊《经济学人》可就……
亚瑟,你看過《经济学人》嗎?那上面有一些波兰人的言论,实在是過于富有想象力了。而且,他们怎么能把波兰人的文章与波拿巴家族的宣传放在一起呢?虽然我不愿意胡乱猜测,但是我觉得,或许,他们是收了法国人的赞助?呵呵,亚瑟,請原谅我使用了這么骇人的词语。但是你或许不知道,如果某人与法国人存在可疑接触,在外交部看来,這就会被初步认定为叛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