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97节 作者:未知 “他自己沒有朋友,便将天下人看得都和自己一样,认为世人只知利而不知义为何物,更不会为了朋友交托性命。 以己推人,认为朕当日见死不救,坐视卫郎君满门罹难。 這些年来他显然是這般看法,所以对你讲的时侯也是理直气壮,便是神目如电,也看不出他在說谎。 因为对他而言,所說的本来就是真相,自然感觉不出他在心虚。” 徐乐依旧沒作声,這时候自己說什么都不好,還不如静观其变。 再說李渊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人說谎不见得都是刻意为之,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然后一條路跑到黑。 這样說得当然也是谎话,不過他自己都当成真话說,外人又如何能看出破绽? “這件事朕也想对你說清楚,不過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就是有些事說了你也不明白。 不是你的头脑不够聪慧,也不是這裡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只不過是不曾经历那個时侯,很多事便无法說明。 若是徐老伯還在世,他或许還能明白我的意思,阿乐终究是生于神武,对于当时的京城情形不了解,怕是难以理清当时情况。 只不過既然杨广都說了,朕若是不說,你怕是也要糊涂下去。” 李渊的双眼望着前方,整個人陷入回忆之中,语气裡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许沧桑味道,一如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自己的子孙讲述自己少年的经历。 “彼时天下初定,南北虽然一统,可是人心依旧躁动。 京城更是個是非之地。 朝野上下,大家都戴着一张面具過活,让你分不清他到底是人是鬼。 若是谁的面具脱落,或是不肯戴在脸上,很快便会人头落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谁也猜不出他们到底想得是什么。 朕虽不喜歡這种行径,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又必须和他们同流合污,学着他们的模样顶面具生活,唯一活得率性的便是卫郎君。” “卫郎君不肯戴面具,還总是喜歡把他人的面具当众揭开。 他說過,男儿汉行事顶天立地,不管心中所想是对是错,总要說出来才好,鬼鬼祟祟算什么豪杰? 他就是按這等心思行事,也是以同样心思对待他人。 城中有人爱他,更有人恨他。 爱他的人有多少,恨他的人便会多出十倍。” 徐乐逐渐听入了神,从李渊的语气神态看,他說的应该是真话。 而且阿爷对自己讲過父亲的脾气秉性以及行事风格,正如李渊所說的一样。 其实這也是徐家人的祖传作风,哪怕是在徐卫罹难之后,徐敢对于徐乐的教育依旧是要他奉直道而行不必屈服于世道。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父亲? 那时的徐家正在鼎盛之时,徐家父子靠着一身绝艺赫赫战功,黑甲铁骑的盖世威名,为自己挣得了足以匹配功劳的地位名望。 除去八柱国以外,大隋武人之中便以徐家为首。 那时候的自家人当然不用看谁的脸色,更不可能陪着那些贵人玩戴面具起舞的把戏。 不但如此,依自己家人的性格,也看不上那些为了荣华富贵或是攫取高位逢迎拍马的谄媚小人。 他不认为父亲会刻意去与谁结怨,但是如果有這种小人找上门来,主动试图和徐家攀扯交情,那肯定会自讨沒趣。 虽然不曾在官场历练過,但是這裡面的道理徐乐很清楚。 父亲這种行为,对于那些奸佞小人来說,就是结下生死之仇。 彼时徐家声名正盛,朝堂上肯定斗不過徐家,比武又不敌父亲的手段,在心裡暗气暗憋,或者想些卑鄙手段也是寻常事。 李渊說有多少人爱自己的父亲,便有十倍以上的人恨自己的父亲,這话怕不是虚言而是事实。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這些人的想法也只能是想法,无法对徐家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可是一旦情况有变,自家落入不利境地,這些人肯定会落井下石群起而攻。 果然,只听李渊道:“太子宫之变,事发突然。 杨广筹谋已久,以有心算无心,让人无从防范。 当时动手的也不只是杨广一人,京城裡大半世家豪强都参与其中。 彼时开皇天子打压世家的端倪已现,废太子杨勇也是個荒唐人物。 他宠幸匠人云氏之女,对于其母给他安排的世家女很是冷落。 這若是放在平日,也不過是帝王家事,不至于闹出什么风波。 可是加上杨坚的行为,便让人生出许多心思,认为杨勇与其父一样,对世家从心裡厌烦,不想和世家扯上太多关系。 再加上当时杨广身边還有越国公杨素等人为之奔走联络,让世家认为杨广和父兄不同,是愿意与世家亲厚之人。 是以便纷纷出力支持杨广,那一晚上的变故,与其說是杨广暗算其兄,不如說是卫郎君与废太子与整個城池裡大半世家为敌。” “阿乐也不是沒见過世家的手段,当时的世家比起如今更为有力,手段也更为酷烈。 如此多的家族联手发动,就更是非同小可。 以杨勇宫殿为中心,方圆数裡均为世家所遮蔽。 消息断绝音信不通,便是鸟雀都难以通行。 那些人也是下了血本,不惜一切代价阻断消息传递,更别說兵马调动。 当晚京城宿卫怕是全部为杨广所控制,除了卫郎君和身边的几個家将亲卫之外,便再也找不到一兵一卒为杨勇效力。 你想想看,這等情形下,孤又如何能得到消息?” 李渊的语气激动起来,声音微微颤抖:“等到朕得知太子宫方向起火,便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那些人用谎言搪塞,又用金吾卫阻止,就是不让李家人接近。 直到那时朕才发觉情形有变,可是为时已晚。 孤当时揣度情形,想要冲入火场绝无可能,只有不顾一切控制长安各门,确保卫郎君如果突围,不至于被城门挡住。 又调动军中关系,不让追兵出城追击。 朕当时還有個念想,觉得以卫郎君绝世武艺,千军万马也困不住他,足以突围而出。 沒想到他最终……“两人都沒了话說,李渊身形颤抖,又开始落泪,徐乐的眼圈也微微泛红。 从李渊的介绍中,他能猜测出当时的情形是何等凶险,父亲又是怀着怎样心思举家自尽。 如果不是那种彻底的绝望,父亲又怎会選擇那种壮烈的死法结束性命? 自己沒法确定李渊言语的真假,至少从自己的眼光看,李渊表现出来的悲伤与激动不是谎言。 爷爷带着自己离开长安时未曾受阻于城门,也沒有人衔尾追击也是事实。 不過這种事实到底是李渊的功劳,還是自家人多年积威所致,却是谁也說不清。 李渊沉默好一阵才继续說道:“杨广的猜测,是把朕当成了他。 他乃是個见死不救的小人,便认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朕和卫郎君情同骨肉,当日若是知道消息,便是拼却這條性命,也要保卫郎君举家平安。 大不了便陪着他一起死,不過是一條命,又算得了什么?” 素来钝重沉稳的天子,此刻的表现却像极了自己的次子,竟然也如军汉一般大喊大叫。 他看向徐乐,语气裡又有了一丝欣慰:“說到此,孤便要夸夸二郎。 他总算做了孤当日应该做,而未曾做到之事。 就算他此番未曾奉玉玺回来,朕也要重重的赏赐于他,便是因为他替朕完成了心愿。 這或许就是天意,朕昔日未能及时闯入火海救出卫郎君,二郎及时南下,把你带回长安,這是老天的厚爱,也是卫郎君在天之灵庇佑,咱们不可不感恩。 至于杨广……“李渊哼了一声:“他也算是为自己做過的事情遭了报应。 昔日他以权谋手段,诱骗各世家支持于他。 等到他登基之后便换了一副嘴脸,所做的承诺全都不作数,是以這些世家联手谋反,要了他的性命,也是偿当日之债。 一饮一啄自有天数,他這般下场,也算是为卫郎君报仇雪恨。 不過……阿乐为何要答应他,保护他的女儿? 這倒是让孤始终想不明白。” 徐乐回忆着父母之死,又想着李世民对自己的拳拳心意,心中也自激荡。 他也觉得,或许是杨广以己推人错怪李渊也未可知,至少眼下情况未明,不该把李渊当仇人看待。 听到李渊问起,他正色道:“臣……侄儿之所以应允杨广,說到底也就是看她可怜罢了。 于臣而言,她不過是個无助孤女,与步离并无区别。 若是日后因她惹出什么风波,小侄情愿一力承担!” 第七百六十二章 肝胆(二十七) 李渊打量着徐乐,眼神中满是欣慰之意,忽然抬手拍了拍徐乐的肩头,“像!太像了!阿乐可知,你說這话的时候,像极了卫郎君当年。 昔日你父为人出头抱打不平时,也是如你這般說辞,哪怕是把天捅個窟窿,他也会一力承担,哪怕为此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在沙场上,卫郎君乃是個杀人不眨眼的好汉,从不会妇人之仁。 可是在平日裡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不知救過多少老弱妇孺,也不知替多少可怜人扛下麻烦。 這些麻烦或是来自公卿大臣,或是来自皇亲国戚甚至凤子龙孙,他都是用這句话应对。 你不愧是卫郎君的子嗣,就连這话都像极了他。 只不過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過错?” 徐乐一愣,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李渊道:“什么叫你一力承担? 难道跟朕還要见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