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冰山（1）
“我想如果再不說点什么，怕是沒机会再說了，对吧？”罗海燕虚弱地微笑着，看着肖南的眼睛。
“你和申栋梁是什么关系？”肖南同样直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我們曾经是恋人。”她淡然地說道。
“這個我知道。”肖南同样很淡漠地答道，“說說那年的医疗事故吧，是怎么一個情况？”
“你是怎么知道那次医疗事故的？”
“通過很巧合的渠道，某种程度上說，应该是试图杀害你的人告诉我的。”
“我依稀记得你說過，這是一個游戏？”
“算是吧，筹码就是你们的生命。”
“‘我們’是指谁？”
“你，石磊，文茜，申栋梁，刘德章，目前为止我可以肯定你们和那次医疗事故有莫大的关系，并且，顾命生似乎也掺和进来了。”
“你還忘记了肖羽。”
听到罗海燕淡然地从嘴裡說出肖羽两個字时，肖南也是尤为震惊，在震惊之余還感到些许遗憾——倘若早一些时候意识到這些人的死和某次医疗事故相关，会不会提前发觉凶手的真实意图？
在這场残酷的游戏中，他犯了两個重大的错误，一是忽略了罗海燕所掌握的那些重要的信息，二是迟迟沒能破解汉诺塔谜题。而這两條都和十殿阎罗本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现在掌握的种种线索表明，医疗事故和江大纵火案，或许是十殿阎罗给肖南的最终谜题。
“申栋梁可能真的是死有余辜，如果当年我知道他是這种人的话，或许也不会和他在一起。”断断续续地，罗海燕开始了自己的回忆。
“他是怎么样一個人呢？”肖南掏出自己那本随身携带的黑色小笔记本，开始记录。
罗海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一段沉痛的回忆中，而這些回忆应该是她鲜向别人提及的，肖南和魏雨晨并沒有打断她的思路，只是静静等待，那困扰他们已久的所谓的真相。
“這话得从七年前我认识申栋梁开始說起。”罗海燕倚靠着病床，边回忆边說道，“我和申栋梁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的，那时他刚从学校毕业，一副极为自信的样子，学的是脑外科专业，那时的医生已经是非常吃香的职业了，再加上他的外表很是潇洒，我于是答应和他在一起。”
“当时他還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供职，担任脑外科主刀医生，可能你们很奇怪，为什么他死前做的却是整形科医师，這些我马上就会說到，本来在一院的那段日子，申栋梁算是一個青年才俊，很多年轻的女护士都很喜歡他，也就是在那时，他显得有些飘飘然了。
医院总是有些不成文的规矩的，可能你们也知道所谓医药代表的那些勾当，当时我還在美容院学习，不知道他背地裡和一些不正经的医药代表勾搭上了，這些人为了高价卖出廉价的医药和医疗器械，不惜重金收买他，当时申栋梁已经是科室裡說得上话的人了。于是，一個叫石磊的人走进了我們的视野……”
“果然是石磊。”肖南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你们也知道石磊？”罗海燕对這句话感到颇为诧异，也难怪，石磊遇害的细节只有警方才知道，她并不知道石磊就是十殿阎罗名单上的目标。
“他是本案的一個受害者，已经死亡……”魏雨晨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說道。
“唉，果然還是现世报。”罗海燕轻叹一口气，继续說道，“石磊我只见過一面，但他略微有些狡诈的模样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他卖给申栋梁的科室许多都是不合格的手术器材，尤其是在开颅器方面，多数都是回收的不达标的东西，终于在我认识他两年的时候，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令人终身难忘的事。
有一位车祸的女人被送到了医院，当时急需做紧急开颅手术，当天晚上那女人和他丈夫就因为手术费用的問題差点耽误了抢救。”
“你是說，有個女人被车撞了？”肖南仔细地问道，眉头忽然一凛——和最初的判断基本吻合，一切都源于一次不为人知的医疗事故。
“沒错，而且是被货车撞了，当时我正巧到医院探班，看见护士推着一個全身是血的女人闯了进来，她的丈夫很是焦急，差点因为這件事揍了申栋梁一顿，当时還是值班院长出面才平息了事端。”罗海燕点点头說道。
“后来呢，這個女人得救了么？”魏雨晨对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晚的抢救不是很彻底，由于缺乏重要的开颅手术器材，那女人的颅压一直很高，其实我认为，是申栋梁觉得对方沒给他足够的红包，放弃了后续的救治。第二天凌晨，我听說那個男人回家筹钱去了，申栋梁要的价是十万元，不是一個小数目，等第二天中午那個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家休息了。”
“后来呢？”肖南和魏雨晨交换了一個会心的眼神。
“后来我听說，那個女人死了，因为申栋梁用了不恰当的劣质器材，造成对方大出血，同时還继续向那個男人索要红包，那個女人死得，死得确实很冤……”罗海燕說罢，长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那個男人？
肖南和魏雨晨脑海中同时出现了這個疑问，罗海燕后面的话，就让两人有些震惊了。
“其实真正的事实是這样的，申栋梁在第二天早晨的二次开颅手术前，喝了不少的酒，也就有些迷糊，那次手术应该是劣质器材和酗酒加在一起造成的恶果，更为令人震惊的是，他事后竟然說沒什么，收买了当时一名报社的记者和主编，那名记者，就是肖南你的朋友。”
“顾命生！”肖南为此感到异常震颤。
“是的，就是顾命生！”罗海燕继续带着幽怨的眼神說道，“当时据說那個男人闹得非常大，甚至报警和通知了报社，但你们知道，医疗事故的认定都是由院方出具的，所以在這一点上他并不能占什么先机，再加上顾命生和那個主编巧言抗辩的报到，甚至误导了当时的警方，于是這件事就真的以医疗事故收场。
警方草草调查后便结案了，其实這类事故在医院是有一定指标的，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我一直怀疑申栋梁收买了你们系统的人，在這件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這么放過去了。”
“你能不能回忆一下，当晚有哪些人见证了這起失误？”肖南忽然想到一個明显的漏洞，不禁问道。
“我也是事后从护士站那裡听来的消息，当晚送那個女人到医院的司机是肯定知道這件事的，接着医药代表也一定知道自己卖给医院的开颅器有問題，从而造成了病人脑出血死亡，手术结束后，顾命生和那個报社主编也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可他们都被他收买了，就连当时的我，也向着他，心想息事宁人就可以了，就這么過去吧，反正医院死人也是很正常的事……”罗海燕說道這裡无奈地摇了摇头，“后来，我听說他在外面有很多女人，才一气之下离开他的，想来，這些年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
申栋梁后来因为這件事离职，我也离开了他，沒想到几年后他竟然干起了整形医师的行当，当然，当时我們相恋的时候感情還是不错的，他也多次到小动物救助中心来，這就是为什么肖南你能在那面墙上看到他的照片的缘故……”
两位听众這时方才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
基本上是对上号了，首先申栋梁是罪魁祸首，這個人不但向那個男人索要红包，更是耽误了救治时机，同时他還使用了石磊卖给他的劣质手术器材，造成病人死亡，事后顾命生和李海滨联手炮制了一通假报道，从而误导了警方的视线，甚至申栋梁還在罗海燕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买了警方的某個重点人物，从而使這次事件简单化处理。
同样的，作为石磊当时的女友文茜，自然也会引起复仇者的注意。而当时那個驾驶救护车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肖羽，他从部队转业回来的那段時間，恰好就是医疗事故发生的时候，结合肖羽开過一段時間救护车這個事实，魏雨晨决定马上就肖羽的背景进行一系列调查。
這样一来本案的诸多受害者基本都落实了，但仅仅是复仇那么简单嗎？
“還有一件事，我忽然想起来了。”罗海燕好像记起什么一样，有些恍然大悟地說道。
“什么事？”
“上次，我在你们中间见到了一個挺熟悉的人，但是一直沒来得及告诉你们。”罗海燕這句话，說的正是上次几人探望她时发生的那件事。
“你晕倒了。”肖南說道。
“是的，当时有一個人令我觉得非常，非常愤怒。”罗海燕补充道，神情有些激动，“我曾经在一個晚上见過他，当时他說要收留一只小狗，我就让他抱走了，可等第二天我再去那裡看时，发现那只狗已经被毒死了……”
“难道是他？”肖南和魏雨晨四目交叉，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而对于肖南来說，记忆中一個明显的漏洞，在此时因为罗海燕這句话而填补上了。
“肖羽在這场游戏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肖南自言自语般說道，眼睛裡布满了血丝，窗外虽然有丝丝阳光，但却无法洞穿空气中的雾霭。
当天下午，专案组第七次例会，十殿阎罗系列谋杀案似乎有水落石出的苗头。
对江大宿舍名单的排查依旧在进行，但魏雨晨和肖南对罗海燕的问访让案情有了柳暗花明的可能，随着五年前那次重大医疗事故的真相浮出水面，新的调查方向终于得到確認。
经過专案组对案情的梳理，十殿阎罗杀人的基本动机和意图已经可以确定——复仇。
专案组大胆地设定，十殿阎罗就是当年那個痛失妻子的男子，在申栋梁等人事后对真相不断掩盖的前提下，警方受到误导甚至個别警员受到收买，从而让申栋梁和刘德章等人逍遥法外，這引发了一系列复仇的动机。
這就能解释为什么刘德章在案发前一天，得知李伟民见到假冒的高林山时会显得尤为紧张，第二天一大早便神色恍惚地被人杀掉。同样可以解释石磊和文茜的死亡，专案组相信石磊所卖出的回收手术器材很可能是通過其女友文茜的渠道获得，毕竟制药厂长期从事的业务中有一项便是回收废旧器材，进行再加工利用。
李海滨自然是因为那次不实报道引发了凶手的复仇欲望，這一点非常符合逻辑。
至于钱启伟因何被杀，到目前为止還不能有個合理的解释。
“我們接下来工作的第一重点，便是寻找被十殿阎罗绑架的小女孩顾晓帆。”魏雨晨在会议上如是說道，“接下来，对第一人民医院的问访将由赵长峰领衔，重点追查当晚所有知情人员，其余的人配合调查和那起医疗事故相关所有人的背景资料。至于肖南，由于你是凶手重点关注的对象，他甚至对你采取了危险举动，我建议你還是留在市局等消息吧。”
“不。”肖南摇摇头道，“我不能就這么等下去，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至少有几個重要問題我們沒有得到答案，其一，凶手为什么会假冒高林山的身份作案；其二，凶手十殿阎罗和江城大学纵火案到底有什么关系；其三，当年查办第一医院医疗事故的相关警务人员是谁。這些都需要一個個落实，否则我們的证据链條并不完全。另外，配合警方是市民应尽的义务，我觉得我责无旁贷。”
“小肖說得很对，感谢你的热情，但我還是觉得你已经被十殿阎罗亲自攻击過一次，我看你還是以走访调查为主吧，毕竟顾晓帆是你的养女，這個任务算是我這個局长安排给你的，但是有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局长罗镇武看见肖南在表态，便顺着他的话說了下去，這些天由于肖南的加入，案情分析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罗镇武自然知道他的作用。
接着，一组侦查员被派去调查击毙肖羽的那支仿造手枪的来处。大家临出发前，肖南忽然跑到罗镇武耳旁，简单說了几句，后者听后脸色有点变化，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個黄昏时分，肖南看着夕阳，心裡有种說不出的悲怆感——其实他并沒有领先十殿阎罗這個对手，或许自始至终也不会领先。因为现在他手裡掌握的两條主线還沒能形成交集。
第一是发生在医院的医疗事故，第二是江大的纵火案，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或者和凶手本人有什么联系。在弄清這個問題之前，說什么都太早，更何况顾晓帆還在他手裡。只要這個砝码還在十殿阎罗手裡，肖南和魏雨辰就沒有翻盘的可能。
距离游戏结束的最终時間已经不到24小时了。一切就像冰山，到现在才仅仅露出了它神秘身躯的微小的一角。那個印象中的凶手形象，已经在他的心目中确立起来。
就是那個人，原来十殿阎罗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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