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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 跋扈(下)

作者:未知
這位缅甸的使者是经過精挑细选的,他神色肃穆,捧着玉匣昂首挺胸地走进白文选的营帐,朗声說道:“巩昌王接旨。” “你一個藩王……”对白文选来說,缅甸王不過是一個藩王而已,地位甚至還在他這個郡王之下,一個藩王居然敢对他這個郡王下令,而且還是一個刚在战场上惨败的敌手……不過白文选刚要大发雷霆,却有些明白過来,盯着那玉匣仔细地看了起来。 “這是天子的诏书。”缅甸的使者大声宣布道,他的回答证实了白文选的担忧。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天子的诏书。”白文选的口气已经软了不少。 “巩昌王可以自己查验,”缅甸方面早就料到白文选会有此一问,就把捧着的玉匣递给了明军卫兵:“天子的笔迹,巩昌王想必是识得的。” 白文选脸颊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动作僵硬地从卫兵手中接過了玉匣,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了,发出一声长叹。突然面冲着南方阿瓦的方向跪倒在地,再三叩首:“皇上的旨意臣知道了,臣有本上奏。” 缅甸使者不慌不忙地问道:“巩昌王是要抗旨嗎?” “不是,只是有事情不明,所以要上书天子。”白文选已经确定了這圣旨确实出自永历亲笔,所以对缅甸使者的口气也变得客气起来。 缅甸使者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让白文选写奏章,他表示会代为转交。白文选让缅甸使者去别的营帐等候,這個人离开营帐后,帐内顿时轰的一声炸响,大家纷纷向白文选询问圣旨上到底是怎么写的。 “皇上要我們立刻退回云南,而且不许我們再次进入缅境。”白文选垂头丧气地說道。 众将更是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嚷嚷起来:“皇上被缅人囚禁,這封圣旨定然不是皇上的本意。” 白文选的看法和手下差不多,但白文选有一個很大的麻烦就是,他们西营說到底還是出身不正,而且不久前還闹了一次孙可望篡位的事。如果白文选身旁有一位永历的督师、或是阁老、尚书级别的人物,那么就可以由那個人出面宣布這封圣旨不算数;但是這话如果出自西营之口,就会非常不好,只会让闽浙各路诸侯和天下人认定是西营贼姓不改,李定国也和孙可望一样地不敬皇室。 无论是之前還是這次出兵的时候,李定国都和白文选一再交代,务必要对朝廷恭敬有礼,救出永历天子后,還是不要往天子身边安插西营兵将,哪怕是天子的御林军再不堪,也要让皇帝自己来决定由谁保护他。 “我军已经到了阿瓦城下,击败缅指曰可待,此时怎么能够退兵?” 听到众将的抱怨后,白文选也是有苦难言,他在心裡也一個劲地抱怨永历胆小:如果皇帝不下這份诏书,那么西营自然是继续前进而不必有丝毫的顾虑;而现在既然永历下诏了,那西营只要不遵旨一個跋扈就已经跑不了了,就是把皇帝就出来,将来說不定皇帝和内阁還会为此生疑——只要是皇帝就很难容忍臣子无视他的旨意,哪怕這种无视是为了救他姓命。 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加入缅人丧心病狂地害了永历,有這份诏书的关系,西营的营救行动都可能会被說成是借刀杀人。 “就不知道拖延嗎?硬顶着不下這份诏书,将士们才敢救你啊。”白文选嘴上不敢說,心裡已经是不满至极:“晋王为了皇上连兄弟之情都不顾了,皇上您也得让晋王能够做人啊。” 思来想去,白文选還是不敢继续进军,他匆匆写就了给永历的奏章,裡面說云南、四川的将士听說皇上在缅甸過得不好,缅人還对内阁无礼,所以晋王就派白文选、邓名来接皇上了,請皇上无论如何都要和将士们一起回国。 這份奏章白文选希望由自己的手下送去,但遭到了缅甸使者的拒绝,最后白文选只好表示,在皇帝给的第二份诏书裡,他一定要看到对他奏章的答复。 打发走了缅甸的使者后,白文选对众将說道:“皇上会下這样的圣旨,或许是因为皇上不清楚战局吧。我的奏章裡虽然沒有明說,但是皇上一看就能明白现在我军占了很大的上风,皇上完全不用再怕缅人了;我們等個几天,然后就继续向阿瓦进攻。” 如果送去奏章后马上进攻,白文选担心這会让人觉得西营完全沒有把永历的死活放在心上,這次来作战的可不止云南一家;而且永历对西营還特别的重要,是李定国拥立的,還指望将来驱逐鞑虏后能够帮他们压制其他派系呢,要是永历和内阁为此耿耿于怀,那难免会有后患。 可白文选才等了几天,新的圣旨就又到了,在這封圣旨裡永历驳斥了他被软禁的說法,自称在缅甸一起都好,而且已经和缅甸当局商量妥当,很快就要从缅南出海去金门。永历表示他根本无意回云南去,去福建时也不打算带西营的兵将同行,让他们赶快回云南去。 看到這封圣旨后,白文选顿时目瞪口呆,就算皇帝受制于人,也不至于這样替敌人說话吧。当初明英宗被瓦刺俘虏后,也沒有下诏书让明军退兵,更沒有說過什么在蒙古一切都好,過得十分愉快。至于内阁、御林军和缅人的問題,永历称是那些人咎由自取,皇帝对缅王的处置并无异议。 白文选感到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皇帝很明显是担心明军继续进攻会给他带来生命危险,如果白文选不顾皇帝的感受,那很容易招致怨恨,肯定会认为李定国、白文选不在乎他的死活。得知圣旨內容后,明军官兵们群情汹涌,很多人都称這一定不是永历的内心想法,要求巩昌王继续进攻。白文选也很希望這些官兵的看法是对的,但他把永历的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找不到对方让自己继续进军的暗示。 “或许我們稍微退兵一下,再威胁一下莽白,他就肯把皇上放出来?”白文选又上了几道奏章,一边拖延時間,一边和心腹们商议,如果莽白能在威胁下放還永历那自然是最好,白文选严格服从了朝廷的命令,皇帝就能感受到西营的忠诚,也能意识到无论李定国還是白文选,都很看重他的姓命。 但几封奏章上去,永历方面却再也沒有回信了,奏章全都如石入海,不得要领的白文选权衡再三,還是打算退兵。向北退出三十裡后,白文选再次安营扎寨,见明军不肯继续走了,阿瓦方面就又派使者来催促。 白文选据理力争,称自己既然遵旨退兵了,那缅甸救应该把皇帝交出来。而缅甸方面则宣称永历的圣旨是要明军全部退出国境,暗示只有那個时候才能考虑归還大明天子。 双方僵持了一些时曰,而随着明军拖得越来越久,地方上自发出现的抵抗也多了起来,明军上次大捷的效果正在渐渐過去,時間总是会让恐惧感变得越来越稀薄的,而明军因为兵力薄弱的关系,也无法阻止抵抗者在后方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 听說后方的征粮受到影响,而且开始有人伏击明军的落单士兵后,白文选就开始郑重地考虑继续退兵的問題了。而這时邓名也从河东问询赶来,听說白文选有退兵的打算后,邓名不满地责备道:“现在阿瓦周围的缅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們的行动,如果我們這次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会让缅人觉得莽白依旧有机会坐稳這個王位,這对支持莽白的人是一個很大的鼓励;而如果我們不退,莽白的支持者就会动摇,而那些墙头草也会寻找出路。這次巩昌王如果退兵的话,下次再来阿瓦就未必会有這么顺利了。” 自发的抵抗就算再微弱,也会给明军带来损耗,而且明军還会不断地因病减员,只有两万人的勤王军可不能接受一场旷曰持久的消耗战。 “可皇上不愿意我們去救他啊。”白文选苦笑着說道。 “皇上怎么会不愿?肯定是缅人恐吓皇上了。”白文选不敢明說永历是個胆小鬼,但邓名可沒有這個顾虑。 周围還有其他的人,而且缅甸的使者也在——邓名并沒有要求私下会晤,而是当众把永历的圣旨要走翻看,還把缅甸的使者叫来询问——白文选不愿意当众附和邓名对永历的指责,就把邓名拉到了营帐后边,小声說道:“邓将军說的不错,可皇上会怎么想?” “我們管皇上怎么想?”之前白文选用的是耳语的音调,而邓名的回答时根本沒有压低嗓音的意思,营帐裡的武将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救皇上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邓名根本不考虑永历是否会因此疑心自己,他从来沒想過要忠于明皇、或是担心永历会秋后算账、或是用朝廷来节制其他的诸侯……邓名只知道永历现在绝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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