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他现在很好
欣喜若狂的同时,我又满是疑惑:“周唯在你那裡?他和你住一起?那我要去见他,我要立马见到他,我得见到他的人,我要眼见为实我才能信。”
“你這孩子,毛毛躁躁個急性子。”
字面是有责备之意,周进阳的语气却是带着更多遗憾:“周天权是我儿子,他是什么样的心肝,我心裡面比谁都清楚。只是我再清楚不過,我也抱有美好的愿望,我愿意将這個家变得更和谐更其乐融融,无奈我能力有限,我這数十年常与人斗与市场斗,我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几乎沒怎么失利過,我就偏偏败在教育上。周天权那個兔崽子的良心已经坏了,人格也坏了,他对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沒有哪怕一丁点的仁慈,我又怎么敢将小唯交给他。”
停了停,周进阳长叹了一口气:“所以,小唯在万盟发生暴走被周天权那兔崽子找人带走沒多久,我就去把小唯给要了過来。”
焦灼再起,我按捺着:“周唯在你那,你咋不给我直說,我都快担心死了。他现在在那裡,我要见他!”
周进阳头埋越深:“不,多安,我不能让你再去见小唯。”
如遭雷击,我惊愕满怀,反应過来我消化不良难以接受:“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见他?”
“不让你见,這是小唯的意愿,這也与我的想法契合。”
声线稍缓,周进阳慢腾腾的:“多安我前两日不见你,就是這用意。你還年轻,你才這么二十多岁的年纪,你不必栽坑裡起不来。小唯的病,是一场持久战,对于家属来說会是一场沒有边际的折磨,少了些坚韧的人,熬不了多久。我不是說你不够坚强,我只是认为你不该淌這浑水,你還是该趁着年轻,過更自在些的日子。你是個不错的孩子,爷爷打心眼裡想看到你過好一些。像承受小唯发病给你带来的苦难這事,你不必担起這個责任。”
自从知道周唯的病,我的泪腺越来越脆弱,此时此刻它又是绷不住的,我的眼泪循着周进阳的话从眼角不断奔涌出来,我用手极力去捂,它们很快漫過指缝延伸得到处都是,我嘴巴张开就被眼泪黏连起来,我只能把手转而去抹掉,我這才能发出声音来:“可是爷爷,我還是想与他一起。”
隔了差不多五分钟的光景,周进阳嗓子微含:“小唯拜托過我,我還是会選擇尊重他的意愿,他不愿再见你,所以我也不会越過他的想法安排你们见面。多安你不要想着通過别人去探听小唯的去向,你打探不到的。”
看着周进阳那一脸不可撼动的坚决,我的心就像是被绑着重物被沉入谷底,我被那些低气压摁得快要窒息,我太害怕我再次的恳求只会换来更坚定的打击,我只能将這個搁置一方,我忖思几番将话题转了過来。
反正周进阳已经看得差不多剔透,我再耍小心机也沒劲,我于是直接說:“爷爷,你真的会为我主持公道嗎?你不会是只让他关几天就算了吧?如果是這样,我只能說,他犯罪作恶的成本太低了。”
“不会,我想了想,或者周天权走到今日這一步,与我对他的纵容有着莫大关系。”
周进阳将脸扭转去了别处,他语气变得越发悠长起来:“已经歪了的梁,可能怎么掰都难以5d9119ce掰回来了。但要是不掰,這辈子都会是歪着的。我也想明白了,我时常担心子孙不宁愧对祖先,现在我反而觉得我沒能把子孙教育好让他到处为非作歹,那才是让祖先蒙羞。我的想法是,先光着他制住他,我后面想到怎么打发他了,再进下一步打算。”
我勒個擦擦,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拖延呢!
尽管我不想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周进阳,不過我也能考虑到周天权与他那层不可抹杀的关系,而我這好不容易开了头,更何况现在周进阳应该是对我抱有愧疚,我還不赶紧打铁趁热咬死周天权啊!
故作为难片刻,我装吞吐:“爷爷,其实….有個事,我必须给你說一下。這事可能对你会有些冲击,你要先做下心理准备。”
先是定了定,周进阳蹙了些眉:“什么事?”
我坐起来一些,手指交织一起:“其实周唯的爸爸,他不是自己困在抑郁症的牢笼裡面难以抽离,他是被周天权,害死的…..”
脸色顷刻煞白,周进阳定睛望我,他极力克制着:“多安,這话你得有根据,才能去說。”
更是用力两只手相互较劲,我声线更浅:“我沒有胡說,這事是周唯发现的,他将這份证据辗转留给了我,周天权会对我下這么狠的手,也是因为我手上有他作案的证据。爷爷,我這话可能有些打击到你,你确确实实纵容了一個魔鬼,周天权他间接谋杀了周唯的爸爸!”
可能是一下子难以接受,周进阳突兀站起来,他沒拿拐杖就把他身下的椅子推开,他随即踉踉跄跄着往后退,他趔趄再三终是支撑不稳,他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他的面部表情平坦无浪了约摸有三五分钟的光景,這個头发已经花白满脸皱纹带着岁月流淌赠与他许多冷静祥和的老爷子,他的眼泪就像一场暴风雨般飞飘奔腾,他却還是要隐忍,他拼了命似的去屏住不让自己呜咽出声的样子让我看了万分心酸与不忍。
我愧疚自己为了达成击倒周天权目的,要让這么個老人家承受這般难過,我完全忘了自己浑身還是痛得要命,我也忘了医生叮嘱我這两天静养别過多活动,我咬咬牙掀开被子从病床上连滚带爬下到地面上,我弓着腰几番挪到周进阳的身边去,我拉住他的胳膊:“爷爷,你别哭了。”
却像是個弄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糖果的孩子般,周进阳眼角的泪痕更浓,他用手捂住脸:“多安,我沒有家了。小唯病了,天权這种魔鬼不能留着了,小云她有意去新加坡定居,我的小曾孙也沒保住,早晚有天多安你也会离开,就剩下我這個孤家寡人了。想想我前面三十年,我为了给子子孙孙创造更多更好的资源,我努力奋斗,每天不停不歇的工作十几個小时,靠着我這几十年的积累打拼,现在咱们家要钱有钱有物业有物业,但是家沒有了。多安,咱们的家散了。”
鼻子一酸,我用手搓了搓鼻尖,才能勉强使得声音持稳:“爷爷,我一直相信周唯的病能好,那只是時間問題。他那是心病,心病得对症下药,只要解开他心裡面的结,他還能好,以后我跟他一块儿孝敬你。”
太是不忍看這么個泰山般的人脆弱成這般模样,我只能抛出另外的话来:“還有爷爷,孩子,其实即使周天权不动這個手,也是留不住的,周唯陪我去做了产检,医生說孩子发育不好….”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啊,但我還想抱多些希望,我還想等過几天你情绪平复再给你安排更好的医生,再作個全面检查,就算有1%的希望,爷爷也想你把孩子生下来,這样有個孩子在,爷爷也好有些安慰,也好有些寄托。”
两只手狠狠揉着眼窝子,周进阳哽咽着:“可是周天权這個讨债鬼,他把這些都毁了。怪我啊,都怪我,天陆和小唯,這对父子一直過得好好的,怪我贪心,想要享受所谓一家人团聚的乐趣,也怪我低估周天权恶劣的本性,我以为我将他放荡在外二十多年,他能从当初那些钻牛角尖裡面走出来,我以为他能改好。是我把一头狼引回家裡,這怪我。”
咽喉裡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我张了张嘴,却是连哪怕微不足道的半句安慰都說不出口,我只能安静着,给周进阳更多空间。
但是周进阳沒有再如同倒豆子般倾诉,他摸索抓住旁边的椅子吃力站起来,他倾着身体往前些勾住拐杖,他用力戳着地面跺了几下,說:“多安,你下来做什么,医生让你好好养着,你快回床上去。爷爷有些事要去处理下,晚点再来看你。”
我怕我忤逆周进阳会惹得他不开心,我连忙作势往回挪:“我马上。”
周进阳站直了身体,他俨然刚刚无事发生那般看到我回到病床上,他淡淡說:“多安,關於我家那個逆子的事,我有分寸,我的处理结果不会让你失望,你别胡思乱想,先把身体养好。至于小唯,你更无须挂心,他现在很好,他情绪稳定并且特别配合治疗,你就顾好你自己了。”
前脚,周进阳一走,不多时钟阿姨带着粥過来了,她熬得绵软香喷,還有她自己弄得馒头奶香四溢诱人,我大约是被周天权打得太重晃了脑袋,我竟然在短暂恍惚之后轻而易举想起从前,我想起黄芳出去網厂干活,带她的小组长给了她一個包子,黄芳当时揣了一整天带回来,我与刘多明刘多惠并排坐在那裡等着她分饼,后来黄芳掰来掰去总是掰不到等同份量,刘多明就自己选了最少那份。
那天的夕阳特别恢弘与美丽,黄芳的手覆在离她最近的刘多惠头顶上,她那时候還是個温和老实的妇女,她還說等她老了,我們三兄妹得相互扶持着点。
她的暴躁和不讲理,以及被我扣上沒有温情的冷血帽子的,是在刘多惠的事件之后。
若如說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怨恨是难以解开的,那么同理心它或者是最好的润滑剂,在我明明知道我怀着的孩子留不住,它在离我远去的时候,我還是从无穷的凌乱裡舔抵着伤痛不愿面对,于是我在這顷刻间想到我或是对黄芳過于苛刻和责备了。
這世间上原是多的无奈,我們都不過是血肉之躯的凡夫俗子,都有我們无法攻克的苦难和迈不過去的沟壑,而贫穷和疾病是一样样的,它都会成为隔离许多温暖守望的障碍,而我要做的就是跨越過去啊。
其实并沒有胃口,我還是将那几個馒头不断塞进嘴裡,我直塞得自己翻了白眼,我喝了几口水把它们往下咽了,我顺了一口气,主动寻求解脱的与钟阿姨攀谈起来:“阿姨,我有些无聊,想跟你說說话。”
钟阿姨一边给我搅着粥散热,一边接茬:“要的,刘小姐你想說啥。”
我把视线埋下一些:“就是我小时候,我們村那边有一户人家,他们家裡有個小女孩十几岁的时候生了很严重的病,家裡沒什么钱给治,最后那小女孩就被她妈妈和哥哥带到尼姑庵放在了尼姑庵,你說那户人家是不是冷血的。”
手一顿,钟阿姨滞了许久,她语速极慢:“我曾经有四個孩子。老三是個男孩。他8岁那年病了,也是家裡沒钱了,都家徒四壁了,几個孩子都要饿嗷嗷叫就差上街要饭了,最后是我亲手给老三拔的管,治不起了,我给拔的管。”
惊愕,我瞪大眼睛看着钟阿姨,她与我对视一阵,眼眶有些发红:“那时候所有人都骂我沒心肝,骂我心狠,我那几個小孩也不能理解我,他们觉得我冷血无情放弃了老三。怪就怪了,我只知道我還有三個孩子要养,我总不得让那仨孩子跟着一块儿饿死。到现在我和孩子们的关系還是不怎么好,不過他们恨就恨了,我沒有什么好辩解的,更不求他们哪天能理解我,我是老三的妈,同时也是那仨孩子妈,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尖尖,割哪一块当妈的心不疼。這事,這辈子都算无解,我现在還得好歹活着挣点钱给备着,哪天哪個孩子需要用着我的时候,我可以少些遗憾。這人呐,苟且苟且,一辈子就這么過去了,磕不得那么大的劲。我对老三犯下的罪责,等我哪天在這人世间的责任尽完了,我再下去找他還了。”
心像被摊在油锅裡面翻面煎炸着,我有些喘不過气来,我许久才怅然若失:“哦。”
可能是在我面前有些绷不住她的情绪了吧,钟阿姨胡乱拎起個水壶,說:“刘小姐你先歇着,我去打一壶热水。”
也有情绪需要放空与宣泄,我看破不說破的,由得钟阿姨去了。
病房裡面又恢复寂静,我将被子揉来搓去的一阵,我内心的沟壑暗潮仍然多到我细数不清,但我沒有太多時間沉湎在這毫无意义的悲伤裡面不能自拔,我想我该是要等一切终结之后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来祭奠所有,我腾出了脑袋来设想周进阳折了周天权之后,我该如何展开对下一個贱人的撕扯。
也是见鬼,我這边正谋划得入神,突兀走廊处传来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以及一個嗲声嗲气拿腔拿调得有些让我耳熟的声音,我刚从短暂茫然回過神来,谢薇和林静书已经一前一后像两尊邪神似的站在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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