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话 脑子很清楚 作者:熙禾 搜小說 上一章: 下一章: 大铁锅中,奶白的汤底渐渐翻滚,厨房裡弥漫着一股热气,竹笋和香蕈丝的清香浮了上来,直扑人脸,虽觉得烘烤,却也依旧使人不愿退出去。 唐冬雁紧紧盯着花小麦的手,见她将鱼肉用竹筷剥下来捣碎,连同原汁一块儿倒进铁锅之中,不多时,空气中便多了另一股浓鲜味,不由得咂舌:“我還以为……你对于厨房裡头的事并不精通,却不想……表嫂,你這手艺,合该是要当大厨的!” 花小麦对她笑了一下,沒接她的话茬。 “不瞒你說,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我挺不愿意的。”唐冬雁丝毫不以为意,仿佛瞬间拿她当個知心人看待,切切道,“虽說村裡遭了蝗灾,這是沒办法的事,但谁又愿意轻易离开家?出来之后是怎样的情形,会不会给大姨添麻烦……光是想想,心裡就够发愁的,可我爹我娘拿定了主意,我就只能跟着——這会子我却是太高兴了!表嫂,你厨艺這样好,往后一定多教教我,行不?” 這姑娘自打进了门,便少有說话,花小麦先還以为她是個性子内向的,却不料這会子如此健谈,便也笑着道:“哪有什么行不行?我在做吃食上头還算能過得去,你要是有兴趣,得空咱俩就凑在一块儿多說說。” “那敢情好!”唐冬雁乐得连连点头,喜滋滋道,“這趟我和我爹我娘可真来对了呢!” 這一句,花小麦仍旧是沒接,将锅中菜肴稍加调味,勾一层薄芡,再打一只蛋黄入锅。待得煮沸时,又往裡滴两滴香醋,起锅之后,浇上六成熟的热猪油。 宋嫂鱼羹,因鲜嫩滑润,无论形、味皆与蟹羮相似,又被称为“赛蟹羮”,惯常用鳜鱼或鲈鱼入菜。花小麦今日却是用了与之相比更为细软的仙胎鱼。鱼肉自带的那一股黄瓜香,与浓汤充分融合,即便猪油加得多些也并不显油腻,反而汤鲜味美,纵是大夏天,吃着照旧爽口爽心。 午间那油炸的蒜蓉仙胎鱼香味固然浓郁。但在花小麦看来,這种鱼用宋嫂鱼羹的做法烹制,无疑更为合适。想来孟郁槐必然会喜歡。她在灶上是忙惯了的,原本动作极快,家中冷不丁多了三個人,依然只花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将饭菜准备齐全,在院子裡铺排开。 空气裡飘荡着番椒那独特的辛香味,几人在桌边坐了,唐茂林和丁氏朝桌上一打量,不约而同地“嚯”了一声。 “郁槐媳妇,這菜全是你一人做的?”丁氏盯着桌上的栗子炒鸡、荔枝肉狠瞧片刻。转头去看花小麦,满面不相信。“你能有多大岁数,若真得了這一身本事,又何须你婆婆成日下厨?” 花小麦张了张嘴正要說话,却被孟老娘将话头给夺了去。 “她是会做两個菜不假,往常這厨房裡的事我也向来是不管的。這不是因为她那肚子裡揣上了,我怕有闪失嗎?你们不晓得。這丫头瞧着人模人样,其实最是毛毛躁躁,不盯紧一点,她可不定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丁氏恍然点点头,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讪笑道:“大姐你可别笑话我們,這段日子因村裡遭了蝗灾,我們慌慌张张地出来,都沒踏实吃過一顿饭,這家常菜是甚么滋味,我們都快不记得喽……” 花小麦很明白孟老娘抢话的原因,在心中暗叹她竟如此信不過自己,一面就将汤勺递给丁氏,笑道:“舅妈您别客气,快趁热尝尝這鱼羹吧。”将汤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孟老娘也在旁直道“說這些作甚”,尽着督促他们赶紧动筷。 丁氏乐颠颠应了一声,往汤盆裡瞅了瞅,果然先给唐茂林盛了一大碗,然后又将她自己和唐冬雁的碗,也都舀得满满当当。 “喙,這郁槐媳妇的厨艺真不是盖的,鱼羹又鲜又滑,竹笋和香蕈也好吃,隐约還有股黄瓜香,了不得啊!”唐茂林边吃边赞,将那鱼羹吸溜得呼噜呼噜。 “头先在厨房裡看表嫂张罗,我就吓了一大跳。爹,娘,你们是沒瞧见表嫂那动作有多快,還好看,依我說就算那正经的大厨,也未必比得過她。”唐冬雁在旁接了一句。 盆中的鱼羹霎时少了大半,那三口人又吃得极快,花小麦在心裡稍琢磨了一下,便伸手去端孟老娘的碗:“娘你怎地不吃?這鱼羹与中午咱们吃的那個相比,又是另一种味道,我以前从沒做過,好歹你尝尝啊。” 接着又给孟郁槐舀了一碗。 孟老娘倒是沒說什么,倒是那孟某人,意味深长地含笑瞟了她一眼。 好吧,她也觉得這举动好似有点太過护食儿了,一点都不大气上档次。可……這仙胎鱼就只剩下這么一点,平常又压根儿买不着,她从中午便心心念念要做這么一道菜给孟郁槐吃,要是他一点都吃不到怎么办? 一顿饭,唐茂林一家三口吃得极痛快,待搁下了碗,還摸着肚皮意犹未尽道:“许久沒吃這么好的饭菜了,大姐,你這儿媳妇可真是不错。” “不错什么?你光看见她会做饭這一個好处了,却不知她平日裡讨嫌的时候哩!”孟老娘面上仍看不出喜怒,弯腰拾掇碗筷,“院儿裡晚上凉快,坐着歇会儿,等下我就把那两间耳房收拾出来,你们权且住着,待想好了今后的打算,再让郁槐帮着踅摸房子。” 這话一出,唐茂林和丁氏都有些愣怔,顾不得抹去嘴角的汤汁,抬眼愕然朝她望過去:“大姐,你這意思……” 孟老娘沒搭理她,自顾自端着碗筷就走,花小麦见這二人脸色一下子不大好看,也便不肯在他们旁边多呆,转身跟着孟老娘进了厨房。 天色渐黑,起了凉风。 孟老娘于家事上头一惯非常麻利,不许花小麦动手,只叫孟郁槐帮着搬搬抬抬,片刻,就将两间耳房收拾得利利整整,添置了干净被褥。 唐茂林一家有些不安地坐在院子裡,脑袋跟着她来来回回地晃,好容易盼得她终于闲下,也来了桌边坐,迫不及待地立即就想开口,却被她抬断了。 “家裡就只得這一個沐房,洗澡倒便当,只是裡头有些黑,冬雁若是害怕,過会儿让你娘陪着一块儿。”她和颜悦色地瞅了唐冬雁一眼,又转向花小麦,脸往下一垮,“你老在這儿呆着干什么?晌午就沒歇中觉,這会子還不回房早点睡了?天天晚上都非要我训你一通,否则你便不安乐,何苦来?” 花小麦扁扁嘴:“屋裡太热了,娘你让我在外头再待一会儿……” 开什么玩笑?刚才你說的那话還沒解释清楚呢,怎能现在就离开? 孟老娘闻言也就罢了,偏過头去望向唐茂林:“方才我說那话,你心裡头不自在吧?” “不是……”唐茂林挠了挠后脑勺,挤出個笑容,“大姐,我們不打声招呼就来,心裡也知道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要是有甚么不方便的……” “沒什么麻烦不麻烦,咱俩是亲姐弟,老家遭了蝗灾,你肯来找我,說明你心裡有我這個当姐姐的,我挺高兴。”孟老娘面无表情地道,“但若要說那不方便之处——我也不与你们客套了,的确是有那么一点。” “呃……”唐茂林笑容僵在脸上。 “我們這院子,拢共就這么大点地方,你们一抬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不消我多說。两间耳房虽是能住人,却到底太過狭窄,人在裡头转個身都费劲,住久了,是决计不会舒坦的。若搁在平常,我合该让郁槐他两個把屋子腾出来给你们住,但他媳妇现下有了,也是委屈不得的——思前想后,還是另外觅一处地方,你们搬過去,只怕反而好些。” 孟老娘說着,就看了丁氏一眼。 那丁氏立刻把手摇得风车也似:“呀,大姐,你也想得太過于多了,我們一家也不是沒吃過苦的,本就是来找你们帮忙,怎会挑挑拣拣觉得委屈?那耳房已经很好……” “這不是你们计不计较的事。”孟老娘根本沒耐心听她說完,“冬雁是個未嫁的姑娘,郁槐虽娶了媳妇,却到底還年轻,這又是大夏天的,衣裳单薄,成日在一個院子裡出出入入,不合适。况且,有句话說出来,我也不怕你们恼,家裡這房子太小,郁槐媳妇有了身子,人太多,万一磕着碰着了,咱脸上都不好看。” 一席话說得唐冬雁红了脸,花小麦也倏然瞪大了眼。 话說那“孟郁槐他娘只会胡搅蛮缠”的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或许年轻时,她的确只一味蛮不讲理,但如今,她分明脑子裡清楚得很! “若說家裡是沒钱的,也就罢了,但眼下我家的日子還算過得去,该讲究的就得讲究。” 孟老娘扫了唐茂林一眼:“我晓得你会做木匠活儿,既打定了主意靠這個讨生活,這几日你就好生琢磨琢磨。若是打算就在這火刀村裡安顿下来,我便让郁槐在此处替你踅摸住处,假使想去芙泽县城试试,他在那裡也颇认识几個人,照样能替你张罗妥当。银钱方面不要你们担心,我替你们出了就是。” 相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