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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 瓷器

作者:未知
翻過栅栏的明军迅速地聚集到营门周围,還有一些矫健的明军射手爬上了两侧的塔楼,掩护步兵的攻击行动。看见营门被明军打开后,营内的清军已经失去了斗志,董卫国带来的南昌披甲沒有多少,大部分都是水手和民夫,他们此时只想着如何逃命。 “早降!” “早降!” “坐者免死!” 冲进营地的明军一边继续进攻,一面齐声大喊起来。 清军的披甲兵中,還有一些曾在九江被俘過,被释放后又跟着董卫国来从事這场军事冒险,這些人非常有经验。他们知道如果激烈抵抗给明军造成伤亡的话,那多半不会得到宽恕,但如果老老实实投降,那多半沒有姓命之忧。 “投降!” “投降!” 见大势已去,這些有经验的老兵立刻扔下手中的武器、饭碗和面饼,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這是向邓名所部投降的标准姿势,邓名的部下现在也发现這种姿势能够保证对方无法暴起伤人,也无法隐藏武器,因此要求投降者全部采用這种动作。上次在九江投降时,明军還纠正過俘虏的动作,反应慢的還挨過棍子。 除了這些就聪明的,還有一些有過被俘经历的绿营士兵惊慌之下忘记了這個标准动作,他们先是像以往那样趴倒在地,见到那些记姓好的同伴的动作后,又连忙蹲起来双手抱头,向明军证明他们沒有在身体下藏着刀剑。不少民夫和水手见无路可逃,也纷纷效仿這些经验丰富的战友,向明军投降求饶。 中军的董卫国则在卫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向湖边赶去,他的身边都是乱哄哄的人群,這些還沒有被明军追上的清军争先恐后地向船队的位置挤去。 而這时在湖面上,船只上的清军突然听到背后响起鼓声,他们转過头,惊愕地看到一片打着红旗的快船正向冲過来。這些明军的战船在把步兵x运输過来后,就藏在距离此地不远的湖湾后面,通過响箭把进攻的信号传過去后,明军就急忙出发,他们赶到时明军步兵已经顺利打开了营门。 一些船上的清军望了望一片大乱的营地,又看看正急速驶来的明军战船,终于有人顾不得等同伴了,甚至连布政使的死活也不管了,催促着水手赶快松开缆绳,升起风帆逃走。 尽管這些清军船只想逃,但船上的大部分人手也都已经上岸,等水手手忙脚乱地解开缆绳后,明军战船又逼近了不少。而升帆需要的人手同样缺乏,更不用說急需的桨手,情急之下不少哨兵都去艹桨,想快一点让船只能够动起来。 其实就是有足够的桨手和艹帆手,這些清军的船只也无法和明军的快船相比。江西的水师已经覆灭在九江,轻便一些的漕船也都损失得一干二净,董卫国带来的這些都是笨重不便的大船,這些船只也就能在鄱阳湖和长江裡行驶,运河估计都进不去——董卫国本想把漕粮送到南京或是扬州,就算完成任务或是换船继续运输去燕京。 這些装满的粮食的大船吃水很沉,任凭心慌意乱的清军用船桨在水裡一通乱搅,它们却如同迟缓的蜗牛一般,迟迟无法离开锚地。 “怎么又不动了?”一個急于离开的清军军官望着越来越近的明军战船,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刚才他差不多是第一個叫嚷起来,要水手们抛下陆地上的同伴率先逃走的,但折腾了半天這船却始终沒有驶出锚地。 “锚又挂住了!”拼命划了半天水,船却一动不动,终于有人发觉不对,一個水手跑到船帮边瞧了一眼,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刚才匆匆收起锚后,這船上的几個水手就忙着去挂帆,让哨兵帮忙卷好,很快這些士兵和水手又被喊去划桨,结果沒有收好的锚又落入水中,把船重新拴住。 几個桨手闻声跑過来,大家一起用力地拉锚索,但船刚才行驶了一小段,落在湖底的锚可能拖住了太多的水草和岩石,四、五個人一起用力竟然還是拔不起来。 “要把船倒一段再拉。”有经验的水手說道。 “胡說!”军官红着眼跳過来,抽出佩刀就向锚索上斩去。 這條船忙着砍锚索的时候,另外一條船从它的侧面驶過,成为了第一條离开锚地的幸运儿。不過尽管顺利驶离浅水区,這條船的速度依然慢得不像话,上面的清军士兵都发了疯一般地划桨,但船依旧不慌不忙地缓缓前行。由于划桨的士兵不全是水手,所以他们的动作并不一致,也不太会听着号子统一划桨,再加上人手不够,尽管一個個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這船依旧是快不起来。 “帆已经都升起来了,沒法再快了。”一個水手满脸惶急的說道,向這條船上的军官报告道:“货太多了,要扔!” 远处的明军船只疾驰而来,两者之间的距离仍在继续地拉近,船虽然开起来了,但和刚才原地不动时相比,這距离拉近的速度似乎依旧,至少军官的肉眼看不出其中的分别。 “扔!”军官当机立断,這些粮食虽然重要,但命都要沒有了,粮食還有什么用。 一個人下到舱中沒有多久,就又探出头来诉苦:“总爷,大包的粮食捆得很紧。” “割!”军官更无二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打着红旗的敌舰,纵身跳下船舱。面前就是小山一般的粮包,军官和部下一起的动手,连砍带锯,把捆着几大包大米上的绳索切断。 “太沉了!” 两個人拼命地想把米包拖上甲板,但才把口袋从粮堆裡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当初把這些粮食装船时可是用了很多民夫,更不是一时片刻完成的。 又唤来了几個桨手,大家齐心合力,总算把一包米抬上了甲板,正要把這包米往水裡推时,一艘明军船只已经驶近,已经能够看到敌船甲板上站着的人影。 “完了。”军官终于绝望了,明军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自己,而船舱裡的米還多的是,說什么也来不及都推进湖裡去了。 回头看了看這一船的粮食,军官终于做出了决定:“降帆,我們投降!” 要是把粮食推进了湖裡還沒能逃掉,愤怒的明军会怎么处置自己就不好說了,军官下令把刚刚拖上来的米包再塞回舱裡去,对周围的士兵悲哀地叫道:“這么一大船粮食,应该能给我們换回一條活路吧?” “对,对,总爷說的好,我們应该算反正的!”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后,部下们纷纷附和,七手八脚又把粮食推了回去,把船帆都降下来的时候,清军士兵顺便把绿旗也降了下来,還有個水手掏出块红布,将它升到了桅杆最高处,以示這條船倒戈的决心。 董卫国带着卫兵冲到湖边时,只有一半的船只還留在锚地,大批的清军士兵纷纷脱去衣服,向水中跃去,想游上船只逃生。有些士兵跳入水中后,就开始挣扎呼救,他们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 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很快董卫国就听到四周都传来此起彼伏的的劝降声,不死心的董布政使领着卫兵在乱兵裡左冲右突,抢上了一個土丘。 向大营的方向望去,董卫国看到那裡已经升起了红旗,大批的明军正从四面八方追赶而来,冲在最前的還有一队骑兵,所到之处清军纷纷伏倒,若是還有人继续逃跑或是仍直立不降,就会被他们无情地砍翻。 再看湖面上,董卫国的心彻底变得冰凉,大批明军快船已经开到了水寨附近,最前面的距离這裡只有半裡之遥,一艘艘都快逾奔马,显然是由训练有素的水手在驾驶。 关闭而那些从锚地逃出去的清军大船,最远的也就是上百米远,而最前的几條船已经降下了船帆,升起了红旗。董卫国看到其后的清军船只也学着领头人的模样,纷纷开始降下船帆,他知道船上的清军士兵都已经明了,他们根本无法逃脱明军的追击,只能希望用船上的粮食换取明军的宽大了。 拥挤在水寨锚地周围的上千清军先后看到了這番景象,那些逃上船的清军士兵在看到明军船只逼近的速度后,也无意催促水手开船了。 “早降!” 明军的呼喊声变得清晰又响亮,董卫国环顾四周,留在岸上的這些清军已经无人還有抵抗的欲望,他们纷纷按照明军的要求,抱头下蹲。虽然此时明军還沒有抵达董卫国的土丘,但周围的清军士兵已经有人未雨绸缪,抢先一步蹲在地上了。 “穆……”董卫国看清了敌将的旗号,他身体一晃,右手一松,佩剑就无力地掉落在地面上。 “怎么一遇上我,他就记得侦察了呢?怎么一遇上我,他本事就都来了呢?”董卫国气愤得大叫起来,仰头质问苍天:“他怎么就会欺负我呢?” 此战明军伤亡不到二十,击毙二百多清兵,俘虏了三千多敌兵。战后郑尧君并沒有立刻去营地裡和同伴欢庆,而是和其他弩手一起在战场上寻找被他们射死的敌兵,每找到一個被自己杀死的敌人后,郑尧君就会掏出匕首,把弩箭从尸体上挖出来。 這些纯铁的弩箭也都是张长庚给的赎城费的一部分,都府目前根本无法提供同样质量的兵器,所以邓名鼓励弩兵自行回收弩箭。 “這一仗有什么可总结的呢?”郑尧君一边寻找着,一边在心裡琢磨着,现在明军战后肯定会有总结会,作为一個常备军中士,郑尧君暂时還沒资格参加军官会议,不過肯定要在班组讨论会上发言。 去年跟着张煌言前去南京的时候,郑尧君带上了妻子、妹妹,所以他沒有選擇冒险返回舟山,而是加入了邓名的军队。那时郑尧君虽然是個射手,但不识字、对旗鼓也缺乏了解,可他显然有打仗的天赋,在湖广的几次战斗中脱颖而出,战技也通過军事训练迅速提高,黄州之战后就分到了一把精致的弩机。等到了成都后,也沒有丝毫意外地被留在常备军中。 现在郑尧君已经认识近一百個字了,還给自己起了這個正在用的名字,這個识字数已经达到了邓名定下的军官资格标准,如果将来军队扩编,从军士中提拔更多的军官的话,郑尧君有很大的机会。 晚上的班组讨论会上,郑尧君主要就潜伏接近和班组配合进行了发言。后者是郑尧君发言的重点,他觉得明军目前還有不少問題,清扫战场时在好几個敌兵身上发现好几处致命伤,也曾亲眼看到一個重伤的敌兵,只是因为迟迟不肯倒下,就继续受到弩箭打击——明明這個敌兵已经失去战斗力了,但是明军射手却因为紧张情绪下意识地不停攻击,直到他彻底倒地。 郑尧君觉得這可能是因为明军彼此间配合還有問題,而且在紧张的战场上也不是每個人、每时每刻都能准确判断目标的威胁程度——浪费火力无可避免,但如果浪费太严重就不好了。至于怎么改进训练方法,郑尧君暂时沒有想法,沒有提出任何建议。除了郑尧君以外,還有几個明军射手也提出了类似的报告。 ……穆谭第二天返回九江后就去向邓名报告战果。 “又是董卫国?”邓名吃了一惊:“他不是才走么?” “沒错,有给我們送船送粮食来了。船不好,适合在鄱阳湖裡用,但不适合长江,若是提督想进入运河,這些船可真够呛。”穆谭已经检查過所有的船只,他向邓名报告道:“不過粮食不少,足有三十万石呐。” 除了董卫国以外,還有好几百在九江被俘、经過甄别拿了一两银子走人的清军士兵再次落入明军手中,這批有经验的老兵损失并不大,几乎都沒伤到一根寒毛。被明军击毙的多是从南昌派来的绿营,這些人沒有和明军交战的经历,抵抗最激烈,伤亡极其惨重。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的银子太好拿了?”邓名眉头皱了起来,這批九江绿营十天前才拿了遣散费,這就又来拿第二份。 穆谭观察着邓名的表情,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不给他们遣散费了?” “唔,我想想。”邓名琢磨了片刻,问道:“他们都有盔甲嗎?” “有些人有,不過大部分无。”穆谭答道,這些人刚刚被释放,江西巡抚张朝沒有立刻补齐他们的装备,只有董卫国的亲信卫队又一次向穆谭交出全套装备。 “连盔甲都沒有,太亏了。”邓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過他最终還是摇了摇头:“還是发遣散费吧,我們连不要的辅兵都给,他们不给也不合适,不過我以后得想個法子,不能老這样。” “遵命。” “那個董卫国還是给一两银子放了吧,才過去十几天就又来给我送粮食,真是辛苦他了。”想到三十万石粮食,邓名觉得多发五百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了:“我本来觉得江西、湖广我們不会老来,沒必要建立非常重要人士制度,不過說不定有必要为董布政使特设一個了。” “董布政使不肯走,”穆谭笑起来:“他想见提督。” “他见我想干什么?” “他想贿赂我。”穆谭告诉邓名,昨天捉到董卫国后,对方曾提出给穆谭一笔钱,让他高抬贵手放過這些船只和粮食。 “三十万石的粮食,他說放就放嗎?他是三岁小儿嗎?”邓名嗤笑了一声。 “哭得和三岁小儿也差不多了。”穆谭告诉邓名,昨天董卫国苦苦哀求放他一马,說若是丢了這些粮食他只有全家上吊了,還向穆谭保证,說他愿意把全部的家产都送给穆谭。 “他的家产值三十万石粮食?”邓名有些惊讶地问道,想行贿明军肯定要用浮财而不是地产,很难想象董卫国一個布政使仓促间能凑出三十万两左右的银子来,估计三万都悬。 “当然不够,董布政使拍着胸脯說有两万银子,也不知道真有假有,他說了一堆结草衔环的誓言,還愿意把他两個沒出嫁的女儿送给我。”穆谭笑嘻嘻地說道:“董卫国說,要是不把粮食還他,他這两個女儿也得送宁古塔。” “哦,那不就是說不值钱嘛,真不会做生意,居然上来就露底牌。”邓名不屑地评价了一句:“比周培公可是差得远了。” 接着邓名就陷入了沉思,穆谭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主帅正在消化刚才他报告的那些內容。 “后来董卫国怎么想起要见我了呢?”過了一会儿,邓名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卑职告诉他,我确实受贿,但受贿的前提是不能连累到我自己,所以如果他把两万银子和两個女儿都给我,我就帮他在提督面前說话。”穆谭告诉邓名,這個董卫国好像听說過高明瞻行贿一事,而穆谭给他的解释是,他收了高明瞻的贿赂,然后帮高明瞻想出一個能让邓名同意的交换方案来。 “原来如此。”邓名哈哈一笑:“你的方案是什么?” “是瓷器,江西的瓷器非常不错,延平在内地有商行专门收瓷器,但江西的瓷器很难收到,太远了。提督就算不运出海,在這裡收一些,运到湖广也能卖個好价。” “嗯,确实不错,现在长江航运在我們手裡,瓷器运回湖广也可以优先卖给有欠條的人,”邓名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就见董卫国一面吧,不過人家的两個闺女……” “卑职明白。”穆谭放声大笑:“提督放心,卑职還沒有不知轻重到那個地步。” 說完這件事后,邓名又问起這次的战后总结。 “常备军比那些征召来的士兵强得太多了。”在九江的时候明军军官就有這种感觉,此战更是加深了穆谭的這個影响。 “当然了,一曰一艹,当然会强得多。” “卑职认为我們需要更多的常备兵,或是添加更多的军训曰。” “军训一天要付出四斤粮食,還不能从事生产,還要让他们适当休息,不然转天也沒法工作了,什么时候等都府有了百万人口再說這事吧。”邓名摇了摇头:“還有什么重要的?” 穆谭报告完毕后,邓名心念一动,对部下說道:“或许我应该成立一支特别的部队,就叫‘特别装备与特殊训练部队’,不過這事倒不用着急,等我們返回都府再详细筹划不迟,先把董布政使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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