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唐氏那颗心刚刚落下去,第二日在老太太跟前說了会儿话,便带着两個姑娘在二门上坐车出门,却见方婉也领着個丫头,施施然的从三房那头走了過来,衣服首饰都是仔细搭配過的,顿时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难道方婉在這裡等着她呢?
還是因为郑氏也劝她去?
要怎么說才好呢?唐氏眼见得方婉穿一身粉色暗纹刻丝梅花竹叶立领上衣,藕荷色暗花宝瓶纹样百水裙,乌鸦鸦的头发挽了個垂云髻,只用了一支百合花金钏儿,倒是還真簪了一朵新开的水灵灵的含笑,越显得容光照人。心裡就更不情愿了。
方婉早看见唐氏一见到她,表情就有点不大自然了,她故意笑着走上前去:“二伯娘這是要去赏芍药呢?姐妹们也都去嗎?”
方家三姑娘方澄和五姑娘方莹都站在一边,方莹明显是盛装打扮,果真容色過人,本来就是鲜花一般的年龄,一身茜色衣裙更添了几分娇艳。不過方莹身材随了二太太唐氏,個子不高,略微丰盈,腰身有点粗,不似方家其他女儿娉婷。
而方澄是长房庶女,论起衣着首饰来,自然比不過方莹,就是模样儿也都略逊一分,唐氏不怕带她一起,反而更衬托得出方莹来,却是不愿意带上方婉的。
偏此时方澄听了這话,便笑道:“王家的芍药花是咱们锦城头一份,听說今年還养出了几盆珍品,四妹妹也要一起去逛逛么?”
连方婉一時間都沒明白方澄這是真大方,還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去衬托方莹的,是以特意拉她一起去。不過這不妨碍她微微一笑,好像有点心动的道:“新养的么?什么名儿?他们家养花的那嫂子果真能干的很,旧年裡我看那腊梅就觉得比咱们家的花儿养的好。”
唐氏越急了,忙在一边說:“也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的花,其实与旧年裡也差不多儿,四姑娘要看花儿,倒犯不着今日去,今日人多,哪裡能得空看什么花呢?”
方婉嘻嘻一笑:“可不,今日谁是去看什么花的呢,二伯娘說是不是?”
說着她還随手在方莹的脸上捏了一把:“五妹妹今日真好看,只怕连京城裡也沒有几個姑娘比得上的。”
方莹這样的小姑娘,立时就红了脸,心中還有点儿得意。
方婉說的其实也是真话,她在京城的十几年裡也见過无数贵女,若论颜色,多半都比不過方莹,而且此时的方莹虽然略微有点微胖,可胖的浑圆,更又多一分少女的鲜妍明媚,只她這样只随口一說,却恰說中了唐氏心中的秘密,唐氏不由自主的就显出了几分不自在来。
方婉察言观色何等精通,早看在了眼裡,心裡就有了点分数,看来這贵人是京城的,她倒也沒当回事,别說這会儿三皇子大约還沒到锦城,就是真的已经到了,王家那样的人家也請不动這样的天潢贵胄的,這想必是京城裡什么世家豪门有人驾临锦城了。
京官到了地方,见官大三级,京城裡的世家豪门也是一样,到底是天子脚下,常见贵人的,地方上的人可不得捧着么?若是能嫁到京城去,那自然也是荣耀了,方婉心中极快的转了些念头,也不再跟她们逗闷子了,便笑道:“二伯娘還不上车去?别耽误了时辰,到的迟了,叫人說咱们家拿大。”
唐氏脸上虽還带着笑,心裡头早咬了几回牙了,這還真是左右都是她的理了,明明是她自己過来說话的,可偏唐氏心中有鬼,见了方婉一早竟然走到二门上来,如临大敌,還真不敢掉头就走。
连绿梅這样一心为主的丫鬟,都觉得自家姑娘這是故意的,回自己院子的路那么多,姑娘非要特意弯過来在二门上走一圈,便劝道:“姑娘才出去两三日又赶着回来,老爷自然也是要說两句的。”
方婉怔了一下,這才反应過来,绿梅還以为是自己是被爹爹教训了,過来出气的。
“我又沒干什么。”方婉无辜的說。她一点儿也沒生气,怎么說得上出气呢?
真的,父亲的教训,方婉哪裡放在心上,隔了十多年,见父亲還是好好的,能板着脸训人,已经足够欢喜了,而且到底是女孩儿,方书余不過就教训几句,又不好动手,加上郑氏在一边劝着,方书余最后不過就說:“她這样任性,都是你惯出来的。”
其实单听這句话,父亲希望妻女好好相处的心思還是很容易发觉了,方婉想,以前自己确实太任性了。
方婉回自己屋裡,春兰交上银子:“姑娘這個月的月钱,太太打发人送来的。”
二十两银子的月钱,方婉接過来掂了掂,又递给春兰:“去西街上德善居买几包糖,把這银子放裡头,一总儿给那位公子送去。”
方婉觉得這是自己细心,总不好叫人家连点散碎银子都沒得使,万一還沒联系上下属,堂堂景王殿下,难道买点儿零食都要找陈二嫂要银子不成?偏她又觉得不好直接给景王殿下银子,好像发月钱似的,不得不买几包糖配着。
可是连春兰這么老实的丫头脸色也不免有点古怪,姑娘這也太周到了吧,要說那位公子,好像是挺俊秀的……
方婉当然不知道自家這丫头心中的嘀咕,如今這位爷不提走,方婉也不敢叫人赶他走,救都救了,何必還得罪他,只是如今方婉不愿与上一世那些人牵扯,她便不出面,打发春兰跑跑路,不至于怠慢了他,只要伺候着這位爷自己走了,那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只是方婉不打算出面,那位爷却要請她见面,萧重的面前放着印着德善居字号的油纸包,這虽是市井大众吃食,但用惯了王府精致点心的景王殿下吃起来却也算是别有风味,而且几個油纸包裡除了糖果,還有一小包银子。
萧重百万银子的身家,但這十两银子大约是他得過的最古怪的银子了,他的眼睛看着银子,听着跟前站着的一個人回话,“三殿下……”
萧重重复了一句。
方婉才過了两日安生日子,照例往红袖胡同跑的春兰带了口信回来,說是那位公子請姑娘去一回,還把方婉吓了一跳,也不知道這位爷是打的什么算盘呢?
思前想后,方婉還是决定冒险去一趟,她早就学会了识时务,就算這位爷四年后就要死了,可现在還是得罪不起的。
這些年来,方家沒有官身,家裡规矩慢慢的松泛下来了,出门也沒什么大碍,方婉走到二门上,還碰到大太太跟前的管事娘子在二门上分派送来的东西,见方婉走過来连忙上前請安,方婉笑问道:“什么要紧东西,要林大娘亲自在這裡瞧着。”
這位四姑娘平日裡向来不很理会人的,今日怎么這样和气?林大娘心裡還略微想了一想,一边笑着略躬身回道:“原是前儿太太们商议的,各家這些日子都在請客喝酒,咱们家去了好几家,也得回請一回,才是道理,正好咱们家那片牡丹好,二老爷又买了几本名种,便给各家下了帖子,初七日請赏牡丹呢。這会儿采买了东西,哪些要送厨房,哪些要送后头园子裡的,我這裡正分派着。”
作为姑娘,這种事当然不会跟她商议,大约要明日才跟她說一声,预备衣服首饰。方婉听了就点点头,很大方的說:“我出去买些绣线,外头买进来的总是不好使。”
林大娘当然犯不着拦她,忙笑道:“那可不,外头那些采买的,哪裡知道姑娘惯使什么样的呢。”
方婉一笑便上车走了,到了红袖胡同,进门儿一看,萧重看起来精神很好,才不過几日功夫,就丝毫看不出曾受伤的迹象了,悠闲的坐在院子裡的那颗香椿树下喝茶,见到方婉进院子,還微微一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果真是温润如玉。
“我去买点儿绣线,恰从這裡過,进来看看。”方婉继续睁着眼睛說瞎话:“看起来您也大好了,实在是好事,您只管且安心养着,缺什么与他们說就是。”
您?萧重听的很清楚,连他這样的人也实在很难明白這個小姑娘怎么這样捉摸不透,跟一般的小姑娘实在太不一样,那一日惊鸿一瞥已经觉得她行事不寻常了,這会儿进来才說一句话,更叫人刮目相看。
单就這样温婉又无邪的睁眼說瞎话的本事,就不是一般小姑娘能做的這样自然的。
而且這话虽然只是寒暄的口气,偏却很有意思,一头說他看起来好了,一头却又叫他安心养着,萧重心中就明白了,這是人家愿意借地方给他住的意思。
偏說的這样不动声色,言语這般客气,半点儿不带施恩的,倒更叫人要承她的情了。
陈二嫂子赶着搬了椅子来請她坐下,萧重亲手倒了一杯茶给她,方婉看了他执壶的手,又忍不住看他的脸,很快垂下了目光。
萧重眼中似有熠熠星光,自也注意到了方婉這样的好奇,打从车裡看见自己,這個小姑娘就似乎总有一种掩饰着的好奇,有时候她似乎是实在忍不住,便迅速的一眼瞥過来,然后立刻就移开目光。
萧重待她喝了一口茶,张口就道:“三皇子殿下……”
方婉不妨突然听到這三個字,她心中重重一跳,仿遭重击,竟跳的她整個胸腔都剧痛起来,她的第一個念头,便是這位曾经无所不能的景王爷,难道竟然看破了她的前世今生?
她本来垂着目光,萧重沒有察觉她的骤然间的失常,继续道:“已经到了锦城,听說前日见到了令妹。”
方婉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萧重在說什么,恐惧深重,让她几乎失了常态,不過她终究是方婉,是在那样的境况之下都挣扎着活下来,最终倾覆了皇子府的人,便是一时之间猝不及防,她也很快镇定了下来,深深的吸一口气,說:“舍妹?”
片刻之间,方婉的声音神态都已经毫无破绽,便是萧重目光如炬,也似乎沒有发现方婉在方才重新经历了一次地狱。
“方五姑娘。”萧重說。
方婉点点头,萧重真觉得這小姑娘镇定功夫好,三皇子這样的金枝玉叶,与這样地方上的世家差别岂止云泥,听說了這样的事,不管是惊喜還是惊奇,至少是好奇,总该有一点吧?可偏這位方四姑娘,只轻描淡写的点点头。
那件事這還叫他不好說的,想了一想,萧重又换了個方向說:“三皇子殿下出京办差,经云城地界时,当地望族送上了几位姑娘伺候三皇子,三皇子笑纳了其中一位李氏。”
方婉又点点头,她還记得李莲儿甜美的小圆脸,嘴角一边一個深深的小酒窝,好像盛了蜜一般,声音也特别甜美,有一阵子颇得三皇子的意,走起路来扬尘带风,连带着李氏族人鸡犬升天,在外头行走都把自己当了三皇子的小舅子。不過两年后就死于难产,无声无息的消失于皇子府。
萧重又给方婉倒了一杯茶,方婉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
還是太紧张太恐惧了,脸上虽然看不出来,终究在這裡還是露了出来。
萧重眼中含笑,不知为何,难免有一种赢了一局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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