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堕天神明
真的很难想象,有一天這样的词汇会被用在神明身上。明明对于祂们来說,感情应该是沒有存在必要的东西。
而這一点,在之前的浮曦身上也表现的很明显。
无论是感谢也好、开心也好,在两人相处的每一個瞬间,那些情绪在他這裡都是淡淡的,如同過眼云烟,下一秒被风吹开就散了。
可是最近几天,她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在不安。
很奇怪。
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无所不能,几乎不会面临死亡的恐惧的存在,也会感觉到不安嗎?
姜朝笙曾经尝试站在神明的角度去思考浮曦的心情,可是她发现,如果一切以“神应该是什么样的”来展开推理的话,最开始的猜测就会被完全否定了。
情感是无用的东西。
可眼前這個神明,在這段時間,确确实实沾染上俗世的色彩,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情绪。
于是姜朝笙尝试以对待一個普通人的方式,去对待他。
她示意浮曦坐下,又倒了杯水,递给他。万丰吹动窗帘,他的衣角還沾着夜露特有的寒气,于是姜朝笙又走過去,将窗户关小了些。
水一般的月光流淌到木质的地板上,屋内静悄悄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和一個人的心跳,她于一片静谧无声中开口,很温柔、很温柔地反问他:“那你呢?”
桌边只点了一盏橘子形状的小夜灯,此时正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于是那张妍丽的脸便有一半笼在暗色的阴影裡,半明半昧间,精致的眉眼显得越发柔和了,姜朝笙拉近了点距离,轻轻握住浮曦的手,让自己的体温侵染上手下微凉的皮肤,无声地安抚着這只困在笼中的病兽。
“你這几天又为什么低落?为什么现在這么晚了,還要一個人在外面呢?”
她的声音低低的,透着点怜惜。琥珀色的眼眸清润又明亮,像一汪沉睡的湖,无声地包容了他一切负面的情绪。
浮曦的表情僵了一下,属于另一個人的体温光明正大地强调着它的存在,让他有点想抽回手。
但是,他的身体却好像生锈了的机器,一点儿也动不了了。
大概是因为,她的手真的很温暖。
那是一种会让人产生贪恋的温度。温暖,却不過分灼热,融融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有一瞬间,浮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黄昏时将将落下的太阳,温柔而妥帖,轻易就将在胸口郁积的情绪熨平。
浮曦拉下眼睑,微湿的眼睫像受伤的幼鸟垂下的羽翼,敛下了眼底浮动的碎光。
“我在和自己较劲。”
“我最近总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這些情绪支配着我,做出了一些在我认知内不太好的事情。這让我有些恼火,也有点失落。”
其实本来是不想說的。
无论是意识到生命终将消散时的不安,還是之前从未有過的失控,都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烦恼,沒有必要說。
世界上大部分的种族死后,都是直接投入轮回的、只有穷凶极恶的灵魂,才需要审判。
审判需要绝对的公正,眼裡只能看见事实和真相,一切行动都要遵循世界的法则。
浮曦是终结生命的神明。所以,忍耐和面对死亡,对他来說是很平常的事情。
他本来想着,只是需要一点時間适应就好。
可是面对姜朝笙,那些堆积的情绪突然有了出口,浮曦不自觉就說了实话。
也许還存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如果是她的话,会不会给出更好的答案?
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而面前的人却弯起眼。
“可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她的态度好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那般自然,笑意在眼裡荡,好明亮,天真又闪闪发光,让浮曦的心情也跟着她嘴角的弧度一起,奇异的感觉到了一点轻松。
“产生情绪,跟随自己内心的想法做一些傻事,也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吧?不如說這反而是一件好事。”
“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如美、比如音乐、比如艺术,沒有情感是永远无法欣赏和理解的。如果眼中只有真理和对错,那也太无趣了,神明一生的時間太漫长,我不愿你也這般平静而毫无波澜地度過。
“毕竟虚无和空洞的背后,就是毁灭。”
說完這些以后,她停了一下,笑容变得更灿烂了一点。
“现在让我們结束空洞的套话時間,采用一些普通人的安慰方式。”
她朝他张开双臂,语调轻快,像早春花枝上啼叫的黄鹂。
“来抱一下吧?這可是快速恢复精神的最好方式哦。”
浮曦沉默了一会,伸手虚虚环住了姜朝笙。因为還是坐着的原因,他的头轻轻靠着她时,头发就蹭着她腰间的软肉。
有点痒。
姜朝笙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握住了手边的东西,冰凉的,顺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這才发现,原来是握上了浮曦的头发。
她愣了一下,手指就顺着发丝缓缓下滑,再抬起,然后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但這個拥抱只维持了短短几秒,浮曦就放开了她。
坐正时,手指還握了握,似乎在留恋刚刚的感觉。
姜朝笙眨眨眼。
“不用在多抱一会嗎?”
浮曦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他害怕自己会直接缴械投降,說出心裡真实的想法。
“我是神明,”他试图說服姜朝笙,也說服自己,“所以人类的方法在我身上不适用。”
姜朝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可是我觉得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所以還是有效的吧?”
浮曦抿了抿唇,一句话快于意识,抢先說出口:“但是我前不久想起了一些遗忘的的记忆,我不是一般的神明,我已经堕天,相当于背叛了神界。”
也许是真的感觉到放松,一直哽在喉间的话以這种方式說出口,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又释然。
反正很快也会让她知道的。浮曦自暴自弃地想,所以早知道晚知道也沒什么区别。
虽然在奥维拉面前表现得很冷硬,可浮曦知道,姜朝笙可以有更多的選擇的。
像他這种身份的神明,還是别接触過多比较好。
虽然理智上觉得這样是最好的结果,但浮曦還是觉得有些低落。
甚至忍不住想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她会這样眼睛亮亮地盯着别人笑嗎?会像拥抱他一样拥抱其他神明的化身嗎?
会全身心地信仰其他神明,聆听祂的旨意,每天按时向祂祈祷嗎?
這样的想法幼稚极了,可是他沒办法不去介意。
胸口闷闷的难受,浮曦掩饰性的低下头。
果然,姜朝笙问:“你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嗎?”
现在就开始怀疑他了。
胸腔裡酸酸涨涨的疼,浮曦敛下眉眼,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沒有。”
“那你会伤害我嗎?”
“不会。”
姜朝笙点了点头,神情意外地郑重,這样的反应让浮曦的心愈发下沉。
他等待着那句最终的决断,结果,却听眼前的人问道:“那要再抱一下嗎?”
“……什么?”
浮曦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我已经堕天了。”
“我知道啊,可是你也沒做什么坏事不是嗎?”
她朝他笑,声音轻轻的,却又像是什么钝器,掷地有声。
“我相信你。所以沒关系。”
神明不可以拥有感情嗎?不可以顺从自己的心意嗎?
对于自己所在完成的工作产生疑惑,发出对其价值的质疑,這是错误的嗎?
可是为什么,在他发出不同的声音时,却又被人說是信念发生了动摇呢?
审判灵魂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是将這個人的所有否定,一切存在的痕迹都抹杀。
于是在這种日复一日的破坏和毁灭中,他产生了一点抵触的情绪。
为什么一定要销毁呢?就沒有更温和的惩罚方式嗎?
他公开向神主质疑這种毁灭的合理性,却被对方斥责,說是对本职的疏忽,思想走入了歧途,信念被腐蚀。
于是他被革除神职,坠入凡间。
浮曦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自己错了。
他不够坚定、不够公正,所以才会因那些灵魂的诅咒和惨叫产生一丝动容。
对信念不忠,是他的原罪。
可此时,這個经历却被人轻飘飘的接過。
浮曦的所有困守、所有顾虑,那些困扰他多日的东西突然变得不值一提,它们在她的注视下,轻飘飘地散开,成为阳光下的一缕轻烟,消融在空气裡,再找不到一点痕迹。
姜朝笙披着月光,黑发披散在肩上,像一條蜿蜒的河流,滑過莹白的肌肤。
她微笑着說:“我觉得還是安慰你更重要一点,所以要不要再抱一会?”
浮曦定定地看着她,挣扎几番,最终還是抵不過她一個含笑的眼神。
“……好。”
他站起身,揽着肩膀将面前的人整個圈在怀中,额头贴着她的颈侧,像是在感受着姜朝笙的存在一般,紧紧地抱住她。
身体结结实实接触到的一瞬间,浮曦忍不住在心裡喟叹。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人们会用拥抱来传达感情。
在這一刻,怀裡的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在這短暂的时刻,姜朝笙属于他。
這种认识打散了他近日心中隐隐萦绕的不安,让他的大脑沉迷、上瘾。
其实這段時間他无数次的想過,這样平和安宁的日子可以一直存在嗎?他可以一直留在姜朝笙身边嗎?
很显然,這個問題是无解的。
但至少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遵从自己的私心,留住這段难得的美好。
于是浮曦闭上眼,放任自己,延长了這個拥抱。
人类渺小而脆弱,有着比任何种族都更为短暂的生命。
任何一個种族都可以轻易将他们摧毁。
可他们的故事、情感、燃尽有限生命留下的绚烂色彩,却能轻易的引得任何一個种族沉迷。
引他们步入情網,尝尽嗔痴爱恨,让他们在见過那么热烈的绽放之后,日后的生活再面对什么都觉得寡淡而无趣。
仿佛一种诅咒一般。
连神明也逃不過的,诅咒。
作者有话要說:感谢在2021-10-1616:09:07~2021-10-1720: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盏玄灯1個;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