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好戏连场 作者:Loeva 生于望族 十一月的柳街格外热闹。先是有小一辈的柳东行衣锦還乡,告祭父母祖宗,修坟、扫墓、助学、寻访旧仆等等,接下来又有全族最显赫的成员柳复辞官归故裡,其嫡长子柳东宁還未带着新婚妻子拜祠堂呢,便先后纳了两房美妾,叫族人非议不休,還闹出了其母强行给侄儿送妾以挽回名声的笑话。 但所有的這些事,都比不上接下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引人嘱目。 被赶出家门多年的一名长房丫环,在外头生下了柳复的儿子,事隔十多年后,孩子上门认祖归宗了! 就在柳复夫妻带着东宁与文娴小夫妻俩去拜祠堂的那一天,柳四太爷领着這名少年出现在同一個场合,向全族族人宣布了這件事。看着那少年肖似柳复的眉眼,加上他把当年的细节描述得清清楚楚,从母亲的名字、担任的职司、柳复的生活习惯到白姨娘等一众妾室通房的名字、年纪,全都分毫不差,他甚至還拿出了母亲当年被卖时穿戴的衣裳首饰,无论是柳复還是族裡记性好的人,都確認了它们的真实性。這样一来,无论柳顾氏的态度如何歇斯底理,都无人能质疑這名少年不是柳复所生了。 柳复看着那少年,显得有些激动,但也有几分尴尬。激动,是因为他的儿子太少了,东宁软弱不成材,东乔身体不好天赋有限,只有一個东俊還算合他心意,如今又添了一個儿子,不能說不是一件喜事。 可是他也觉得很难为情,因为這孩子的母亲在当年并非他名正言顺的通房,不過是因为他有几分喜歡,就收房了,却沒来得及過明路,事隔多年后,被一向看不惯自己的长辈当着全族人的面揭破旧事,实在有些丢脸。其实他绝非好色风流不讲规矩的人,若是他早些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必然能做出更妥善的安排。 不過,看着這個眉清目秀、颇肖似自己年轻时候的儿子,柳复還是心软了。他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這么多年了,怎的不早些来找我?” 那少年文质彬彬,又带点儿拘谨地回答道:“孩儿名叫白矢,這是随的义父的姓,今年十四了,是六月初十生的。先母早年也曾想過托人去京城给父亲送信,只是”他小心地打量柳顾氏一眼,迅速低下了头,“這事儿让外人知道,未免于父亲声名有碍,她不敢轻举妄动。 加上那时候义父刚刚去世,只留下孤儿寡母,无人支撑家业。先母感念义父大恩,便留下来照料他的妻儿,帮义母撑起家业,却对孩儿的身世不发一言。原想着报完了恩,再去找父亲也不迟,沒想到這一耽搁,便是十几年,去年春天先母病倒了,觉得不好,怕自己去了,孩儿便再难认祖归宗,這才将当年的事告诉了义母、义兄和孩儿,让孩儿想办法找到父亲。” 柳复心下算了算,確認這孩子的确是自己的种,只是他母亲在寒冬时节被赶出家门,委实太可怜了些。他心中又添了几分怜惜:“方才四叔說,你在你义兄家读過两年书?可有功名?” 白矢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沒有,义兄倒想让我多读点书呢,他說我是正经书香人家的孩子,比不得他们是行商的人家,只要会写会算又懂得礼仪道理就行了,多读点书总有好处,也不枉费了我功课比别的同窗都强些。可是义兄家裡一直不怎么富裕,也就是這两年生意有了起色,方才好些,我在他家长了這么大,能帮上忙了,怎么好再吃白饭呢?读书写字,自己在家也可以学的。” 說完這番话后,他用孺慕的目光看向柳复:“孩儿深知父亲位高权重,非常人可比,只要能见父亲一面,能得父亲一声承认,便心满意足了。至少,日后再有不知实情的人笑话孩儿是野种,孩儿也知道自己不是,不会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孩儿不敢给父亲添麻烦,若叫外人知道了孩儿的身世,岂不是有损父亲的清名?孩儿今日便回去了,父亲尽管放心。 柳复有些感动,多乖巧的孩子啊!懂得上进,還不给亲长添麻烦! 只是不等他开口,柳四太爷便先斥道:“胡說!你既是我們柳家的血脉,从前我們不知道便罢了,既知道了,万沒有任由你流落在外的道理!你姓柳,不姓白!你是我們恒安柳氏的子弟!从前委屈你在商人之家长大,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怎能再让你继续回去操卑贱之业?!你义兄也說過,你从前的功课很好,就此荒废了岂不可惜?正该重拾书本,正正经经考個功名回来才是!” 接着柳四太爷又瞪向柳复:“老二,這是你儿子,人证物证都齐全的,你发個话吧,若是你顾着自己的面子,不肯认他,那就在族裡找一家沒有儿子的,把孩子收养過去,也省得他流落在外,還要叫别人做爹,甚至叫人笑话是沒爹的野孩子!我們柳家的子弟,怎能去做商人的营生?!”他冷冷地瞥了柳顾氏一眼:“当年你沒把家裡人管好,致使柳家血脉流落,甚至還有柳家血脉未及出生就死得不明不白,也就罢了,如今孩子千辛万苦地找上门来,你若還要再推他出去,還是不是男人?!” 柳顾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四太爷這话糊涂!我們柳家是什么人家?只凭一個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随口說两句话,便要我們认他做儿子,凭什么?!谁知道他娘当初都勾搭了什么人,才生下了這么個野种?!他若真是老爷的骨肉,为何這么多年都不上门订亲?這分明就是心裡有鬼呢!老爷,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柳复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白矢的样貌分明就跟他是一個模子出来的,妻子還睁眼說瞎话。他有些冷淡地道:“我自有分寸,当着這么多长辈的面,你少說两句吧!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柳顾氏却沒听明白他话裡的意思,還在那裡恼怒:“老爷!就算你认了他,我也是不认的!若他娘是在咱们家生的孩子也就罢了,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种,认回家裡,我如何见人?!我娘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我哥哥還” “住口!”柳复被她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你当我們恒安柳氏是什么人家?!会因为你娘家有些许权势,便置自家血脉干不顾么?!你当年几乎害了他母子性命,如今正是该弥补的时候,也替和宁哥儿积点阴德,若你還敢在此大放厥词,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份了!這是我們柳家的宗族事务,妇人之家少插话!” 柳顾氏被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全体族人男女都在盯着自己暗地裡笑话。她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再說些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来。 這时那白矢還急急上前扶住柳复劝道:“父亲熄怒,千万别跟太太生气。您与太太几十年的夫妻情份,何等深厚?万不可为了孩儿,便伤了夫妻之情。” 柳复叹了口气:“你這孩子委实太傻了些。這是名分,不是小事,你难道就不希望正式认祖归宗?在外头被人笑话是野孩子,你也不在意么?” 白矢羞涩地笑了笑:“孩儿知道自己不是就行了。至于别人会怎么议论孩儿顾不了那么多,只盼着父亲能好好的,便心满意足了,就算受些委屈又有什么要紧?横竖孩儿都已经委屈了這么多年。” 柳复心下暗叫一声惭愧,头一次真心觉得,自己应该把這個孩子认回来。 柳东宁不知几时从人群裡挤了出来上前扶住了母亲,也制住了她再次出丑:“母亲别再闹了,全族人都在這裡,他们不会看着您把柳家的骨肉赶出去的。” 柳顾氏要挣扎,柳东宁皱着眉再次制住了母亲的手臂:“母亲,就当是为了孩儿,請您消停些吧!今儿,不只平日,這裡,可是全族的人啊!就算舅舅在朝中任官,到底鞭长莫及,您又何苦跟父亲对着干呢?到头来,为难的却是儿子!” 柳顾氏僵住了,過了一会儿,方才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甩袖而去。柳东宁回头低声嘱咐文娴:“快侍候母亲回家。”文娴愣了一愣,方才急急跟了上去。柳东宁便微笑着回头对柳复道:“父亲,今儿正是吉日,既然您要认回弟弟,不如就趁今日让弟弟拜了祠堂吧?也省得再麻烦了。” 柳复有些犹豫,拜了祠堂,便真的把事情作实了,這名声還真不大好听。柳四太爷却正眼看了看柳东宁,微微点头道:“你這孩子倒還明白事理,不象你娘那么糊涂!” 柳东宁苦笑了下,沒有吭声。忽然间又添了個庶弟,他心裡怎会好受?只是方才堂兄柳东行叫了他去,替他分析過了。他本就有两個庶弟,多一個也沒什么关系,虽說這位新庶弟与他母亲有旧怨,但是他母亲在家的处境本就不好了,添一個庶子,也不会变得更坏。只要她外有娘家撑腰,亲生儿子又争气,他父亲便是再厌恶母亲,也不会动摇她的正室之位。相反,多了一個上进又懂事的庶子,他父亲对东俊东乔的宠爱自然会有所消减,白姨娘那样的人,又怎会对此坐视不理呢? 庶子之间的争斗,不会影响他嫡长子的地位,他正好趁机喘口气,努力用功,为自己挣一個功名回来。 柳东宁相信堂兄的话,才会出面劝住了母亲,他现在对這嫡庶之争已经毫不在乎了,一心只想着要靠自己的本事给母亲挣脸,给自己挣脸。 于是,白矢就在柳四太爷的主持与生父柳复的许可之下,在這一天拜了柳氏祠堂,改名为柳东矢。 一论序齿,他居然比柳东俊還要大半個月,于是柳氏全族的子弟都重新排了次序,哪怕是在长房,柳二爷的名号也不再归柳东俊所有了。 這一日過后,很多人都觉得十分满足。 柳四太爷很满足,因为他在族中的威望又竖起来了,不但柳东行恢复了過去的恭敬与亲近,他還得到了族人们的一致赞扬,因为他把流落在外的柳氏血脉给找回来了,维护了恒安柳氏的尊严。 柳复也很满足,他找回了一個不错的儿子,通诗书,明礼仪,虽然读书少了些,但是很有天分,甚至比东俊還要有天分,字也写得不错,一点都不象是在商人家长大的孩子,真不愧是他的种!他对柳家日后的前程更有信心了。至于外头的闲言闲语,他虽然觉得尴尬,但他相信,认子之事是利大于弊的。 柳东矢也很满足,他期盼已久的认亲大计顺利完成了,应该感谢谁,他心裡有数,进了柳家后该干什么,他有心裡有数。其实,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一点小恩小怨他還真不在乎。他知道谁才是他要对付的人。 柳东行也很满足,他成功而又掩人耳目地在二叔家中插了一支利箭,不但教训了柳顾氏,替妻子出了一口气,也为白姨娘母子等人埋下了隐患。他们再也沒有空闲给他添堵了。 当然,還有很多人为此而生气恼怒的。东行与文怡待在客院,也能听說白姨娘在得到消息后头一回摔了杯子;东乔要寻新兄长的晦气,却不小心被父亲撞了個正着,在中毒病倒后头一回挨了父亲的训斥;东矢一再劝說父亲别为了自己跟家人生气,反而越发得到父亲的偏爱;东俊想要替胞弟向庶兄赔礼,同时表达交好之意,却不知为何用茶烫伤了东矢,遭到父亲猜忌,以为他是故作大方,实际上同样不待见新兄长与此相反的是,柳顾氏虽然对东矢沒有好脸色,也不乐意见他,但却沒有再骂過一句话,动過他一根手指头,甚至在东矢遵守礼节晨昏定省的时候,還吩咐管家给他做新衣裳,预备過年。她表现得如此大度,与平日的言行相差太远了,柳复起初也曾起過疑心,只是后来问了管家,才知道是东宁劝說的功劳,不由得对這個长子稍稍有了几分改观,虽然长子性情软弱,但至少懂得孝悌不是? 看在长子還算懂事的份上,柳复决定对柳顾氏稍稍和气些,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事又叫他失望了。 柳顾氏赏给柳东行与文怡的两名丫头,其中那個叫云儿的,不知用什么法子买通了门房,悄悄潜回宅中,向柳顾氏哭求要回长房当差。 柳顾氏气得半死,当即便打了人四十板子,丢出大门去了。柳顾氏暴虐狠毒之名再次传遍柳衙上下。 柳东行听完了外头的消息,满意地拍了拍手,回头对文怡知道:“娘子,别家這样热闹,好戏唱完一场又一场,咱们若太冷淡了,是不是不太好?不如也来唱一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