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方婉见一切停当了,便吩咐回家去,许妈妈跟了上来,還对方婉說:“姑娘這是好心帮人,這干系我便担下来了,绿梅我也嘱咐過了,她是姑娘跟前的人,自是懂事的。只姑娘今后再不能這么着了,真要漏出去一句半句的,咱们底下人怎么着是小事,姑娘的名声要紧。”
方婉一笑,点头答应,许妈妈心中忧虑,总觉得凭今日裡這位姑娘的举动,真要再有什么事,她要做什么真不是自己拦得住的,不過转念一想,只要回了府裡,上头有太太、老太太,应该不会太离了格。
方府在锦城南边的一條热闹大街的后头,占了有半條街的地盘,旁边挨着另外一家锦城世家赵家,四姑娘的马车从角门子进去,方婉先就去见老太太,叫许妈妈带着丫鬟们先回房裡去归置东西。
這会儿還不太晚,照着方家的规矩,老太太屋裡還沒摆晚饭,方婉进了门儿,眼见得祖母方老太太坐在上头跟几個儿媳妇,孙媳妇抹着叶子牌,老太太生的富态,一头银发,精神也好,一脸的笑容,相隔十四年,方婉乍然又见祖母,眼圈不由的就红了。
方老太太原本還笑盈盈的,赢了钱嘛,又有晚辈们說笑捧场,心情挺好,却见孙女刚出门就回来了,還红了眼眶,就丢下了手裡的牌问道:“四丫头怎么就回来了?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方婉摇摇头,规规矩矩的請安行了礼,就過去搂住祖母的胳膊:“沒有,只是想家了,就回来了。”
“真沒有?那你闹着要出门,這才几天就回来,真是不嫌折腾。”方老太太有点不大高兴了。
方婉沒說话,不辩解,可就是搂着祖母的胳膊不放,還把脸埋在老太太柔软的蜀绸缎子衣服上。
這样一個举动,方老太太心裡头不由的就软了几分,虽觉得這個孙女儿举动太任性,纵容不得,可又想到這個孙女儿自幼沒了生母,又沒有亲兄弟,脾气自来刚硬,似乎从小儿就少有這样撒娇的样儿,這想必就是知道自己任性,不好意思的缘故了。
姑娘家是娇客,脸皮又薄,总要多几分体面,這会儿当着她的伯娘婶娘嫂子们,方老太太也不好下她的脸面,便笑着道:“今后瞧我還许不许你出去了!好了,還等着我出牌呢,别耽误我赢钱。”
方婉终于才肯放开手了,跟其他人见礼,二伯娘唐氏关心的道:“四姑娘這才回来,一路自是乏了,回去洗個脸歇歇,晚饭拣清淡的用用,若是懒怠动的,叫人送屋裡去也使得。”
在方家,唐氏向来是最会說话的,也最好掐尖要强,又有個养的同样掐尖要强,却沒学会她說话的方莹,是以方婉以前跟二房不太相与的来,只是這会儿对方婉来說,這点儿小恩怨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就笑应了一声,沒有多的话,倒是转過去看大房的二嫂子梁氏的牌,指点道:“出五條。”
“干嘛。”梁氏笑吟吟的转头看她一眼。
“听我的。”方婉笑道:“我刚看了老太太手裡的牌,你這张出去,刚好能顶下你要的牌来。”
“你還挺精通的!”梁氏果然随手就把五條打了出去。
老太太乐了:“我胡了!你還信這丫头的呢!”
“還有這样哄我的呢?”梁氏顿时叫起来,叫方婉赔钱:“好歹一人一半吧!”
两人一唱一和,把老太太逗的乐不可支。
方婉只管笑,眼眉弯弯,她的家,可還是好好的呢。
二太太唐氏手裡洗着牌,笑着附和着老太太喜歡,眼角却净挂住方婉,总是觉得這位四姑娘有点儿地方不对,平日裡她可不会這样讨老太太喜歡,還有,她這会儿也并沒有什么出格的言语和举动,却叫人忍不住看向她。
仿佛她的身上格外有一层光彩一般。
二太太自然不会知道這是十几年岁月的造就,或者是在温郡王府后宅无数美女争宠中打造出来的光彩,如今在一個十五岁的少女身上,确实显得格外夺目。
便是连唐氏這样要强的人都不由的觉得,方婉实在是要比自己的女儿方莹长的更好些,說起来,方家几個姑娘都长的不错,可這位四姑娘更是把方家的灵气都聚到她的身上去了,若不是方家家世還够不上选秀,不然方家只怕也要出贵人了。
方婉在這裡說笑了一阵,才回自己房裡换衣服梳妆,三房太太郑氏自是早听到消息了的,此时也就扶着丫鬟的手,挺着大肚子過来看四姑娘,方婉从窗子裡头看见了,连忙迎了出来,亲自去扶她:“太太身子不便,只管歇着才是,我原說换了衣服就過来的。”
方婉是在五岁上头沒了生母的,七岁的时候,继母郑氏进门儿,她正是個半大孩子,倒懂不懂的,对于這個占据了自己母亲位置的女子自然沒什么好感,而這郑氏进门的时候也不過才十八岁,也是从小儿丫鬟奶娘捧着长大的,并沒有多少世故。前头的姑娘不肯亲近自己,她也沒格外笼络,但也不苛待着,不過是照着例,该有的东西给了,该有的人也有了,平日裡见面說几句话,问一问好歹,有個头疼脑热的也是請上好的大夫,用上好的药,八年的時間就這样平平淡淡,不冷不热的過去。
继母与嫡长女,大概這样也是常态了,如果沒有变故,到了年龄再给她选家门当户对的人家,也就是這样了。可对于如今的方婉来說,她在窗子裡看到继母大腹便便的让丫鬟扶着来看刚回家的四姑娘,她却是眼中酸涩,心中酸楚,对于她来,這不只是恍如隔世,而是真的隔世了。
当年三皇子看上了方婉,要把她纳进府裡,父亲向来自诩书香门第,不愿女儿为妾,哪怕是皇子的侍妾,那也不愿高攀,便回說方婉已经许了人家,婉言拒绝。可方家却沒想到三皇子之势大,哪裡把方家這样的人家放在眼裡,听說方家如此不识抬举,三皇子只是冷笑一声,连多的话一句也沒有,甚至中人也沒有再次上门来劝說。三皇子手底下有的是人,很快就有官府编织了個罪名,将方婉的父亲方三老爷方书余和在家的二伯父方书文关进了大牢。
在三皇子的权势之下,方家毫无挣扎之力,早已远离权势数十年的方家人這才清楚的明白自家与皇家的云泥之别,差别之大,宛如蝼蚁。方家人立刻把方婉送到三皇子之处請罪,還搭上了不少银子,那时候的屈辱痛苦就不必說了,而方书余在监牢裡本就受了罪,出来之后知道女儿已经被送走,又急又痛,他原本是一辈子养尊处优的人,当即便病倒了,缠绵病榻两個月,撒手人寰。
而郑氏本来月份也就大了,经历了這样的变故,自是急痛攻心,便动了胎气,难产而亡,肚子裡的儿子也沒保住,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惨剧。
方婉是這样进的三皇子府,很受了一段時間的冷遇,這些還是方婉被带到京城,自己在三皇子府站稳了脚跟,能得到外头的消息后才知道的,自上一世别院之行后,她竟就再也沒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不過這個时候,郑氏倒是有点诧异方婉這样的举动,她也不由的如同方老太太一样问道:“姑娘怎么這会儿就回来了?是那头住着不好?若是有谁让姑娘委屈了,姑娘只管与我說。”
方婉轻轻一笑,扶着郑氏往屋裡去,笑道:“并沒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就是出去了才知道還是家裡好,就想回来了。”
說着叫丫鬟倒茶来,亲自拿了大靠垫来给郑氏垫着腰,又叫人把炕桌上的新换的栀子花端外头墙边几上去:“太香了,只怕太太不惯。”
她刚才一眼早看见郑氏和跟前的丫鬟身上都沒有佩香袋儿,是以差不多是不假思索的就叫人把花端开了,這对于温郡王府的方侧妃来說,迅速的观察出一個人的喜恶,投其所好叫她觉得舒服熨烫,這样的小节实在是再自然不過,几乎融入了本能中的一件事了,可对于方家的四姑娘来說,這样的殷勤,還真是叫郑氏有点受宠若惊。
郑氏很自然的就如同方老太太那般,觉得這是方婉自己知道自己任性,不好意思的缘故,她自然就比方老太太更含蓄些,笑道:“這是自然,外头哪有自己家裡好。你爹爹還不知道你回来了,昨儿就說要去红杏楼喝酒,只怕回来也晚了,我晚间再与他說。”
方婉一听就明白郑氏的意思是先与父亲解释自己突然回来的缘故,便笑一笑,接受了這個好意:“太太费心了。”
郑氏也笑,觉得今日的四姑娘格外的叫人舒服。接了茶,便与方婉說起家常来了,因沒看见自己的亲妹妹,郑氏所出的三房次女方媛,方婉便问道:“媛媛呢?”
郑氏笑道:“去你外祖家了,你表哥這個月成亲,她非要去看新娘子。”
方婉知道郑氏說的虽是‘你’,但指的是郑家,话虽這样說,可方婉心中只一想就明白,郑氏是因为自己快要临盆了,担心照应不過来,才把女儿送去外家照看的,可见对這一胎的重视,毕竟郑氏嫁进来八年,只养了一個女儿,而方家三老爷今年三十五了,還沒有儿子呢!
這一次的是個儿子呢,方婉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欢喜。上一世的变故,這個弟弟沒有活下来,方媛也留在了外祖家直到出嫁,而且方媛似乎也怨恨她,她出嫁的时候,方婉悄悄打发人去锦城给方媛送了一万两银子和一套头面首饰,方媛只留下了首饰,却把银子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原来她刚去别院,郑氏就送走了方媛。
方婉差不多是迫不及待的询问着亲人的近况,对她来說,一入王府深如海,她已经十多年沒见過他们了,更何况,从那個时候起,她一直就有意的疏远着她的亲眷们,少通音讯,更别說给他们在王府和朝廷安排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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