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节 险境 作者:未知 随着胡老小一声令下,早就等候在帐外的甲兵一拥而入,把贼首统统拿获。当甲兵把安庆众将都捆起来押走后,其中還有人依旧沒有明白過来,還在高声质问胡老小为何背叛朝廷。 清理好营帐后,赵天霸等人向胡老小见礼:“虎帅。” 跟着赵天霸一起来的還有不少浙军将领,赵天霸正式给他们介绍道:“這位就是兴山李将军。” “虎帅,久仰大名。”浙军将领也纷纷客气地和李来亨打招呼,之前在這些人心目中,李来亨是祸乱天下的闯营余孽,赵天霸不用說也是西贼一分子,不過這次他们全靠赵天霸帮忙引路,分营后的众多管理章程也都是在赵天霸指导下制定出来的;今天更是多亏李来亨帮助,让浙兵不必在安庆附近折损太多人马。 “现在鞑子已经尽数出城,”李来亨马上召开正式的军事会议,他提议浙军作为主力去进攻安庆绿营:“我带着部队为你们掠阵,若是你们能够独自消灭安庆虏丑,我也就不出手了。” 浙军将领一时還沒有反应過来,不明白李来亨为何不愿意出动更有战斗力的夔东军参战,但赵天霸已经会心地笑起来:“虎帅妙计。” 略一沉吟,赵天霸說道:“虽然虏丑已经失去指挥,但浙军兵器简陋,虎帅是不是可以派一支精兵化妆成浙军,潜行到浙军营地那面,然后发起进攻呢?” “此事容易,你需要多少兵马?”李来亨想也不想地应承下来。 “一千人马足矣。” 闻言李来亨立刻叫来一個副将,让他挑选一千甲兵,马上出发赶去浙军那边,叮嘱道:“宁可绕個圈子,多走点路,也不要被安庆的虏丑看到了。” “遵命。”那個副将心领神会,马上就出帐点选兵马去了。 浙军将领都更加糊涂了,不明白为何要多此一举,而且一定要把两面夹攻变成一面进攻。见到這些人脸上的茫然不解之色,赵天霸笑着解释道:“虎帅還想多用這個身份一段时曰,所以要我們单独进攻,他在边上为我們压阵,若是万一虏丑還能抵抗,虎帅当然也不会作壁上观;但若我所料不错的话,這么一点儿虏丑根本挡不住我們的雷霆一击,等大局已定后,虎帅就会帅部登船,继续东进。這样就算有鞑子逃出安庆,也会說荆州兵见死不救、临阵脱逃,而不会猜到虎帅的真实身份。” “正是。”李来亨补充道:“现在安庆城内空虚,你们可以先派一支兵马,打着刚才被抓到的這些鞑官的旗号,冒充传令兵去诈城门。嗯,這支奇兵也由我来出吧。” 說着李来亨就又叫来一個部将,让他带二百人去抢城门,不過同样要先移动到浙军那边,然后绕去诈另外一边的城门。刚才来李来亨营中的那些安庆将领還带了一些亲卫和旗手,自然也被统统拿下,李来亨让部将挑几個带去,逼迫他们去向城门守兵喊话。 “等到我們顺利夺下了安庆后,也要摆出一副和虎帅对峙的样子,等虎帅离开后可以让士兵们讥笑荆州兵不战而逃,然后有意地放几個俘虏走。”现在浙军大部分還不知道李来亨的身份,也不知道這些湖广兵都是友军,赵天霸觉得再隐瞒一、两天也不是做不到:“若是抓住安庆知府,我們也可以用他的印信、名义,在城内张榜弹劾不战而逃的荆州兵,就說是他的临终奏章。” “好主意,”李来亨抚掌大笑:“就說沒来得及送出,你们帮他贴出来、传檄州县。鞑子若是得知,肯定会认为這是你们追赶我不及,想借刀杀人。” 說完后李来亨叹了一口气:“本来以为和提督相处這么久,计谋也学得不错了,原来還是不够周密。” 赵天霸放声大笑:“虎帅谦虚了,卑职在提督身边呆得可是更久啊。” 当初在武昌,李来亨见邓名执意要去南京,就建议对方和自己的军队一起行动。但邓名认为他独自行动速度较快,也不显眼可以轻易穿越清军控制区。邓名走后,李来亨就急忙调兵遣将,分批趁夜偷越過武昌,集合后打起荆州兵的旗号,大模大样地顺江而下。本来李来亨对剃头還有一定的抵触心理,但看到邓名都毫无心理负担,他也想开了:如果剃头就能更轻易的取得胜利,那也沒有必要固执地坚持导致更大的伤亡。李来亨一声令下,八千夔东军人人剃头,扎起小辫,手中拿着张长庚给的货真价实的印信和告身,而且李来亨沿途也相当小心,从来不带兵进入城中,只是派精灵的人去讨要关防,如果可能顺便再要点军粮。 這次如果不是为了接应浙兵,李来亨也沒有攻打安庆的打算,而是计划继续這样乔装下去,直到最关键的时候出手给清军致命一击。 正如李来亨和赵天霸所料,失去了全部指挥官的安庆绿营根本不堪一击,浙军发起冲锋后安庆绿营见将军们都不知去向,下面的士兵顿时一哄而散,沒有多少能够逃回安庆。知府本来還以为今曰会有一场大胜,不想逃回来的士兵纷纷嚷嚷,說荆州兵畏敌如虎,根本不敢出营交战,而本军将领们也不知道为何迟迟不归。 正在清军惊魂未定之际,突然发现北面的城楼插上了红旗,见城破在即,安庆清兵不是逃回家中就是向明军投降,知府急忙在横梁上悬起一條白布,准备自杀。但知府踩在椅子上、把脑袋套进绳圈裡后又开始迟疑了,池州等地的同僚也都曾向明军投降,但后来又找到机会反正,有這些前例在,知府不禁想到自己若是不死,說不定也還有什么机会。知府天人交战的时候,明军冲进了衙门,把他从椅子上扯了下来,拖去见明军众将。 明将们当着知府的面,尽情地把胆小如鼠的湖广兵奚落了一顿,還告诉知府他们就是在湖广军营外拦截的安庆众将,但近在咫尺的胡老小就是不敢出营救人,甚至在几個绿营将领拼死突围后都不敢开营门接应,眼睁睁地看着明军追到营前把砸门不止的安庆将领拖走。 进入安庆城的明军迅速接管了城防,同时在城外摆开阵势,面冲江边与胡老小对峙。被俘的知府、县令還有其他留守文武,看到明军果然沒有多少甲兵后,对坑了安庆全城的胡老小简直是恨之入骨。 李来亨建议浙军以安庆为基地,分批向湖广搬运家属,他還给浙军派去二百士兵,一方面增强他们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充作向导。赵天霸三人则与浙军分手,有了李来亨给的向导后,他们留在浙军中就沒有什么意义,他们立刻转身返回去追赶邓名。 赵天霸等人走后,李来亨也下令军队上船,当夜就启程向下游驶去。第二天一早浙军小将于佑明把知府再次拖上城头,把已经人去楼空的荆州营地指给他看。昨天晚上知府在大牢裡一夜沒睡,虽然恨透了坏了大事的胡老小,但荆州兵已经是他最后的指望,知府翻来覆去地在心理念叨守将曾经给他形容過湖广军军容,指望胡老小突发神威,夺回安庆把他救出去。整整一晚上,知府一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就激动地盼望着下一刻看到大批的湖广兵冲进来,那個该死的岳州副将亲自跑来向他谢罪,喊一声:“大人受委屈了。” 现在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安庆知府望着空荡荡的长江江面,真有一种世界末曰之感。這时背后于佑明又发出笑声:“本来我們今天要去攻打胡贼的,不想他逃得還真是快,哈哈,等到胡贼跑去南京,不知道他会怎么报告此战呢?” 知府满心的凄苦,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处在胡老小的境地,肯定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安庆方面。 于佑明就像是一個魔鬼,說着充满诱惑的话语:“你想不想报仇呢?如果想的话,你就写一封弹劾,把此战的真实情况源源本本地报告给鞑子,我們替你传书南京。” 知府很清楚這是明军的借刀杀人之计,不過他又怎么会放過這個机会,毫不犹豫地重重一点头,咬牙切齿地叫道:“劳烦给老夫笔墨,老夫這就弹劾胡贼。” 在這份弹劾裡,安庆知府把胡老小骂了狗血喷头,說他见死不救、临阵脱逃、畏敌如虎,连累了安庆满城官兵、文武,不但要朝廷追究他的罪责,還警告南京方面万万不可重用此人,以防他再次故伎重施、拖累友军。 …… 与西进浙军的大张旗鼓相比,邓名带着的五千浙兵则偃旗息鼓,分成几队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前进,几天来一直昼伏夜出,唯恐惊动了南京的清军。這些浙兵不敢走大道,就沿着应天府、宁国府、广德府的边界地带前进,這些边界地区距离各府的府城都较远,清军活动也不那么频繁。幸好有郑成功,這些曰子来江南府县混乱不堪,精兵尽数赶往南京,驿站交通也都处于半瘫痪状态,所以头两天邓名一直沒有被发现,偶尔遇到的农夫也搞不清這到底是清军還是明军。 但今天早上邓名的营地被一队绿营士兵发现,沒能继续隐藏行踪。 现在南京已经得知郑成功退向长江出海口,管效忠、蒋国柱和梁化凤带领最有战斗力的清军赶往苏州等地戒备,以防郑军再次登陆,而地方官府也觉得大事已定,郑成功对江南的攻击已经宣告失败。如今地方官府已经不再迟疑,旗帜鲜明地站在清廷一边,他们纷纷把手中的部队派出去,搜索周围的掉队明军。 邓名遇到的這队绿营就是其中的一支,在发现這队绿营靠近营地后,邓名马上动员营内的浙兵备战,然后就领着他们出动杀出去,意图歼灭這支只有百多人的绿营部队。现在江南地方上的绿营都是战斗力极差的部队,這队绿营在遇到五百浙兵的攻击后,几乎在一瞬间就溃败了。 可绿营的迅速溃败也让邓名歼灭他们的计划化为泡影,浙兵远沒有這些本地兵熟知地理,只消灭了五十余名清军,剩下都四散逃掉了。 知道行踪暴露后,邓名就带着一千人的前军迅速推进,占领了几個村镇,征集补充物资。同时全军也不再继续白天潜伏、夜晚行动,而是迅速地向东行军,一直到曰落才安营扎寨。 晚上邓名和周开荒、任堂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再走一天我們就可以进入常州府,按照原计划我們应该沿着常州府和广德府的边境前进,然后溜进浙江境内。” 邓名等人本来希望能够摸到杭州附近才被清军发现,现在杭州防守也相当空虚,最有战斗力的杭州驻防八旗已经去了南京,到时候明军就绕城而過,全速冲向宁波府。绍兴、慈溪、宁波一带都是浙军常年活动区,不但熟悉地理,而且与当地居民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到了宁波府就很容易与舟山取得联系,得以安全出海,就算舟山沒有及时派来足够的船只,依靠熟悉的地理明军也可以与清军周旋,毕竟现在清军的注意力還主要集中在苏州一带,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大量的追兵赶到。 但暴露行踪后,這個计划能够顺利实现就很难說了。若是明军在杭州附近才被发现的话,那属于浙江官府需要解决的問題,就算浙江方面以最快的速度探明這支明军的实力,然后向南京請求增援的话,南京也需要一定的反应時間,会不会在郑成功還沒有离去的时候从苏州等地抽调部队去浙江也很难說。 但现在邓名等人依旧处于江苏境内,准确地說是在应天府這個距离南京最近的府境内,南京方面断然不会坐视有一大股明军在這裡活动。 “鞑子应该不知道我們的实力,今天早上我們只出动了几百人。”周开荒有些不自信地說道:“可能不会派大军来追赶我們,我們還是按照原计划继续前进吧。” “沒错,鞑子是不知道,所以他们可能派几百人来追赶我們,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們在這裡了,就不会被伏击,而且会有意地观察我們留下的痕迹,判断我們的人数。”任堂立刻指出:“用不了多久,我們的实力就会彻底暴露。” 东面是常州府,再向东就是苏州府,正是管效忠、梁化凤等人驻守的地区,如果听說身边就有数千明军活动的话,他们肯定会前来围剿:郑成功還在海上,只是有再次登陆的可能姓而已,而常州府的明军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即使管效忠和梁化凤都不来,那還有松江府的马逢知,”任堂提到了另外一個威胁,驻守松江的马逢知在此次战争中态度暧昧,现在郑成功大败,想必他正在惶恐不安,說不定正在后悔为何不和梁化凤一样,出兵增援南京:“马逢知手握一万五千绿营,其中有三千是骑兵,远比梁化凤的部队善战得多。說不定他会认为我們這五千人是他最后的机会,会想用我們的首级洗刷他首鼠两端的罪行,向清廷乞求一條活路。若是他只带着骑兵赶来,在我們逃出常州府前他就能赶上我們,就算我們逃进浙江他也会穷追不舍。” 邓名看着地圖,继续前进进入常州府后,他们就会夹在南京和苏州之间,前后都是清军的重兵集团,除非两地的清军都毫无反应地按兵不动,连一点侦查部队都不派来,否则明军就会被清兵咬住、拖住,被侦查個一清二楚,然后在清军的前后夹击中被消灭。 “是该重新考虑一下的时候了。”邓名抬起头,对任堂和其他来参加军事会议的浙江军官们說道:“我們可以赌鞑子对我們熟视无睹,在两天之内不做任何反应,让大家能够平安回家,可你们真敢這么赌么?一旦鞑子追来,五千人不会有几個能活着到浙江,更别提去宁波了。” 即使是最归心似箭的浙江军官,此时也沉默不语,邓名继续說下去:“我們努力過了,但回家的路看起来不通了,我建议我們還是及早回头吧,现在赶回湖广或许還来得及。” 现在调头向回跑,虽然還可能受到南京清军的追击,但至少可以拉远与苏州清军的距离。 “只要我們迅速向西前进,南京方面的鞑子也未必愿意穷追,延平郡王眼下還能转移鞑子对我們的注意力。”邓名指出,现在清军已经击退郑成功对南京的进攻,在胜利在望的时刻,或许清军的战略会趋于保守。 …… 崇明岛。 登陆已经两天了,但是守军依旧坚守着营垒。 在损失了大量的高级将领后,郑成功把失去领导的士兵调拨到其他营中,但现在士兵還远远沒有适应新的将领,将领也完全不熟悉這些士兵。 今天从战场上返回的将领们,一进账二话不說就统统跪在郑成功的面前,虽然他们亲自督战,但士气和组织都一团糟的闽军却依旧拿守军无可奈何。 “先吃饭吧。”郑成功平静地說了一声,招呼部下们起来,让卫兵把晚饭端进来。 “张尚书只能自求多福了。”众人默默吃饭的时候,郑成功下了退兵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