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55节 作者:未知 其或居于江都宫,或居于迷楼,以醇酒美人以自娱。便是朝中重臣藩邸心腹想要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谁能想到他居然会一身微服出现于江都城外,這片无名荒郊之中。身边扈从也不過沈光以及八名锦衣武士而已。 至此徐乐便恍然大悟,沈光所谓邀自己出行,不過是替杨广办事。乃至方才所问的那些問題,也是出于杨广授意。這倒是难怪沈光性情大变,居然会问出這些不该他過问的問題。只是不知杨广把自己叫来此地所谋为何,问這些問題又是为了什么? 向四下望了望,四下裡空无一人。不问可知,必然是杨广之前做了安排,让骁果军不得前来此地,保证這番会晤不受搅扰。不過這样一来,他身边也就只有這几個护卫而已,再沒有千军万马拱卫。他就不怕自己暴起发难,要了他的性命?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三十七) 杨广這时轻轻咳了一声,便有护卫将两张胡床以及两副钓具摆在岸边。江都为鱼米之乡水網纵横,城外小溪河流随处可见,這处旷野也不例外,离他们所在之处不远,便是一條小河。杨广朝徐乐招呼道:“你自入江都至今,尚不曾品尝過本地佳肴吧?這几日以牛酒为食,想必已然厌烦了,不妨随朕钓几尾鱼换换口味。若是你不懂得炮制也无妨,朕身边就有几個本地庖人做得一手好鱼脍,可以派他们去帮你收拾。” 徐乐不知其究竟是何居心,但是看上去又确实沒什么恶意。再者說来,這几日杨广招待自己确实殷勤,固然不至于因此就对其态度改观,但也不能再恶面相向。徐乐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大丈夫恩怨分明,只要杨广对自己沒有加害之心也沒有延揽之意,自己就饶他不死。左右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就算自己不杀他,他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再加上亲眼所见骁果乱象以及江都处境,他相信不管杨广手下這支兵马如何锋锐,都沒有能力成为李渊一统天下道路上的绊脚石。 因此他大大方方下了坐骑,来到杨广身旁那张胡床上坐下,抄起钓竿将鱼钩甩入水中。只听杨广在旁說道:“說起来江南百姓倒是比关中人更容易過活,毕竟這些水中多有鱼虾,不管生计何等艰难,只要能捕些鱼获便可充饥。可是关中之地只能耕种为生,一旦遇到灾荒,百姓就只能啃食树皮草根,再不然便要吃人。只不過這鱼获也沒那么容易到手,你可知当年這裡是什么景象?朕少年时初到江都,便从百姓口中得知,江南山水树林都为世家所有。便是眼前這么一條不起眼的小河,同样是世家私产。若沒有主家准允,百姓便是活活饿死,也不准来此捕捞。是以朕从那时开始,便决心抑世家除豪强,让這山川水泽之利,为天下人所有。朕相信你若是生在那时,也会和朕做同样打算。就如你在南商关杀王仁恭一般爽利!” 徐乐哼了一声:“太上皇所言不虚,不過這话也只說对了一半。世家豪强固应铲除,但是百姓的生计也不能不顾,如果为了铲除世家便可以不顾百姓死活,那這番行径和抢夺田土荼毒生灵的世家门阀又有何差别?某若早生数十年,自然如阿爷一般纵马舞槊为天下苍生搏個活命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死于饥寒。” “在你看来,朕的所作所为并不比世家更好?” “杜伏威、李子通等人屡为官兵所败,然旋灭旋起,如同野火烧荒难以根除。這其中原因,太上皇莫非不知?设若百姓有一條活路走,又怎会揭竿而起斩木为兵,以自家性命硬撼骁果健锐?太上皇方才言道,江南百姓比中原百姓更易生存,可据某所知,自骁果南下以来,便是這些东南子民也沒了粮米果腹鱼虾亦不可得。百姓食树叶树皮,后煮土为羹,再后来诸物皆尽乃自相食。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会落草?又哪来的胆量与骁果军对阵厮杀?此事不做個决断,這几路人马便只会越杀越多,除非太上皇把江南百姓杀尽,否则便不会有一日安宁。” “一派胡言!”杨广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难听:“方才听你与沈光言语還有几分道理,以为你有些见地,如今看来却也是迂腐之辈。自古以来,军中不可无食。朕若是不从百姓口中夺粮,骁果军便要无米下锅。难道你要這数万精锐沦为饿殍不成?朕此番南狩江都,度田、检户哪样都未曾落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百姓,怎么在你看来,朕反倒成了残民已逞?” “父皇……息怒。”两人身后,传来女子那柔弱的嗓音。比起杨广,這位不知名的公主,显然更像個江南佳丽。不管步离還是李嫣,都属于英姿煞爽的女子,要么行事如须眉說话风风火火,要么就是少言寡语,偶尔說几個字也像是射箭一般迅捷有力。只有這個女子一口软软糯糯的口音,配上本地土音,一听上去就是個如水一般的佳丽。 她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魔性,能够消减男子心头怒火。杨广的态度也因为女儿這句劝告而好转了几分:“不必担心,朕不会怪罪他。老徐敢的孙儿是什么模样,朕心中有数。要想听好话,朕便不必来這裡。迷楼之中庙堂之上,有得是人以好言阿谀献媚。朕今日想听的便是不入耳的真心话!只不過他言语太過荒唐,朕也要替他祖父训教一番,免得他一错再错。” 徐乐并未受這位公主的影响,纵然她再怎么倾国倾城,嗓音再怎么动听,都不足以混淆是非。或许天下间有许多男子难以抵挡這种佳人的魅力,甘愿为其肝脑涂地,但這其中绝不包含他徐乐在内。 “太上皇所为究竟是救民還是害民,想必心中早有定论,何必自欺欺人?如今民力已竭,民财已尽。纵然地方官吏敲骨吸髓,也再难供养這数万骁果。继续压榨百姓,只会让民怨沸腾,骁果军便会面临前赴后继的义军。不管最后胜负如何,這东南之地都势必残破不堪,再难养活大军。就算骁果军战无不胜又如何?每杀一個义军,田地裡便少一個农夫,良田荒芜粮食绝收,军将的宝刀可能凭空变出粮食?太上皇若是不信,尽管在此安坐,从现在到日落西山,也不会有一條鱼上钩!如今江都附近水泽之内的鱼虾,早就被捞尽了。此处已成绝地,坐困愁城岂不是自取灭亡?” 杨广显然沒想到徐乐词锋如此犀利,更沒想到他一介武夫居然于时局的把握如此精准。所說言语如同利刃,戳的自己心头冒血,偏又句句在理,让自己无从辩驳。只好深吸一口气,不甘地反驳道:“难道朕与逆贼议和就不是自取灭亡?” 时局如此,难道還想窃据宝座?徐乐忍不住就想指着杨广的鼻子臭骂一顿,让他快点认清局面,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大隋江山易主已成定局,别再想着残喘苟安,应该想想怎么让百姓少受灾殃,不至于成为殍鬼才是正理。只不過他话沒出口,那位公主却又說道:“乐郎君不妨說說看,自己方才那番言语的道理所在。” 這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徐乐眉头一皱,心中大为疑惑。杨广素来重视個人威仪,就算是自己的骨肉也不会有半点容让。怎么会允许女儿在這时候插嘴?到底是這位公主素来娇惯以至于沒有心机,還是杨广刻意为之? 不過杨广并未发怒,反倒是朝自己這边看了一眼,似乎也是在等着自己回答。徐乐虽然不屑为舌弁之士,可是也不愿让沈光或是杨广以为自己只是顺口胡柴或是刻意蒙骗。侧過头看着杨广道:“太上皇朝中许多文武,就无一人能想出這其中利害?太上皇安心经略东南,诛杀豪强讨伐敌军,以骁果军之精锐此事并不为难。之后便率可安排迁都,移至一座足以供养大军的名城大邑之中。施行仁政轻徭薄赋与民休养,如此太上皇便有一线生机,大隋江山還可维持。倘若依旧与天下人为敌,以百姓为仇,只怕這数万虎贲也难以保全江都,太上皇這等逍遥日子也未必能過多久!” 徐乐有句话藏在心裡沒有說出来,正所谓积重难返,即便杨广真的转了性情也为时已晚,這個时候想要维持局面已经不可能。就算能割据一时,终归也难以对抗大势。只要李家完成对北方的一统,再以大军南下,重定乾坤一统四海也就是必然之事。只不過若是杨广真能听从自己的劝谏如此行事,江南百姓便可少受许多残害,很多人便能免于一死。比起杨广的死活,這些无名百姓的性命才更值得自己维护,是以這番话也算不得错。 他這番话并不客气,杨广却不生气,反倒是笑了几声,并未对徐乐的话予以评价也不曾做出答复。而是话锋一转问道:“纵然依你所言,那些关中骁果莫非就因此不再思乡?” “身为军汉便与百姓不同。为主将效死,乃是天下军汉的本分。转战千裡数年不能還乡,都不過是寻常事。便是再普通的军将,也懂這個道理。三军思乡情重乃是人之常情,但并非无可化解。之所以三军军心不稳,乃是因为主将不能让他们安心。自家主公每日不问世事甚至不肯见人,三军不知自己将往何方,又该如何自保,再怎么精锐的军伍,也难以维持士气。骁果思乡归根到底便是因为太上皇行事荒唐,只要能有一番调度安排,這些军汉自当振奋士气为君上效死,绝不会是现在這份模样!” 杨广沒有說话,河岸寂静无声。那位公主這回沒再开口說什么,好像是在仔细琢磨徐乐說的话。過了好一阵,才听杨广大笑道:“哈哈!老徐敢果然有了個好孙儿,李叔德也得了個好部下!只不過他有眼无珠不会用人,居然让统御三军的帅才屈身为使!世人皆言朕荒唐,依朕看来,李渊才是天下第一等荒唐客!连這等事都做得出来,又怎配为人之主!” 徐乐闻言面色一变,将鱼竿一丢霍然站起。不管李渊這番安排他是否接受,也不管杨广的指责是否有道理,徐乐都不能容忍杨广這番言语。李渊乃是自己主公,自己便要维护他的体面。身为臣子听到别人辱骂主公,便是白刃相向也不为過错,徐乐虽然手上无刀,但是一双铁拳也足以将杨广捶杀当场。 几個锦袍护卫的手都已经按住了刀柄,沈光的面色也一变,双腿微弓双手紧握,随时准备扑向徐乐护住杨广。可就在這时,那位公主又开口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三十八) “乐郎君息怒。父皇与李……叔父乃是姨表之亲,方才所說乃弟兄之间戏谑之语,并无冒犯之意。” 徐乐此刻面对着杨广,自然看不到那位无名公主的样貌。不過从她那怯生生的语气中不难猜出,她此刻必然是涨红了脸,既羞涩又胆怯战战兢兢說出這句言语,怕是這句话說完,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毕竟是個羞涩的性子,說出這句话已经耗尽她全身气力,再也說不出其他言语。 不過此时此刻,她這句话倒是說得恰到好处。徐乐并非鲁莽之人,胆大更不代表愚顽。他知道杨广和李渊势同水火,自身又是這等荒唐狂悖的性情。指望从杨广嘴裡听到有关李渊的好话,简直是白日做梦。既然要和杨广交涉,就得做好這方面准备,至少要允许杨广說些难听言语,要杨广对李渊好言赞誉未免太過不讲道理。 再者在徐乐看来,杨广這样說话也未必就是坏事。比起把话藏在心裡,表面上說些好言语敷衍,他更希望杨广能够像现在這样直抒胸臆,把自己的态度展露无遗,這样才能让李家君臣知晓杨广心思,不至于为其蒙骗。相比而言,一個口出恶言的杨广反倒是比好言好语的杨广更容易对付。 不過话虽如此,身为人臣便有人臣之礼,這并非迂腐而是大义所在,倘若阿爷徐敢在此只怕反应会比自己更为激烈。大隋虽然立国多年,然则终究是承袭自南北朝乱世于废墟之上重立山河,经历了那场礼崩乐坏率兽食人的劫数之后,人心已经变得难以把握。 礼义廉耻等旧日美德,也不为人所遵奉。所谓君臣忠义,大多数人并不放在眼裡。毕竟当年臣弑君如杀犬羊,君谋臣一如杀鸡,彼此之间全无信义可言,全看谁兵强马壮。“狗脚朕”這等言语都能随口說出,所谓帝王又有何威严? 徐敢亦是自尸山血海乱世纷争中走出的豪杰,论及勇力武功更是天下少有人及。在那等乱世中,也曾有人猜测過,其是否会带领麾下玄甲部曲自立门户甚至回手一刀结果了主公自立为王。可是自始至终,不管徐敢手中掌握多少人马的兵权在军中又有何等声望,都不曾动過谋反念头,也不曾对主家有半点悖逆之举。 以徐敢素日的暴烈脾性以及无法无天的行径,世人皆不敢相信他会对主家如此恭顺,私下裡也曾有人揣度根由,更有些胆大狂徒曾经试图游說徐敢起兵,结果自然是无一例外都被砍了首级。从乱世争雄直到天下一统,玄甲骑始终是李家手中的利刃,从不曾反噬主人,亦不曾有丝毫不臣之心。 其中缘由外人难以揣度更不便问,徐敢自然也不会对旁人提及。直到在徐家闾隐居之后教导孙儿武艺之余,才吐露了自己的真心:“我辈练就一身武艺,理应为天下出力为百姓谋福,昔日那等人间地狱的情形,绝不能重现人间,否则阿爷的那些老伙计便白白折了性命,阿爷的血也算是白流。我徐家子弟不可屈身辱志为世家走狗,却也不可靠着一身本领气力胡作非为,更不能像那些塞上胡虏一般,只知武勇不知忠义为何物,仗着有本领便想要谋朝篡位。自汉末开始,天子无道礼崩乐坏,天下人都不把礼法当一回事,帝王不似帝王臣子也不像臣子。這不是书生之见,而是天下大义。想当年我汉家何等强盛,哪個胡儿胆敢放肆?可后来大家都想要为王称霸彼此互不相容,英雄豪杰彼此杀戮,闹得天下大乱英才凋零,最终惹出五胡乱华那场惨剧。這等事可一不可再,我徐敢這辈子不曾向谁低头,更不会低声下气如奴仆一般供人差派。然则我也不会去做乱臣贼子,免得坏了世道人心。阿乐若是有朝遇到一個值得自己为之效死的主君,便要秉一颗忠心戮力辅佐,且不可三心二意。大好男儿固然不可为人走狗,却也不能生出不臣之心,否则便不配为徐家子孙!” 有阿爷這番教导在,徐乐的人生便已经注定。他不会任人驱驰甘为走卒,更不会随便效忠于谁。不管是为刘武周效力,還是为李世民冲锋陷阵,都是以客将身份带本部兵马合作。大家合则来不合则去,不至于在谁的旗帜下厮杀,就将谁看作主公。可若是一旦认可某人的才具品行足以值得自己效力,也不会随便生出背反之心,更不会想要弑君自立。 李世民的才具人品乃至对徐乐的一番赤诚,让徐乐愿意辅佐其一统天下重铸乾坤。在他看来,也只有李家人统一天下,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神州亦不至于陆沉。既然如此,自己便是李渊的臣子,应有的君臣本分不容有失。在李渊面前,自己要维护荣誉,更要维护玄甲骑儿郎的利益,但是在外人面前,自己与李渊又是荣辱与共不容人随意折辱。 若是放任杨广辱骂李渊自己无所反应,既是让杨广心生误解,认为自己对李渊可能有所不满以至于惹出无数麻烦,更是让那些侍卫看了笑话。這时那女子的言语,算是给彼此之间都留出余地,让两人不至于因为這一句话闹僵。 杨广冷笑一声:“若是老徐敢知道自己的孙儿对李渊如此忠心,不知该作何想。你這人忠心可嘉,然则行事未免太過毛躁,即便李叔德眼下在此,朕也是一般言语,他可敢辩驳一句?這事本就是他荒唐,如何不许人提起?也罢,你既然不想听他的坏话,朕便少說他多說你。你可知,朕为何要让沈光向你发问,自己在林内听?” “太上皇手下文臣武将不计其数,其中自不乏有能之士,若是能从他们口中听到实言,太上皇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杨广并不否认,他哼了一声:“便是朕身边這几人,也不肯亦不敢对朕实言相告。老徐敢的孙儿有胆有识,朕想要听实话,也只有从你這裡才能听到。城中缺粮、人心思归,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裡。可是敢說這一切都是朕之過错者,只有你一個。至于說到破局之谋,他们倒是想了不少。每日裡都有人向朕献计,各個都是朝廷栋梁,人人胸中都藏有百万甲兵。只是這些人连真话都不敢讲,所设之谋朕如何能信?与其听他们的一派胡言,還不如听你的话!” 說到這裡,杨广也从胡床上站起,把钓竿放在那裡不再理会。对徐乐道:“你随朕到林中走走。”随后又对那几名护卫道:“你等守在此地不必跟随,再看着朕的钓竿,若是有鱼上钩莫要它走脱。” 吩咐了护卫,杨广便大大方方地引着徐乐跟自己向林中走去。徐乐沒想到杨广胆量如此之大,自己若是不随其同行,岂不是被他小看了?当下迈开虎步,随着杨广一路走进树林之内,把其他人留在外面。 林中小径一看就知乃是刚刚开辟出来,想必在杨广到来之前,根本就沒有這條路。踩在這新辟小径之上,杨广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己的御花园内散步。走出约莫三十几步之后,才开口道:“這几日你的日子過得很热闹啊,只怕便是我那位表兄也不曾想到,自己的使者会如此受欢迎。” “太上皇留我在此,便是为了此事。如今所谋得售,不知太上皇心中作何想?” 徐乐其实早在来此之前,就已经猜出杨广把自己留在江都的用意。固然他喜歡美少年,对于武艺高强相貌英俊的汉家男儿有好感,却也不至于到影响大局的地步。他留下自己除了個人好恶之外,亦有着对于大局的考量。他是要借自己为饵,把朝中文武中暗藏的居心叵测之人钓出来铲除。 虽說经過几番腥风血雨的杀戮,朝堂上目前尚能立身的大臣,都算是杨广认可的忠良。不過自古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眼下天下板荡,忠奸善恶一念之间,所谓的忠臣未尝不会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又或者宗族生出异心。对這些人来說,自己這個李渊使节就是最好的桥梁,只要自己待在江都,他们便不可能无所动作。只不過這几日与自己来往的军将,只是打探关中情形,并无人为幕后主使牵线。杨广所谋之事尚未有分晓,此时与自己见面,就不怕打草惊蛇? 杨广头也不回地說道:“你這话只說对了一半,朕确实想要以你为鉴,照一照朝中众卿的心,看看他们到底是向着谁家?不過除此之外,朕也是真心想要你在城中多住几日,让军中众将与你這豪杰好生结交一番,免得让他们以为自己无人可制,小看了天下群雄。這几日前去见你的军将,朕心知肚明,于他们的行事亦不会责怪。朕知道他们受了很多委屈,也知道他们思乡情重,這些事眼下朕无力化解,就只好让他们能够与你交谈一番以解思乡之苦。也算是朕为他们做得一点补偿。” 第六百七十四章 屠龙(三十九) 自徐乐与杨广相见以来,還是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低沉的语气說话,更是第一次从他的言语裡听到愧疚之意。在徐乐乃至整個大隋的百姓心中,杨广都是個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暴君,不管所行是对是错都不许人指摘,更不会对天下苍生有什么愧疚之意。否则的话,他早就该下诏罪己改变国策,而不是执迷不悟,宁可南狩江都,也不向万民低头。 哪怕与徐乐见面之时,杨广表现出的狂妄与偏执,也符合百姓对于他的印象。如果不是杨广放掉步离,徐乐甚至想要以命换命,把杨广当场格杀。如今听到杨广居然說出要补偿骁果军,语气又如此低沉,让徐乐心中密布疑云,不知這荒唐天子又要做出什么事,還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却听杨广道:“外人都以为朕每日荒唐,于城中之事一无所知。文臣武将敢在朕面前以花言巧语蒙骗,便是认定朕对实情一无所知,不管怎么扯谎都不会被戳穿。却不知他们那点小心思,从头到尾就沒瞒過朕的手眼。朕之所以不见他们,便是因为懒得和他们做戏,看他们出丑卖乖自以为得计的模样,初时還觉得有趣,時間一长便沒了兴致。朕沒那么多空闲陪他们做戏,更沒了耐性。看着他们那副模样,便恨不得把他们杀個一干二净!只不過朕如今已经不能再這么杀下去,就只好暂且不与他们相见。” 徐乐并未作声,只在杨广身后走。他并不相信杨广的說辞,或者說不愿意全盘相信。哪怕其這番言语有几分真心,也绝不是全部。或许他一开始是厌烦了大臣的敷衍搪塞甚至是巧言哄骗,可是日久天长人便懒惰下来,就算想要励精图治重振纲纪也沒了那份锐气,受不得辛苦。否则的话,他能挥舞屠刀杀戮臣子,何以不能临朝理政? 再者說来,他不惜征发上万人修建迷楼,又从江南搜罗佳丽置于迷楼内供自己享用。這些行为显然和朝政无关,更不能怪在朝中文武头上。 說到底杨广终非明主,更不是個能成力挽狂澜的帝王。其志大才疏,聪慧有余胆魄不足,更沒有受挫不馁的志量。初时或许有自己的谋算,乃至带领百官南下,都是谋划中的一环。然则国势败坏之快,显然超出杨广想象,他已然失去了重整山河的信心,自暴自弃随波逐流。所谓的帝王心术,大多用来保全性命,再不然就是自欺欺人的言语罢了。 看着杨广的背影,徐乐心中将其与李世民对比,越发觉得此人不堪。杨广不知徐乐心思,依旧說道:“朕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只不過要想破局,又谈何容易?朝堂之上关陇大臣与江南旧人渐同水火,彼此不能相容。那些关陇世家子弟,還妄想像過去一样把持朝纲,让朕受他们摆布,简直岂有此理!朕此番带百官南迁,就是为了不受這些武功世家辖制,岂会让他们如愿?可是江南本地亦有豪强,东南世家声望势力虽然大不如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不容小觑。是以朕也只能徐徐图之,以兵威震慑世家铲除豪强,让江南之地彻底臣服。” “沈光鹦鹉洲之行,便是为着這個?” “不错。江南世家的部曲必要铲除,田产也要度量清楚,让他们乖乖为朕所用。但是朕既收了他们的兵权田地,也要给他们一些好处,否则的话這些本地豪强又怎会低头?朝堂之上,江南官吏必然要增加,如此一来关陇子弟心中又多为不满。你一入江都便险些受害,就是這些关陇世家在后面干得好事!他们生怕朕在东南安居,让他们回不得家乡。是以整日裡喋喋不休,要朕与李叔德决一死战。說到底就是想要带着骁果军打回关中,好把朕和整個大隋捏在他们自己手裡。” 徐乐并未反驳,他其实也认可杨广观点。如今朝堂上力主征战的乃是关陇大臣,反倒是江南官员对自己多有善意。在他们看来,杨广留在江南也不是坏事。毕竟近几年来天子重用江南人已经不是机密,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病逝之后,本应让宇文化及或是其他宇文家人接任,可是杨广却把這個职位给了江淮军首领来护儿。之前這個官位一直为关中子弟尤其是宇文家所控制,此番却是破了例。 类似這样的事远不止一宗,包括“四贵”之一的苏威,亦为裴蕴所构陷。若不是杨广念旧手下留情,苏威满门性命难保。要知苏威乃是关陇重臣,地位身份非比寻常。他的遭遇自然会惹起其他关中子弟重视,生怕朝廷下一個就要对自己开刀。哪怕是和江南子弟并无仇恨之人,這种时候为求自保,也只能和其他关陇子弟联合,共同对抗江南士人。朝堂群臣之间壁垒森严互相为仇,也就是情理中事。 這些关陇大臣自然不愿坐以待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杨广快些返回长安。只要他能带兵杀回关中,其行事就不能不受关中世家控制,如今得势的江南士人难免被赶出朝堂。只不過他们的心思显然瞒不過杨广,双方都在紧锣密鼓推行着自己的计划,终究谁能得手却是难以预料。 杨广說道:“那些关陇子弟做梦都想回到家乡,依朕想来,他们迟早要来拜见你,希望你能代为美言,或是为他们向李叔德传递言语。若果真如此,朕倒是省了好多气力!”說到此处,杨广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杀气。過了片刻又道:“沒想到他们倒是有些耐性,居然能等到现在。朕却是不想等下去了!沈光說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就凭你那番言语,朝中文武便沒几人能与你相比。” “他们并非想不到,只不過私心作祟而已。” “不错,就是私心作祟!那些关陇子弟只想让朕攻打长安,江淮官吏则盼着朕早日下旨迁都,于军食军心全不在意。真正愿意为骁果军寻一條活路的,却是你這神武少年,李渊手下的第一斗将!”杨广這番话既是对徐乐的夸奖,却也表现出对手下文武的强烈不满。 “你所說言语,朕已然知道了。不過与李渊议和之事万无可能。朕身为大隋帝王,岂能与乱臣贼子媾和?若果真如此,朕又何以统率三军,骁果军又何以听朕号令?不過朕可以许诺,只要乱军依旧以大隋军马自居且不犯江淮,朕的骁果军便不会渡江。朕這两日也想過了,突厥金狼旗麾下数十万控弦之士始终对我神州虎视眈眈,倘若我們彼此相杀两败俱伤,便是白白便宜了那些胡虏。不知我那表兄既然想要关中之地,朕便暂且随了他的心愿。待等他领教過那些关陇世家的手段之后,再看看能否依旧维持自己仁厚君子的名声,又能否挡得住突厥铁骑。天下百姓也好看看,這所谓的仁厚之主,又能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好日子!” 他话虽然說得硬气,实则已然是被迫妥协,愿意与李渊平分天下,割据江南以自保。以杨广的才智,未必看不出這所谓的和议不過是饮鸩止渴,等到李渊一统北方,必然会带兵攻伐。只不過如今的杨广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空有骁果军在手,却不敢真的放手一搏。反倒是想要靠着這几万精锐保护偏安一隅,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至于将来如何如今则顾虑不到。 這等承诺自然不会立于文字更谈不到约束,随时都能毁约相攻。达成這么一份和议,多半不足以让长安城内文臣武将满意,不過对徐乐来說這已经足够了。自己亲眼看過了江都虚实,也知道所谓的皇帝以及骁果军有多少斤两。只要回了长安,便会劝谏李渊放开手脚大展宏图。自古以来想要让对手做守诺君子,自己必要有足以惩戒小人的武力,否则哪怕是指天歃血为盟,也随时可能毁弃。 想要保证杨广不来进犯,靠的不是议和文书玉玺印信,而是足够的兵甲。杨广可以编怜练骁果,李渊为何不能?堂堂华夏万千豪杰,并未被杨广搜罗殆尽。只要李渊表现出雄主才具,不愁沒有俊杰投奔。待等一统北地,编练出一支真正的精锐,所谓骁果军,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心愿达成,徐乐便该离开,可是這时杨广又道:“不過朕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成全。在江南局势未定之前,朕希望你留在江都哪裡都不要去,你的伴当可以回去送信,让李渊安心。你留下来,为朕和朕的骁果出谋划策。” 第六百七十五章 屠龙(四十) 徐乐闻言眉头一挑,身上的肌肉陡然绷紧。别看他此时手无寸铁,但是只要全力施为举手投足间,就能结果杨广性命。那些护卫纵然人人身手矫健如沈光,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根本来不及出手救驾。 “太上皇之意,是要徐某为质子,留在此地以要挟主公?”徐乐语气冷若冰霜,言语裡充满怒意。 這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杨广太過荒唐。徐乐何许人?堂堂七尺须眉伟丈夫,亦是天下间第一等的壮士豪侠。自出世以来,不知闯過多少龙潭虎穴,更不知多少次死裡逃生。不管何等强敌又或者何等凶险境地,徐乐都是奋起武勇气力,一路舍命冲杀,以一身本领過关斩将转危为安,几曾束手待毙?更别說做质子,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固然以他的本领江都城也未必留得住他,为了成就大事假意答应杨广,再设法逃脱也未为不可。可是徐乐的性情以及他一直以来奉行的直道,让他做不到委曲求全。哪怕是权宜之计虚与委蛇,也是万难做到。在徐乐看来,杨广提出這個要求本身,就是对自己的折辱。士可杀不可辱,若是应下這等條件,自己還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虽然两下订立盟约,往往会要求对方提供子侄为质,以保证不会背盟暗算。但是派遣质子者往往是弱势一方,为了取悦于强者不得已而为之。就算彼此之间势力相当,担任质子的也必然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子弟,以他们的性命为牺牲,换取对方的信任。 自己堂堂斗将大好男儿,岂能把自己当成猪羊一般的祭品,去换取杨广的和议?若是答应這條,不光是自己颜面无光,就连李渊和他的部下,怕是也将成为天下笑柄。杨广若是执意如此,自己也只有破出性命在江都大闹一场,让天下人知道,不管何等身份之人都不可折辱豪杰。 杨广此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徐乐,脸上并无怒气或是戏谑之意,反倒是一张笑脸,眼神中更带着几分赞赏与关爱。“你多虑了,朕怎会有如此想法?朕想让你留在江都,乃是看中你一身才学本领,想要你为朕分忧。天子称寡人,实在是恰如其分。身为帝王固然富有四海,却也让自己再无亲友可以相信。哪怕是身边至亲至近之人,亦有可能欺瞒或是谋害于你。杨玄感、李渊,他们哪個不是朕的骨肉之亲,照样做了反贼,其他人又会好到哪裡去?你若是朕,又怎敢轻信他人?” 徐乐冷着面孔:“某从小就听阿爷讲過,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太上皇将身边文武看做仇敌,那些文臣武将又怎会忠心耿耿?太上皇想要指摘身边人不忠,也要看看自己对身边文武如何。再者太上皇既信不過這些股肱之臣,为何相信我這個外人?留我在此又有何用?” “在他们心中,朕是皇帝。是以不会对朕說实话,只会阿谀奉承讨朕欢喜,以免自己丢掉性命。再不然就是用些花言巧语,谋取功名禄位。惟有你既不怕朕,亦不曾想過要什么好处,朕不信你又能信谁?就如你方才那句话,放眼朝堂他们心中未必不做如此想,却无人敢把這句话說出口,這便是你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你眼中,朕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并非人间至尊,也正是如此,才能从你嘴裡听到几句肺腑之言。沈光也好,来整也罢,他们都沒這個胆子?整個江都只有你最有可能說实话,朕又如何舍得放你离开?” 徐乐心中怒意這才消减了几分,随后又有些哭笑不得。堂堂一国之君不但荒唐,竟然還有些稚气。某些时候竟如同顽童一般,让人觉得既可笑又可恨。居然因为自己不把他当帝王看待,便想要把自己留在身边。那些千方百计阿谀逢迎以求幸进的文武大臣若是知道此事,不知该作何感想。 身为帝王想要臣下讲真话自然无错,不错讲真话的人不该是自己,应该是朝中文臣武将各位公卿。放着那些人不问,偏偏和自己纠缠,就有些不知所谓。再者說来,朝堂上众人之所以不肯对杨广吐实,固然有着私心杂念作祟,也未尝不是因为杨广太過残忍嗜杀,导致人人自危不敢开口。先是把敢于讲真话的人杀掉,又怪旁人信口雌黄,這一点也让徐乐从心裡鄙夷。 不過鄙夷归鄙夷,杨广這种态度也算是难得。以他的为人秉性,只怕這辈子還不曾对谁如此推心置腹,更不曾這般折节下交。固然不可能因为這种态度就真的和他成为朋友,不過对杨广的看法,多少也有些变化。 人之初性本善,哪怕是杨广身上也并非沒有可取之处。倘若他不是生在帝王家,又或者未曾登基为君,或许可以做一個再世孟尝,自己說不定也能和他成为朋友。只可惜苍天无眼,让這等人成了万民之主,百姓注定遭殃,自己也不可能和他为伍。 徐乐并未因杨广的這番结交之意就改变念头,态度依旧坚决:“徐某有重任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再者說来,我家主公要代太上皇讨伐四方贼寇,防范突厥趁虚而入,身边少不得军将效死。某身为武人,這时正应该征战沙场为主上分忧,又岂能在此久居?江都城内能臣无数,徐某去留亦无关大局。” “谁說无关大局?此事成败关键便在你身上,你若不在江都,此事依旧难成。”杨广语气坚决,他用手指向徐乐身后:“城中文武各怀鬼胎,关陇世家子与江南士人彼此为敌,心中只想着胜過对手,谁又肯去過问那些军将死活?关陇子弟想要返回家乡,江淮士人则想着如何保全自家产业。骁果军想要在东南就食,难免要从江淮豪强身上割几块肉下来。江淮士人拿些米粮出来尚可,但若是要他们一直割肉沒有回报,也是万无可能。他们只会让北地快些将租庸输转至此以解缺粮之厄,却又想不出该怎么让道路通畅。朝堂上雄辩滔滔,实则并沒有什么有用的办法。朕還指望你出谋划策,让這场乱局早点了结。再說,除了公事之外,朕還有個私心。” 他說到這裡略停顿片刻,上下打量着徐乐,让徐乐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杨广這时举止究竟所为何故。只是觉得杨广此时的眼神和方才大不相同,除了欣赏之外似乎還多了些东西,自己可以确定這种眼神沒有恶意,却說不清究竟为何,总觉得似乎有不妥之处,却又說不清究竟。 過了一阵,才听杨广继续說道:“据朕所知,你至今未曾婚配吧?” 徐乐越发莫名其妙,干脆不开口。 杨广道:“莫要听人說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言语,越是乱世越不可耽搁了传宗接代,尤其徐家人丁单薄,此事更是不可怠慢。你既为李渊部下,他就该为你操持,只不過……算了,不說此事,說了你怕是又要发作。迟早你自己也会明白。总之像你這等好男儿不可断了香火,便是老徐敢尚在人世,也不会說朕這话有什么错。” 他的目光变得越发柔和,就连语气也变得舒缓,语气中充满暖意:“朕有两個女儿,南阳嫁了宇文家的三郎,如今看来却是委屈她了。固然那三郎本人沒什么過恶,可是那两個兄长实在不堪,南阳既要侍奉夫君又要关照其族人,想必很是辛苦。說起来是朕对不起她,虽然都是朕的骨肉,可是朕這一碗水并未端平,心中還是顾念着二娘多些。为了让她能在朕身边多留几年,不至于早早出嫁,甚至连封号都未曾赐下。朝中大臣都知道朕有两個女儿,可公主只得一人。究其原因,便是朕不希望二娘太早得封号太早出嫁。南阳日子過得如此辛苦,二娘理应寻個如意郎君,不至于受了委屈。身为帝王国事繁忙,于子女缺乏照顾。朕知道对不起自己的子女,只希望在二娘身上可以尽力弥补,是以朕身边的好男儿都会让她先看一看,若是有合她心意的,便可为杨家之婿。說来城中俊秀本也不少,可是无一人能入她的眼,只有你是例外。今日前来听你献计,二娘非要跟随不可,朕也只好随她。” 杨广又停了下来,两眼盯着徐乐,显然是等着徐乐作出反应。可是等了半晌,徐乐一言不发,仿佛沒明白杨广话中含义。杨广无奈地一声叹息:“徐家人都是一般模样,战阵上生龙活虎,离开沙场全成了木头。也罢,朕便把话說明,你阿爷当年征战天下,为大隋立下赫赫战功,你這個孙儿尚主也算是朝廷对功臣的酬庸。二娘你也见過了,你二人堪称天作之合正该结为夫妇。此事就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