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郑氏跟方婉說些家常:“昨日王家下了帖子請赏芍药花,因沒想到姑娘会回来,老太太吩咐你二伯娘带你三姐姐、五妹妹去,如今姑娘既回来了,若是也想逛逛去,我回头就与老太太說。”
“我不去了。”方婉笑道:“什么沒见過的花呢,咱们家东边园子裡不也有一片儿?我自己家裡逛逛得了。”
方婉早打定主意,是哪裡也不肯去的,郑氏也不勉强,只是点点头說:“随姑娘喜歡罢。”
她们俩平日裡也沒有多的话,不過是因着姑娘远路回来,郑氏不能不闻不问,是以才過来走的這一趟,看望過了,郑氏便就起身:“姑娘想是乏了,早些歇着才好,晚饭我已经吩咐单送過来,姑娘就不必上去了。”
方婉笑应了,亲自扶着郑氏送到了院子门口。
扶着郑氏的大丫鬟榛儿一直走到了看不见院子门口的地方才道:“四姑娘今日真客气。”
說今日真客气,那就是以前不那么客气,郑氏沒有多說,只是道:“若是四姑娘要什么,你们都先答应着。”
方婉当然也注意到了自己态度上的差异,不過她并不放在心上,十几年的光阴总会留下烙印,何况還有上一世的遗憾,她对自己的亲人好一点,本来就是应该的。
這又不是什么错。
虽是半夜就起来了,方婉這会儿依然沒觉得什么倦意,嘴角微翘,竟显得依然容光焕发,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显出了几分活泼,一时厨房送了几個大食盒进来,显然是为方婉单送的晚饭。
绿梅沒在屋裡头,只有春兰已经放下了手裡的东西過来伺候了,打开盒子,只是些普通家常,裡头一盅冬瓜银鱼汤,周围攒着四碟小菜,并一大碗栗子桂圆粥和一大碗粳米饭,另有两碟点心,方婉一看就笑道:“這么清淡。”
方家向来以清淡饮食养生,她又是這样远道回来,厨房裡送东西自然又更清淡两分,四碟小菜裡头只有一味八宝豆腐有带点荤腥。
這与温郡王府的精致奢靡简直是两码事,可方婉眉开眼笑,只觉得亲切,她先舀一碗汤喝,看到那点心,又叫春兰:“把這碗粥装盒子裡,還有這红枣糕,你给红袖胡同送過去,看看那位爷還在沒在。别太刻意,显得催着人家走似的。”
景王爷偏好甜食,方婉是知道的,在温郡王府裡,方侧妃有自己的小厨房,裡头除了一位御膳房出来的厨子,還有一個江南送来的点心师傅,各式点心做的出神入化,景王爷曾有几次驾临温郡王府,便是方侧妃的小厨房送茶送点心,伺候饮食,方侧妃亲自带着人送进去伺候,那個时候的景王爷,可不像這会儿狼狈。
春兰一向话不多,便答应着送东西去了,因离的不太远,也不過两刻钟功夫,春兰就回来了,对方婉道:“我過去的时候,那位公子已经醒了,刚好我哥去請的胡郎中正给那位公子包扎呢,那位公子看了我送来的东西,并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问我话,只走出去门外头转了两圈,看了一回,就又回来歇着了。”
這位爷沒走,方婉当然不敢撵他走,也犯不着,她便吩咐春兰:“你明日再往红袖胡同走走去,叫你娘往成衣铺子买些衣服给那位爷洗换,对外头就說是我舅舅家的远房表哥,過来咱们這边做买卖,暂时住在那裡的。”
绿梅刚好进来,她向来伶俐,瞧见春兰面前的空食盒,不问都知道春兰這是做什么去,她就道:“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這样着紧,在那边放下银子买就是了,這会儿還巴巴儿的从家裡送东西去,倒也不怕叫人知道。”
方婉莞尔,绿梅后来嫁了郡王府的大管事的儿子,做了管事娘子,不仅是方婉在郡王府的臂膊,更是陪她到了最后的人,绿梅向来要强,事事总要争個输赢,就是在方婉跟前,也敢這样說话。
可对于此时的方婉来說,几乎等于一日之间就眼看她小了十几岁,模样儿更加娇俏,口角依然伶俐,竟让方婉觉得有种可爱的感觉。
方婉又吃了一片香菇,便丢下筷子笑道:“谁能知道?你们又不会往外說。”
绿梅撇撇嘴,见方婉不吃了,就捧着茶盅子来伺候她漱口,方婉接過来:“還多呢,你们也吃吧。你们吃過了再交回去。”
绿梅也不再纠缠那路边偶遇的人,只转头来道:“明儿那芍药宴,姑娘真不去?我瞧着,明日只怕热闹的很,說不准有贵人呢。”
方婉笑,绿梅還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這回来才吃一顿饭的功夫,错眼不见的,她就又什么都知道了。
“贵人也沒什么好看的。”方婉說:“谁沒见過似的。”
绿梅下意识的转头打量一下方婉,她是方婉跟前贴身伺候的丫鬟,多少感觉得出来自家姑娘今日的言语举动都有些不一样,只是又說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同,而且還觉得姑娘眼睛晶亮,笑容不断,很透出一种极为欢喜的样子来。
可是沒什么喜事啊,绿梅难得的有点懵,觉得简直像是话本子上說的遇到了狐狸精似的。
還有,姑娘這是什么话,绿梅忙道:“我先前往五姑娘那边院裡递东西,正碰见二夫人也在那屋裡,正替五姑娘挑衣服预备明日穿呢,堆了有半炕。我在院子门口跟二太太院子裡的小环說了会儿话,听說二太太嫌前儿公中给姑娘们打的首饰不够好,昨儿特特的去天宝坊挑首饰,快晚饭了才回来呢。”
方婉嗯了一声,坐到炕上去,少女的身体让她觉得格外轻盈舒服,更觉得回来真是全是好处,一点儿坏处都沒有。
绿梅见自家姑娘心不在焉的,真真有点着急,都是大姑娘了,還不知道出去交际应酬,多见人,尤其是贵人有多要紧嗎?绿梅真情实感的替自家姑娘操心着,又說:“我后来进去送了东西,原也是存心打听打听,二太太见我进去了,衣服也不找了,我只问了一句明儿的事,就赶紧遮掩着,我瞧着,就是怕咱们知道了。”
“嗯。”方婉還是那么一声,绿梅就急了:“难道咱们太太就不知道?姑娘也不问问。”
绿梅当然着急,谁不知道二太太最精明,這样郑重其事的,那芍药宴定然是有要紧人物的,自家姑娘明明就比五姑娘方莹模样好,秀外慧中,锦心绣口,二太太這样遮遮掩掩的,自然是怕自家姑娘也去了,在贵人跟前就把五姑娘给比下去了,偏自家姑娘還沒事人一般,自己說了半日,她也无动于衷,說不去就不去。
绿梅這样想着,還悄悄的把三太太郑氏给埋怨上了,果然不是亲娘,便是不亏待姑娘,那也不会真心替姑娘着想。
方婉道:“有什么好问的,我最近懒得出门,你别扯着我出去,你要想去,我跟二伯娘說一声,明天你跟着逛逛去。”
是我想去嗎?绿梅被气的不善,方婉哈哈一笑,此时夕阳西斜,照在院子裡盛开的花丛上,方婉看了两眼,施施然起身出去,摘了几朵含苞欲放的含笑,拿盘子盛了,吩咐院子裡跑腿递东西的小丫头:“你把這個给五姑娘送去,五姑娘花容月貌,用那些金子银子的俗气,显不出来,不如用這样新鲜花儿才好使呢。”
那小丫头接了东西,自就答应着去了,方婉在院子裡站着,眼望暮色四合,這裡是她的小小的院子,收拾的花团锦簇,四季花开,不再是郡王府华美精致的丰兰苑了。
送东西的小丫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荫之间,好一会儿,方婉才自失的笑了笑,她這样出手撩拨方莹,自然就是做给二太太看的,這样肯出手,可不是方家四姑娘的脾气,這其实是温郡王府方侧妃做出来的事。
方婉年少时经历了那样的变故,而接下来的十多年来,方侧妃又在温郡王府后宅经历了无数的事端与算计,时时防备,步步惊心,当然素手也掀起過无数波澜,十多年荣宠不衰,可不单是容貌倾国倾城而已。
她已经与十五岁时完全不同了,如今她突然间回到這個时候,有些东西却是回不来了的。
不過還好,自己這一下挺温柔的!這也就是在自己家才能這样轻轻放過。放在以前,别看這只是一点儿小事,可你一回不计较,两回不计较,人家不說你省事,反觉得你怕事好欺负,当然就想要骑到你的脖子上。
你退一尺,人家就能进一丈,迟早逼你到墙角,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方婉是早经历早见识過的。
如今在自己家裡,不必草木皆兵,便是有人有些算计,那也只是小节,应该无伤大雅。
方婉虽觉得自己怪温柔的,二太太唐氏却不觉得,方婉送花儿說的话,很快就一字不漏的传进了唐氏的耳朵裡,立时就皱起了眉:“怪道她刚出门儿就急脚忙慌的回来,原来是听到了风声。”
来传话的是方莹跟前的大丫鬟琉璃,唐氏给自己女儿挑的跟前使的人,自然都是伶俐懂眼色知进退的,且都是靠得住的自己的人,自然也不怕說话,此时听了唐氏的话,琉璃便道:“莫非,明日的事,四姑娘知道了?這倒也奇了,连咱们也是昨日舅太太来說才知道的,昨日四姑娘已经在那边院子了,上哪裡知道的呢?”
唐氏也琢磨不透,京城裡来了贵人的事,连她也是因着自己娘家嫂子听說了才来說与她的,方家阖家都不知道的事儿,方婉這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方婉回来的时候這样蹊跷,原說是要在别院住两三個月,待夏天了才回来的,這刚出去三日就急着回来,也不由的她不猜想。
“知道了又怎么?”唐氏琢磨了半日沒有头绪,便道:“老太太屋裡摆過了晚饭了罢?我這就去老太太跟前說话去。”
唐氏心裡清楚,方婉不仅模样儿比方莹强,就是见人說话也是难得的,尤其是……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今日方婉回来时候行动說话的样子,那样的盛华,有她在,便是自己是方莹的亲娘,也觉得方莹会被比下去。
可是她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不让方婉去,偏实在不愿意方婉也去,京城裡来的贵人,還不知道是什么贵人,只知道身份十分尊贵,别說她,就是她娘家嫂子,因着娘家有姑奶奶嫁在京城裡哪家伯爷府,一向眼高于顶,自诩比她们都强的,可昨儿說起来,也眼裡放光,怎么不叫唐氏十分心动呢。
唐氏虽是向来掐尖要强,却沒什么好手段本事,此时满心裡不想要方婉去那边,只沒什么好法子,只得巴巴儿的去老太太屋裡坐着,只等着方婉来說,好见机行事的拦下来。
可唐氏沒想到自己沒话找话的在老太太屋裡坐了那么半日,也沒见三房有动静,到的伺候老太太睡了,她长出一口气,走回自己屋裡,叫人一打听,才知道四姑娘早就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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