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礁石》作者:[英] 加雷思·莱恩·鲍威尔
他通過车辆专用空气闸进入小镇大气穹顶裡,单手倚着车把转上主干道。很多店铺和商店已经封死,十宠十物狗在十陰十凉处酣睡,小鸡们在灌木丛裡忙乱地刨着,看着他经過的脸孔充满着多疑,数月来,這儿已经沒接待過一名访客了。突然,他在小镇唯一幸存下来的旅馆前熄了发动机。
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时。他抬腿下了摩托车,有些僵硬地爬上旅馆那木制楼梯。口袋裡的葛拉克就像熟睡中的动物一样移动着撞动他的大十腿。那种感觉既让人熟悉又让人安心。他脱十下面罩,取下皮带上挂着的水壶。啜十吸了一口十温十温十的水,漱去满嘴的砂粒。
“我来找杰克琳·鲁班斯基。”他說。
招待头也沒抬,說:“五号房。”
劳瑞,德安穿着褪色的工作服和厚重的沙地靴来开门。她看起来憔悴、筋疲力尽的样子。看到他,她惊讶得几乎要跌倒了。
“感谢上帝,你们還在這儿。”
他从她身边挤进房间。房间地板是塑胶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墙。衣柜裡堆着未洗的衣服,架子上放着的几盆吊兰早已枯死,风吹得那干枯的叶子沙沙作响。透過肮脏的玻璃,透過远方小镇的平屋顶,从穹顶远处的一座小山边,他可以看到礁石的边缘——它好像正在白炽的十陽十光下发着光。
杰克琳·鲁班斯基面对着窗户躺在十床十上。她看起来很糟糕,神情茫然。她前臂上挂着生理盐水点滴。一只瘦瘦的苍蝇爬上她面颊,她好像也沒注意到。
他脱十去自己那积满灰尘的保十温十夹克问:“她怎么样?”
“时好时坏。”劳瑞回答。她整理着棉被,重新把它拉起盖過杰克琳的胸部。
健二伸出一只手在杰克琳眼前挥动着,可是沒有反应。他问:“她是不是甚至不知道我来這儿了?”
等杰克琳最终入睡,劳瑞把他带到人行道边一個咖啡厅裡。說是咖啡厅,其实裡面也就是几张不值钱的塑料桌子、一些做凳子用的陈旧箱子以及墙上开着個传东西的窗口而已。她要了两杯莫喜托,然后俩人坐下看着十陽十光的影子一点点地蔓延過主街道那紧实的风化层。头顶上一個引人注目的火花闪過,标志着另一艘来自地球的太空船正减速进入火星轨道。
“别往心裡去。”她說。
健二从玻璃杯裡啜十吸了一口——冰冻的朗姆酒裡放了些压碎的薄荷叶,是当地的一种特产,问道:“她甚至沒說起過什么嗎?”
劳瑞耸耸肩,說:“她偶尔会讲几句,不過通常都沒有太多意义。”
在苍白脸色的衬托下,她的眼睛有那种沙漠天空褪色后的色彩,脸庞带着倦容。
喝了两杯后,午后已变成朦胧的傍晚,她开始告诉他一切。在她倾吐的故事裡包含十着所有的孤独和恐惧。很长時間以来,她一直努力着自己去应对,现在她需要找個人倾诉倾诉。
“我們是为礁石来的。”她說。
礁石是因为在星际无线網络中作为简单的通讯节点而开始拥有生命的。当網络尝试要升级以便拥有自我意识时,它给每個有能力处理它源代码的节点下载了它源代码的压缩拷贝。這些和小镇边上那個礁石一样的分离节点,把它们的实物形态和处理能力进行了彻底的改变,個别還进行了重新自启后拥有了自我意识。
“上百处地方都发生了這种情况。”劳瑞說。迄今为止,她沒有告诉健二任何新鲜东西。数年来,人类一直为类似的爆发和崩溃苦恼着,情况危险,却可以控制。在拥有意识不久,它们就会趋于把自己耗尽。人工智能一陷入這种盲目的速度进化的状态,它们很快就会对缓慢的外界宇宙失去兴趣,从而让自己消失在无穷尽的加速模拟状态中。
“在所有案例中,AI几乎都会消失进入一种超速捏槃状态,让人类无法驾驭也难以捉摸。這個节点与其他节点的不同之处在于,当主網络崩溃时,它暂缓了运行、暂缓了自己的活十性十特征。”她描述她和杰克琳所在的协会调查队如何第一個接近节点、如何发送远程探测器、如何发现這個仍充满着生命的结构;他们如何沿着礁石挖掘一條深深的壕沟以探测礁石的渗透有多深,他们如何慢慢地为它着迷,着迷到愿意尽一切所能来理解它,寻找支撑它坚强生存的潜在原因。
“杰克琳是第一個触十摸十到它的人。我們都穿着增压服,可是增压服沒有防护装置。”劳瑞把脸转开去。“礁石吞沒了她。我們以为我們已经失去她了。”她描述礁石如何吞沒了随后而来的救援队;描述礁石如何处理這些队员,再把他们吐出来;描述其中一些队员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及那些构成礁石自身构造的淘气的纳米分子包如何重新排列组合他们。
有些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另一些却彻底衰老了。一個女人像蝴蝶般出现,而她的翅膀却立刻在沙漠的太十陽十照射下干枯下去。另一些队员出来后拥有了八只手臂,却沒有嘴或眼。有些队员被吐出来后,头骨成了水晶或者拥有了坚韧的银质皮肤。另一些被吐出来后拥有了怪异的能力,或者长了刺不透的盔甲,或者长了钢爪子。
总而言之,每個還沒被改变過的疯子或者十精十神病人都想把他或她自己扔进礁石裡,希望被改变。希望能变成比现在更好的样子。有些队员出来后說自己能看到发生在以前时空的事情,拥有更深层次的洞察力和见识。另一些人出来后却成了十胡十說八道的白痴,他们大脑裡的知识和经历已经被完全抹去了。有些人是被熔合在一起后吐出来的;而另一些却被变成群群十十团十十十团十十的小动物给吐了出来。
沒有任何两個改变是完全相同的。
“杰克琳是昏睡着被吐出来的?”
劳瑞一口气喝完她的酒,說:“至少她回来了,有几個再也沒有出现。”
健二伸展着身十子,骑摩托车让他身十体有些僵硬。他需要洗個热水澡。
“那她实际上有哪点不对?”
劳瑞說:“沒有。至少這周围的医生沒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甚至从生理上来說,她现在的身十体处于最好状态,可以去跑马拉松了。”
“那心理上呢?”
“谁知道呢?我們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說什么沒有?随便任何一点?”
劳瑞用手掌扶着前额,說道:“就像我說的只是些片段,她出来后时不时会說些奇怪的话,不過沒有什么意思。”
健二核对着時間,发现只剩下不足十九個小时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然后他从口袋裡掏出其中一把葛拉克,手倚在腿上举着它。
劳瑞回到自己坐的板條箱上。
他十爱十着杰克琳,可是她总在同自己的身十体做着斗争,努力延缓不可避免的中年衰老。在协会分派的探险和野外任务的空闲時間,她每天還要锻炼两三次,无法忍受无所事事。她以咖啡和维他命为生。他常常在凌晨发现她站在浴十室镜子前,检查皮肤是否松十弛或者是否出现皱纹。
就在她去智利探险回来之后的几天,在這样的一個凌晨,她倒进他的怀抱。她仍十爱十着他,她哭述着,她却对他感到不满。他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他沒有野心。他是她的绊脚石,他拖她后腿。所以她打算离开他,去找其他某個人——某個她认识的人。
“甚至在她告诉我之前,我就猜到你们俩会在一個队。”在重新体会到往日的苦涩前,健二很快地說,“我曾看到你们俩在通报任务简报时十交十换眼神,在走廊裡擦身而過,诸如此类的事。”
他把葛拉克从桌子上推過去。葛拉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劳瑞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鸟一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他可以看出她想說些什么,可是他打断了她。
“我想她十爱十你是因为你就代表着她所想拥有的,一切我可能从来也不能拥有的东西。”他倚向桌子。对此,他已经考虑很久了,可是真正說出来的感觉却很奇怪。他发现自己說得有些支吾、结巴,這几乎让人困窘不安。
“你年轻而且健康,”他說,“你值得信赖,而且你有野心。”
他调转槍口让槍把向着她,說:“這是给你的。”
当西边的太十陽十变红时,他们返回旅馆。尚未十习十惯把葛拉克塞十进靴子裡,劳瑞一直跌跌绊绊蹒跚着。
“我会教你如何开火的。”他說。
她停下看着他,下巴翘向另一边,說:“你确定要這样嗎?”
他轻拍着大十腿上的口袋一那儿仍装着他另一支手十槍,說:“在我摩托车座下還有更多的弹药,油箱下還藏着一支散弹猎槍。”
她挠着自己脖颈后面,吸口气鼓起自己凹陷的面颊,說:“你要知道,一回到這儿,我就觉得自己处于危险中。”他们到达旅馆,在走廊裡停下。
“我生了很长時間的气。”健二承认。
他们沉默了一会,劳瑞把她那瘦骨嶙岣的双臂合抱在胸前,說:“我們已经陷在這儿很长時間了。”他靠着走廊扶手,不敢去看她,他居然为沒有尽快露面而有了意想不到的、强烈的犯罪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脚尖轻拍着木地板。
“看到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她說,“终于有人来帮助我們了。可是当你拔十出那把槍时,我真的以为你要杀了我。”
因为感觉到一种突然的寒意,健二把自己的夹克拉得更紧些,說道:“六個月前我可能会那样做。”
她脚尖停止拍打,突然转身。他跟着她上楼进入房间。杰克琳仍沉睡在打开的窗子前,看起来像具十十尸十十体样安静。
“那么,你的意识究竟有什么改变了呢?”劳瑞低语着。
在离开礁石几天后,一些调换儿返回文明社会,有些出现在访谈节目裡,另一些躺进了太平间。有些让人害怕。另一些却让人赞美。慢慢地,谣言开始在城镇与城镇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流传。随着流传。谣言也变得更生动。
“那是個机器,”人们会屏息对别人說,“不论你内心有什么样的欲十望,它都能把它变成现实。”
健二——通常是個怀疑论者——当罗德裡格斯·布洛克把他叫进办公室,要求他来瞧瞧状况时,他才第一次明白那谣言是真的。
“他们已经在那地方布置了警戒线,他们正在议论要对其进行‘消毒’。如果我們能在事情发生之前进去,那就沒什么能阻止我們带走我們想要的东西了。”布洛克說,“我只是要你第一個去,偷偷地穿過封锁线,做下一般侦察,然后把任何看起来有用的东西做上标记就行了。”
尽管他们已经在一起工作好几年了,但健二并不喜歡這個男人。那时候,布洛克是区域合作办公室裡最年轻的执行主管,而现在的他已经变得肥胖、虚弱且自负。他傲慢自大,不過他的傲慢只是掩盖他内心恐惧、软弱、邪恶以及颓废的某种烟雾。
“我进去找什么?”健二问。最近十年,唐吉公司一直十操十控着协会的安全合同,使太十陽十系裡数十個地方保护协会研究员们远离当地冲突以及工业破坏。如果他们现在想撕毁合同,那他们就必须期望冒這個险获得的潜在的收益是可观的。如果他们被抓了,处罚可是很严厉的。
布洛克对他质疑地咧嘴笑:“你和协会研究员们一起工作過。你知道要寻找什么。另外,你是我們最可信赖的人之一。”
健二双脚在办公室地毯上晃动着。他不想被卷进去,不想为随后成队受雇的盗墓强盗担当向导。太多风险和太多的情况可能让這個任务步入歧途。
布洛克似乎读懂了他的疑虑,說:“你還记得你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犯下的小過失嗎?如果你接受這個任务,你就可以认为大家都已经忘了那個過失了。”
该死!健二紧十咬牙关,布宜诺斯艾利斯……他還认为沒人知道。
“那是自卫。”他說。
布洛克对此嗤之以鼻:“你被关了六天。”他用胖乎乎的手捋捋自己那稀薄的头发,嗓音裡暗藏着威胁。他轻敲自己桌子上的虚拟键盘,把一個文件夹发送入健二的私人数据空间。健二浏览时偶然看到杰克琳的名字。刚看到那個名字就好像被电击一样。他閱讀着,心脏好像被大铁锤猛烈敲打着,嘴巴干干的。
他感到布洛克的眼睛正紧紧瞪着他等待回答。
“如果你无法处理這种情况,津田,我会找其他能胜任的人去做。”
他们裹十着毯子面对面坐在杰克琳十床十前的垫子上。劳瑞看他的表情說明她仍不相信他。
“你是怎么通過协会封锁线的?”
他转身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水泥破裂后露出的屋梁。长時間窝在方形摩托车车把后,身十体僵硬,薄薄垫子下硬十硬地板的感觉真好。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正慢慢伸展回本来的样子。
“我坐航天飞机到海腊斯盆地,然后穿越城市。我們从同一條路走出去。”
劳瑞不安地晃动着身十子,說:“你是說,在我們让你经受那一切后,你却走了這么远的路来救我們?”
健二打着哈欠,他已经非常疲倦了,眼皮沉重得张不开。他突然非常想睡觉,他不在乎她相信自己与否。
“事实是协会计划消除你的礁石,从轨道上消除,防止它继续扩散。在那发生之前,這個星系的每家公司都在想尽办法要对礁石或者是它接触過的任何东西插上一手。”健二回答。
“就像杰克琳?”
“就像你们俩。”他停止努力,希望自己的话能够表达出心中的焦虑。
那些因過度使用而损坏的节点残留物制成的人工制品和工艺品很值钱,各国政十府和大企业同样在猎寻它们。作为唐吉公司的安全顾问,健二一直呆在协会位于从谷神星②到米兰达(天卫五)之间的工作场所。他一直同企业掠夺者、情报机构、私人武装组织奋战,所有這些人都决不愿意通過一年一度协会特权拍卖中竞标才得到那些礁石碎片。這块礁石的潜在商业价值——因为它還是活的——是天文数字。在协会禁运期间。各個公司就在等待时机。现在在轨道打击开始前,在一切還沒有失去前。他们会为了获得他们能得到的一切,抢救任何他们能抢救的,用尽他们相信的任何办法来获取样本。
那就像亚马逊雨林的最后时光,重新再来了一遍。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几個星期前布洛克或许可以同他谈论一個像這样的工作。但是现在,因为杰克琳也涉及其中,他就感到深受折磨。如果他能把它十交十给罗德裡格斯·布洛克,這儿的礁石能让他挣的钱比他所能想象的還多。事实上,他有個怀疑,如果他想挽救他曾十爱十過的女人留下的东西——在协会毁坏這该死的东西时就能掩藏他留下的痕迹。或许他根本就不用跑路。
劳瑞走到梳妆台前,从靴子裡拉出葛拉克,她轻柔地把它放在镜子前的一條叠起的丝质花手帕裡。
“所以我們正等公司来嗎?”她问,“那就是你为什么会给我這個的原因?”
他点点头,說:“他们随时可能会来。可能会是追捕队或者是全方位的军事入侵,很难說。我所知道的是,今天早上這個港口有很多人在买沙漠装备和弹药。”
他在坚十硬的地板上时睡时醒,他们开着房间裡唯一的那盏电灯。這儿的夜间不断进行灯火管制,电源会一再断开。当他设法睡时,他梦到了杰克琳,還和她往常一样,站在礁石前。
他梦到了他们曾在地球上住過的一個旅馆。他们的房间裡充斥着大海的味道。窗户外面矮小的棕榈树在微风中瑟瑟作响;海鸥在屋顶鸣唱不断;房间的天花板吱吱作响。他们在水槽裡用成袋的冰冰着他们偷运的啤酒,立体声广播裡播放着西班牙音乐。杰克琳教他如何跳舞,如何在夜晚的灯光裡摇摆。当他把她拉近,可以闻到她那银白色头发裡香甜的花味,她那黑黑的眼睛迷住了他。他在热恋中,可他对她仍有点警惕,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他、伤害他。
“你仍十爱十她,是嗎?”在寒冷的黎明微光裡,劳瑞问。
他们往方形摩托车上装着燃料。他脱十下他戴的氧气瓶,摸十着下巴上的十胡十茬——经過一個纷纷扰扰的夜晚后,他觉得痛心而且头昏眼花。
“生命是一场灾难,”他說,“我們不得不抢救一切我們能抢救的东西。”
他们在摩托车的行李架上为杰克琳装了個担架,可能她会感到不舒服,不過,那也无可奈何。
当他拉紧皮带调整杰克琳的气源时,他忍不住怀疑为什么她会看起来如此健康。劳瑞不是說她健康得足以跑马拉松嗎?那怎么可能!他知道的杰克琳可是不得不一天锻炼一两個小时以防止体重增加的。
他后退了几步,用自己眼中的植入提取周围环境的可视地形图。植入是那种不值钱的打折货,是从太空港一個街边小贩那儿买来的。地形图是用一幅旧旅行图和从协会低空高速轨道监视卫星那儿弄来的图拼接而成的。
“我想我們可以跟着西边的山走,”他說,“山会掩护我們,而且看到来人时也能找個地方藏起来。”
劳瑞压好杰克琳的毯子。她用一條丝质花手帕缠在额头上,拉上自己的呼吸面罩,坐到摩托车后面。葛拉克在她那赭红色格斗服后隆出一個凸起。
“走南边怎么样?那儿有條峡谷。我們可以随着峡谷走上一半,然后去太空港。”她问。
健二摇摇头,說:“那裡是他们第一個搜寻的地方。至少在山裡,我們還会有机会。”
他拉上自己的面罩,迈腿坐上车子。她谨慎地把一只手放在他腰上。他们通過穹顶车辆专用空气闸,低速驶离小镇,向山上走。
当他们通過礁石时,他减速停下。
“你要干什么?”她问。
健二沒有回答。除了档案影像外,他還从未看到過一個活礁石。這個礁石就像块油腻腻的抹布般附着在节点接受盘的骨架上。在它周围有一條协会调查队挖掘的宽宽沟壑。偶尔,他会瞥见那川流不息的纳米分子形成一個几何形状、一個字母或者一個符号。健二无法转過脸去。他突然害怕背弃這個爆发在他世界裡的不合规律的、奇异的东西。它让他记起第一次看到长颈鹿的情形。它看起来也是如此不合时宜的十精十致、畸形、易受攻击,可是它们這個种族能活下来、幸存下来而且茁十壮成长。
在他身后,健二感觉到劳瑞的身十子变得僵硬起来了。她喉咙裡发出一种声音,同时用手拍着他的肩。他跟随她的目光,回头看向小镇。在那穹顶上方,昆虫样的企业攻击飞船在上空盘旋着。尽管它们离得太远,看不清船壳上的标志,他仍能认出那是艘唐吉公司的飞船。他可以看到炮手舱侦察时露出的武器,以及从飞船腹部展开的武装掠行艇。
布洛克最终赶上他了。他已经知道健二背叛了他。
一艘掠行艇转向礁石,转向他们。
“我們怎么办?”劳瑞嘶声叫着。
此刻,他有点困惑,他本能地向着沟壑加大油门,尝试转到礁石后面去。
“他们在向我們开火!”劳瑞大叫。健二冒险瞥了一眼。掠行艇更近了。他可以看到裡面的槍旋转着调整以瞄准目标。曳光弹一闪而過,刺进他们前面的地裡。子弹让红土狂十暴地喷十发而起,而射来的子弹也一個比一個更接近他们。
“他们想阻止我們带走杰克琳。”他說。一连串猛烈的颠簸,一個轮胎成了碎片,车把扭曲,然后车子翻倒了。在他们翻向沟壑裡时,劳瑞尖十叫着,车子的保护装置也疯狂地号叫起来,然后就只剩下车子破裂的碎片,让他们喘不過气来不仅仅是猛击,還有黏在他呼吸面罩上死寂的沙土。
当唐吉的掠行艇摇摆着暂停攻击时,他刚刚有時間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有一個飞行队员指示他离开沟壑。在海腊斯盆地迟暮时分,干燥的沙漠风吹起铁锈色的沙子横扫過那冰冻停机坪的跑道。
他猜到布洛克可能会跟踪他,可是他一离开太空港就已经设法让自己混在小镇人群中了。芳十香狭窄的街道可以闻到洋葱和香料以及焊接燃十烧的味道。那儿有便宜的牙医,地摊贩卖着假香水、土耳其进口棉衬衫和自制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槍,也进行着地下十交十易。健二在十交十易市场选了几把槍。他抛下唐吉公司发的一流植入,从当地一個安着很多金牙的男人那儿挑了一個新的。他买了套新工作服,把自己原来那身扔在一個小巷裡。
布洛克是怎么想的?他真的期望自己的威胁可以阻止健二挽救那個他曾经十爱十過的女人?他真的认为健二会帮忙把她带回来,把她用于研究和解剖?他是不是期望健二会出卖她或报复她,以摆脱她留给他的苦涩?或者他是在玩個不同的游戏,想测试健二的忠诚?
现在健二已经丢弃了唐吉植入,布洛克肯定会知道他已经背叛他了。
前方,他看到飞机底部停放着一辆方形机动车。他加快步调。葛拉克开始在他口袋裡摇摆撞击。
健二好像過了一世才平躺下。在他后面。他能听到劳瑞在忙乱地呻十吟;而劳瑞后面杰克琳喘十息的声音像是肺被什么刺破了。机动车把他压在沟壁上,幸运的是,他的脖子還沒断,只是左腿擦伤了而且扭伤了,他的面罩也撞了條裂缝。
他蠕十动着,右手伸进口袋裡握住葛拉克。在火星那稀薄的大气裡,他可以听到正在十逼十近的掠行艇升起时的呜呜声。
劳瑞好像眩晕了,她撞伤了头,头发裡還有滴着的鲜血,在她那苍白皮肤的衬托下呈黑紫色。她那丝质花手帕不知跑哪儿了,只有她的面罩還戴在原来的位置。杰克琳被压在沟壁与车子中间,身上的毯子已经被流十出的血浸透了,肋骨几乎粉碎。
健二拖着变形的腿,不稳地向沟壑边扭十动。尽管头部受伤,劳瑞還是为杰克琳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看起来不太糟。”她說。
他不理睬她,他知道杰克琳肋骨断了,知道如果不进行专业的医学治疗她可能会死。现在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十逼十近的掠行艇上。他听到它在减速,看到它螺旋桨倾斜时的改变。沟壑底上的沙砾刺进他双膝裡。他手中的葛拉克有着坚实、让人安心的重量。
作为协会的安全顾问,他以前曾经面对過這种境况——蜷伏十在研究员所挖的沟壑裡,同武装十交十通工具对峙。然而现在他仍有不安感,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因为這次不仅是他自己,還得考虑杰克琳。她受伤了,如果他现在舍弃她,她会死的。
他拉开葛拉克的安全保险,撑起自己的身十体,让目光与沟壑边平视。掠行艇停在沟边二十米远处,它那流线型的前端向着小镇,好像随时准备飞快逃走一样。就在他察看时,驾驶员座舱像鳄鱼嘴一样张开了,两個人爬了出来。两人都穿着防高威胁环境服,那是专门设计用来防范礁石可能会带来的污染的服装。左边的人带着轻便机槍,右边拿着取样装置的人是布洛克。他那隆十起的腹部和走路大摇大摆的架势是不会让人认错的。
健二深吸口气完全直立起来,让自己的头和肩露在地面上。随着膝盖伸直,他的手臂向前挥动。
两声槍声响過。他手中的葛拉克跳动着,拿机槍的人应声倒地,手臂和大十腿颤搐着、扭十动着。
环境服务质量很好,它们能防普通的子弹,可健二的子弹就像刀子滑過丝绸一样切开了环境服的盔甲。即使這個男人不死,他也会受到严重的内伤。
“津田。”布洛克看起来并不吃惊,声音却显得很失望。在他后面,其他掠行艇正从小镇上方升起,就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向這個方向转来。他无视健二手中的槍,向前跨出一步。
“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他說,“我读過你的档案,我知道杰克琳·鲁班斯基已经离开了你,背叛了你,让你丢尽了脸。”他的嗓音冰冷而愤怒。
健二用葛拉克指着他的面罩问:“那又怎样?”
布洛克又向前迈了一步,說:“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這样做,为什么你会为那個女人抛弃你的事业?”
健二耸耸肩,他曾三十几次看到這個肥胖的已婚男人试图诱十惑十七八岁的临时雇员,而动机只是为了证明他有這個能力。他回答:“你不会理解的。”
健二第一次遇到杰克琳是在复十活节岛上一场不合时宜的倾盆大雨中。当时,夜间挖掘工作已经被放弃了,整個研究队被迫挤在他们那儿的充气帐篷裡,希望黎明时分天气会好转。杰克琳在主帐篷裡筛选土壤样本,她给健二展示他们白天的发现:石头工具和褐色骨骼,并且试着对他解释建造這些雕像的人们是什么种族。当她举着他们的发现靠近灯光时,她头发擦過他的肩膀,她肘部撞到他的前臂。
“你知道我在寻找什么。”她用手十十揉十十着自己的眉十毛十說。她手指上黏着的灰泥土有种成威的土腥味。远方,在平原的远处,他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她凝望着他,十温十柔地倚過来问:“你在寻求什么?”
当掠行艇停在他们周围,他那條伤腿再也支撑不住了,不得不紧紧十抓住沟壁撑住身十体。布洛克站在他面前,眼中满是轻蔑地說:“你真让我失望,津田。我本来对你期望更多。”
掠行艇裡散出唐吉公司的安全部队。健二认识他们中的几個。四十八小时前,他们還是他的同事,而现在他们用武器指着他。如果对布洛克开槍的话,健二知道他们会杀了他的。他紧十握着葛拉克的槍把,想从手十槍中汲取安慰。他试着鼓起勇气扣下扳机,就在這时,他听到劳瑞大叫出声。
他转身发现杰克琳自己站了起来。她那防护服仍黏乎乎地满是血腥,可是她的胸部却不再下陷。她周围的大气就像静电一样有种蓝色的光环,她的眼睛裡闪耀着极度强光。
“我不得不要求你们离开。”她說。她的嗓音很从容,话语在稀薄的大气裡荡漾着。
正前进的部队停了下来,看着布洛克,等待指示,可布洛克却跌坐下来,手中的取样装置也给忘了。他凝视着杰克琳,眼神裡混合着快乐和敬畏的神情。健二依次打量着两人,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他明白過来,他觉得自己血管裡的血都凝固了。
“你是個调换儿,”布洛克說,“一個强大的调换儿。”他表情带着掠夺十性十,“我們从其他调换儿那儿听到了關於你的传闻。我們知道你是第一個进去、第一個被改变的。你是整個谜十十团十十的关键。”
杰克琳缓慢地摇着头,眼睑低垂。
健二的腿很疼。膝盖的关节处钻心地疼,可能是软骨断了。他沿着沟壁向下滑,直到自己面对着她坐下。她一只手从一端向另一端缓慢地挥动着。在她身后,礁石的触须也随着她的每個动作和谐地舞动着。他向上看,布洛克也注意到了。他面罩后的眼睛裡首先闪烁的是怀疑的神情。安全部队举着武器向后退下。劳瑞在车辆后不稳地扭十动着,另一只葛拉克已经从她靴子裡滑了出来,可是她却沒想到去握起它。
“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這個礁石仍還有活十性十?”杰克琳问。看到布洛克并沒有回答,她转向健二。健二点点头。
她探下十身去拂开他前额上一缕散乱的头发,說:“這很简单。在網络获得自我意识的非常时期,這個节点是进行程序自检的。当它重新自启时,它从其他节点那裡学十习十,从它们的错误中学十习十。它限制自己的进程处理速度,拒绝让自己像它的其他兄弟那样进入虚拟的梦想世界。”
她直起身十子,对礁石挥动着一只手。沟壑上面的布洛克向后退下,既着迷又惊骇地看着這一切。安全部队已经退回到他们的掠行艇那儿。他们不确定地停在那儿等待命令。
杰克琳怒视着布洛克,說:“我不能让你带走這個礁石,你還沒有接受這個技术水平的准备。”
布洛克对此嗤之以鼻。他正努力镇定自己,在他人面前恢复自制能力。“为什么不能?”他咆哮着。
唐吉公司就是利用以往科技价值而繁荣昌盛起来的。在過去七年裡,它获取了很多耗尽节点遗留物,掌控了上千個发明的使用专利。它在智能武器导航系统和超灵敏监控方面处于领先地位,比其他任何公司的材料都要坚固。它的飞机和导弹也是最快、最耐用的。
杰克琳厌恶地撇着嘴。那是健二从未在她脸上看到過的表情,那表情一下子让他冷到骨子裡。“现在不是在辩论。”杰克琳說。
在礁石周界一百米远的地方,一队布洛克的部队正缓缓向前移动。他们中的一半人拿着样本盒子,另一半人手裡举着盖盒子的盖子。
“我想我們会碰碰运气。”布洛克說。
她抬抬眉十毛十,眉十毛十和她的头发一样是银白色的。她做了個轻弹动作,周围传来了尖十叫十声。最靠近的部队倒下了,被强有力的触须像镰刀割草一样倒下。他们断裂的躯体在泥土裡扭曲着,其余人开着火向后退下。
就好像周围所有的空气都被吸走似的,布洛克倒下了。然后,他愤怒地举起了槍。趁杰克琳注意力分散时,他用拇指滑开安全保险,然后垂下手臂对着健二的肚子连开两槍。
在他们分开几個星期后,杰克琳约他在他们公司巴黎办公室附近喝咖啡。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试着猜测她究竟想干什么?她是想要复合還是彻底地分开?
她似乎不想与他对视。她把散乱的一缕银发撩入耳后,吸着自己杯子上冒出的水汽。她肩后的柜台上,无声的电视屏已换成新闻频道。他无意识地玩着袋糖,說:“劳瑞怎么样?”她摇摇头,說:“我只是想见见你,确定你還好。”
他啜了一口咖啡,稍微向后靠些,說:“我很好。”
她嘴角猛然一动,他知道她不相信他的话。
“他们给我在去南方高地探险的探险队裡留了個职位,”她說,“我們得到报告。那儿有活礁石。”
他把糖袋扔到桌子上。他从過去火星工作的安全合同中知道,她至少要离开三年。
“你什么时候离开?”他问。
“明天晚上。”杰克琳回答。他知道他可以给办公室打电话,要求布洛克安排他去探险队做安全顾问。他甚至考虑了一会儿這個問題,可是当他看到她眼睛深处,那目光冷冷地阻止了他。他突然意识到再也不可能把她拥入怀抱,他的皮肤刺痛起来。他再也触十摸不到她了,他只是她完全切断自己同地球联系时的一件散在外面需要装进去的行李而已。在她内心深处,她已经离开,在太空的漆黑一片裡倒退。
他向后倚到椅子裡,不去想自己是否有让她离去的力量,问:“你想让我送你去太空港嗎?”
她摇摇头,說:“我想让你继续自己的生活,接受另一個任务离开這儿。忘掉我。”
他拉开自己的手,說:“我永远不会忘掉你的。”
当他张开眼时,布洛克正站在他身边的沟壑边上。
“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健二?”他用槍口点着自己肚子上腰带扣的地方,“你应该是可以信赖的。如果你跟着我干,這個礁石应该足够我們一生花费。”他用槍指着健二的脸,“告诉我原因,你知道的,我只是不明白。”
健二不舒服地动动身十子。他可以移动自己的腿,却有针扎样的刺痛感,他說:“我猜你从来就沒有真正十爱十過什么人。”
布洛克转着眼珠子,好像這是他曾经听到過最荒谬的事情一样。“呃,”他拖着长腔看着自己的手表,“不過我想那也沒什么关系。协会从轨道进行的轰炸现在已经开始发射十了,這整個地方都会化为灰烬。”
就在他這么說时,健二听到掠行艇升空的呜呜声——部队已经撤离。
杰克琳突然回头盯着他们,问:“轰炸?”
布洛克身十子向她倾去,伤感地咧嘴笑着,享受着自己成功的一刻。
“我們還有不到六分钟時間,亲十爱十的。我那儿有個多余的座位。想和我一起走嗎?”
杰克琳闭上眼睛,前额因为集中十精十力而皱了起来。在她身后,附在礁石上的接受天线骤然一十抽十,猛然拉着升起。
“如果你想找到协会的飞船,对此我并不担心,”布洛克說,“那是艘军用战船,对你能做出的任何黑客进攻都进行了完全屏十蔽处理。”
杰克琳咆哮着:“你就這么确定嗎?”
她声音裡充满愤怒,布洛克看起来是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了。健二畏缩着,期望那些触须会杀死他。然后一声槍声响過,布洛克就像被猛击似的哼着,一只手去捂十十臀十十部。十十臀十十部流十出十血来,他双十腿开始摇晃,向前冲进泥土裡,眼睛裡充满怀疑和愤慨。
津田支起脖子四下看,看到劳瑞正举着冒烟的葛拉克,說:“也是你管管的時間了。”然后,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眼睑非常沉重,觉得模糊和迷惑,很难清醒思考。他最后一個下意识的动作是扭转身十子,踢向布洛克头的一侧。
健二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一间洁净的房间裡。他躺在十床十上。十床十垫柔软,這還是他步出航天飞机后第一次感觉到的清爽和安逸。
杰克琳出现在门口,问:“你感觉怎么样?”
他轻拍着自己,对她表示满意。弹孔不见了。沒有受伤的标志。而让他担心的麻木感也一去无踪。他问:“我們在哪儿?”
她向他走来,看起来很奇异:悦耳的声调、棕褐色皮肤以及她過去梦想拥有的一切。眼睛边的眼袋不见了,皮肤上的皱纹也消失无痕。她可能再次回到了二十岁。
“我們在礁石裡。”她說。
杰克琳轻十抚十着健二的太十陽十十穴十,他立刻感觉到有知识顺着她的指尖传入自己大脑。她展示给他看大量滋生在沟壑裡的纳米物质修补系统。她显示给他看: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它们如何开始运作、如何阻止了他伤口的疼痛感以及如何努力挽救他的生命。然后,当发现他伤势太严重时,她展示给他看:它们为了安全保护起见,把他的意识上传到礁石的主处理器裡。
“這一切都是虚拟的?”即便他自己,也觉得問題听起来有点无力。
杰克琳微笑着走到十床十对面的墙边,說:“你想不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嗎?”
布洛克仍活着。翻身趴在地上。劳瑞射伤了他,不過如果在接下来几分钟裡,他能补好他的防护服并且得到治疗,他仍能活下去。在他旁边,健二躺在泥地裡。纳米机械组成的卷须正推着他的耳朵、鼻子、嘴巴和眼睛。
劳瑞已经爬出沟沟,带着不确定的表情在杰克琳和等待着的掠行艇之间看着。
“走!”杰克琳命令道。
“你想她能逃开嗎?”健二问。
礁石内杰克琳的虚拟图像点点头,說:“她会处在爆炸有效半径的边缘,不過,只要她不去关注后视镜的镜像,她应该沒事。”
他们俩都站在洁净房间中心,墙壁显示出360度的全视图。
“导弹還有多久发射?”
“大约两分钟。”
纳米机械变形成了一條條绳子,绳子把布洛克捆着钉在地上,布洛克的眼睛狂野又狂怒地盯着天空,嘴裡喋喋不休地說着歇斯底裡的承诺和威胁。
“你不会让這些导弹发射的,是嗎?”健二问。
杰克琳摇摇头,說:“我們无法阻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虚拟身十体,說:“有什么我們能做的嗎?”
“有一件,”杰克琳挥了一下手,外面的场景立刻定格了,“但是這有点风险。”
她伸出手触十摸十他的前额。当她传输更多信息在他虚拟大脑和礁石意识之间設置直接连接时,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指有种麻木的刺痛感。突然,他可以感觉到它的思想,体会到它的绝望。在這個遥远的地方,它能存活這么长時間完全由于它严格限制自己的处理速度和虚拟发展水平。而现在,它必须撤掉所有限制以令自己有足够的時間来找到逃跑的方法。健二曾经看到過其他耗尽节点的遗留物,对它的困境有一种无法抵抗的同情感。一方面,它害怕会步它们的后尘,而另一方面,它强烈的生存欲十望,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如果它這样做了真该死,可是如果它不做也该死。
“做吧。”他催促着。他心中礁石的图像现在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杰克琳缠绕在一起了。他想要她安全,想要她活下去。
她出现在他面前。“那并不容易,”她說,“我們不得不走正道了。”
他觉得自己脸上露出了微笑,說:“做吧。”
束缚消失,限制减退。杰克琳的眼睛好像陷入可怕昏厥状态一样闭起来。礁石的智力立刻向上千個方向冲击去——分散、重组、改变、加速。数百万個選擇被考虑,无数的设想被运算,一個接着一個,可是所有的都不让人满意。
当虚拟世界继续加快它的步调时,外视图也好像慢了下来。在這儿可能是過了数小时的处理時間,可是在外面世界裡,走過的只是几秒钟。当健二向外看时,布洛克的脸仍凸现在墙壁上,因害怕和怀疑扭曲着。劳瑞的掠行艇已经升起入空,正以超過声速的速度向地平线飞行远去。
局限于模拟人类大脑的上限,健二无法跟上礁石的意识继续加速,不過他可以感觉到那始终吸引复杂的模拟智能逃避现实的吸引力对它扩展意识施加的影响。它对智能的冲击是猛烈而醉人的。他可以理解其他节点怎么会成为它的牺牲品了。他看到自己的十十尸十十体躺在沟壑底,旁边是布洛克被钉在地上正挣扎着的身十体。
他不想再死一次。
他跨向杰克琳,摇着她肩膀。他知道這是在虚拟环境裡,可他想不出能引起她注意的更好办法啦。片刻,她睁开眼睛,這儿突然安静起来,好像墙上所有机器都已经停止而转为等待。
“我們该怎么办?”他问。
接受盘继续转移着天线对着天空进行跟踪。礁石对围绕着行星赤道的GPS卫星进行了一次不成功的黑客攻击。然后它试图让自己嵌入几個商业新闻服务器,却发现自己反被一些反入侵软件、含有病毒的广告软件以及有問題的垃圾邮件猛烈攻击。
它再次向着天空猛伸天线,寻找任何信号。它需要一個能躲避危险的地方,而且要尽快。它的部分意识已经放弃,屈从于进入虚拟世界的欲十望。它无可奈何地开始扫描红外线,希望能找到偷航的协会飞船。
“啊哈!”杰克琳拍拍手并把双手紧十握一起。
“找到什么了?”
在最后几秒她看起来更瘦弱、更苍白。她的头发变成了微妙的黄色,然而现在她已经恢复了活力。她对十搓十手指,就立刻有一個星系出现在他们之间,并在距地板几英寸的地方缓慢地旋转着。
“這是我們的星系,通常大家都叫它银河。”她放大比例,“我們看到在這些星星的远处有些有趣的发光体。”他随她的手势看到大约一百光年外天空有一片空白。
“這儿有几個物体发射十出红外线。”健二很迷惑地說。
她对他一笑,說:“我們似乎正在看成套‘俄国娃娃’发出的多余热量,”她指着那边连成一串的褐色星星,“在那裡可能有更遥远的智力自十由飘浮。”
健二吹口气问:“一個更先进的文明?”
“可能是几個。”
他把手伸进图像,看着那些星星消散后又重新形成图像,问:“你在說什么?你想向他们求救?”
她摇摇头,那银发就像海风中的窗帘一样在她脸上翻十动着,“我們可以使用抛物面天线,”她說,“我們集中我們所有的能量形成一個毫微秒脉冲信号,向那些星星传送一份我們源代码的拷贝。”
“如果我們被唐吉公司或者协会拦截怎么办?”他头脑中突然浮现一個发现自己醒来后陷在唐吉公司审讯程序裡的图像。
“不会的。协会的攻击只会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們的密集信号会在电磁脉冲开始前的瞬间冲出去。他们不会发现我們的。”她后退一步。尽管她在信誓旦旦,可她的眼睛却露出疲倦和困惑。
“你還好嗎?”他问。
她摇摇头,說:“我看到自己可能会变成什么样,看到引十诱其他網络上的陷阱。它真的很让人着迷。我几乎完全不能控制。”
健二伸出手拥她入怀,用他那人类迟缓的智力包围着她,說:“你曾說我拖你后腿。”
布洛克的脸仍充满愤怒地向着天空,他的四肢仍努力挣扎着要挣脱礁石触须的掌控。健二对他感到抱歉,几乎让自己确信自己现在這样不是那個肥胖、好色的家伙的错。然后,杰克琳挣脱了。她似乎更镇定、更能控制自己。
“是该走的時間了,”杰克琳說,“你要一起嗎?”
“我有机会嗎?”
杰克琳耸耸肩,說:“我想我們可以把你留在這儿。以全速运行的话,你可以自己在导弹击中前的几秒裡度過人类一生的時間。”
健二深思着。他可以孤独地对着布洛克尖十叫的脸度過接下来的几十年,或者他可以跟着杰克琳进入一個未知的世界。
杰克琳几步走近他,說:“无论你做何决定,你都要知道我会始终迷恋劳瑞。”
“始终?”
杰克琳点点头,說:“恐怕如此。”
健二最后瞟了一眼布洛克,做出决定,說:“我走。”
杰克琳柔和地微笑着,轻轻十吻着他的面颊。說:“我很高兴。”她退开,双手合成塔状說,“我得做些安排。”
他几步走近发射地,看着自己躺在沟壑裡苍白的脸。破裂的面罩后的那张脸看起来如此死寂、如此空洞。
“我們到那儿要用多长時間?”健二问。
杰克琳抬头微笑着,說:“从主观上讲,完全不用任何時間,从客观上說,可能要一百年。”
健二不安地弯曲着自己的手指,手掌痒痒的。现在他愿意以任何东西来换把葛拉克,以获得某种熟悉的安全感。他可以感觉到礁石正在对导弹袭来的時間进行倒计时。
“所以不会再回到這儿了?”健二问。
杰克琳摇摇头,說:“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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