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喜歡你
上次打招呼太過尴尬生疏,她私下练過许多遍,只为這一刻可以表现得云淡风轻,落落大方。
君黎凝视阶下,嘴角挽了一抹极淡的笑:“是啊。”
薄槿往他身后扫了一圈,问:“君老师一個人?”
“我還沒走。你呢,一個人出来拍片采风?”君黎反问。
“嗯?”薄槿呆了呆,“嗯,沒到過札幌,不知道手稻的景色会這么漂亮。明天剧组正式开机,可能不会有现在這么空闲的时候了,就想今天晚上多去几個地方。”
君黎远眺与天幕同色的海面,海风渐大,翻涌的海浪拍打在岸边,卷起雪白的浪花。
他的眸光落回在她脸上,恍如初见。心口一跳,不露痕迹:“很漂亮,還要去哪儿?”
“准备再去山上转转。”
君黎看了看腕表,說:“還有半小时,走吧。”
“好。”
薄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蓦地抬头:“你……君老师,你也要去?”
君黎身形一顿,回头问:“不想让我去?”
“想……”薄槿语滞,半晌补上后半句。“你当然可以去的。”
薄槿回望身后缓缓关闭的大门,长长舒了一口气。“君老师,你怎么会知道滑雪场的禁行時間?”
“去海边经過了這裡,门口指示牌有提示。”君黎說,“還好赶上了最后的放行時間。”
林立的灯塔将深夜的手稻山照得如同白昼,被滑雪者折磨了一天的滑雪道被飘飘洒洒的雪沫渐渐抚平痕迹。
如果不是扬雪机的轰鸣声,薄槿几乎以为进了一個梦境。不自觉举起相机,按动快门时才发觉双手已经冻僵。
薄槿使劲呵气试图早点暖起来,手忽然被人拉住。君黎摘掉手上的皮手套,依次套她手上。
温暖的绒裡包裹住冰冷僵直的手指,热度从指尖迅速传到心脏。
薄槿怔怔看着他微垂的眼睫,她甚至能听到心脏每一次震颤鼓动耳膜的声音。
君黎戴好手套抬眸看向她,不期然掉进她的眼睛裡。
她沒有再挪开,灯光映在她的眼瞳裡熠熠生辉,他似乎能在她的瞳仁裡看到自己的影子。
雪沫飘进她眼睛裡,她闭上眼,睁开时看见他恍惚了一瞬,敛起目光。
君黎失笑,她的眼睛一点也不会說谎。
君黎沿着滑雪道边的针叶林往上走,身后始终沒有动静。回头望去,她還站在原地,手裡捧着相机,与他隔了很长的距离。
他折返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我喜歡你啊。
薄槿不敢抬头。
她想,她好像比過去十四年的喜歡加起来還要喜歡她,怕一抬头他便能从她眼中看出端倪。
君黎拍拍她的头,继续向上走去。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接雪国么?”
薄槿跟着他的脚印走,說:“嗯。”
“因为我想知道,這一路走来,到底想要什么。”君黎放慢步伐等她跟上,“得到的越多,越不清楚最初的心意。你会這么觉得么?”
薄槿思索片刻,說:“我的心意好像始终沒有变過。”
君黎微怔,缓缓笑了:“是我太贪心。”
“不是贪心。”薄槿說,“只是我从始至终喜歡的只有那一個,也许忽略了很多同样美好的事情。”
“遗憾么?”
薄槿轻轻一笑:“并不。”
她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下雪了!”
君黎像她一样仰头望天,雪花从很远的地方飘下来,一片一片,不是扬雪机吹的雪沫。“你喜歡雪?”
“很喜歡。”
薄槿伸手去接,手套太大,指尖堪堪摸到手套五指边缘,显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雪落在手套上沒有立刻化开,凑近能看到晶花的形状,在唇边呵出的温度中慢慢消融。
薄槿拍打掉手套上的雪,向他望去。
他一袭松色大衣,宝蓝格纹围巾系在颈上,脸庞微扬。
灯塔的灯光笼在他周围,雪簌簌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安静轻柔。
薄槿摘掉手套,将镜头对准這一幕。
君黎听到声音视线转向她,看到她手裡的相机反应過来,說:“我能看一看么?”
薄槿迟疑了片刻,走過去给他回放照片。
她出门前换了新的存储卡,总算不用担心被他发现。
君黎看着监视器裡的图像,良久之后說:“画面很特别。”
她拍摄的画面,让人无法预知焦点呈现在哪裡。看似随心所欲,实则灵动逼人。
照片裡他半身出境,雪却充满了整個画面。
侧影在飞雪中面容模糊,唯独眉目清晰。眼睫微垂,眸光平视,放佛追逐着一片雪花落到地上。
薄槿放下相机,說:“君老师,刚刚你是不是在想剧本?”
君黎有些意外:“在想江俊亨。你怎么知道?”
“他和你不像。”薄槿說。
他们不像。
她看到君黎眼中的忧郁,便知道這不是他。
他的眼裡是时光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从容,柔和宽仁。
“只是突然想到剧本裡有一個段落,提到江俊亨在前崔有静在后,两人沒有說话走過一個又一個地方。想知道那個时候,他心裡在想什么。”
君黎往山下走,对她說:“山上雪太大,回去吧。”
薄槿并不留恋山上雪景,紧跟着他。
“君老师,那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君黎沒回头,“知道了。”
“什么?”
“他在想,這個女孩子是他年少唯一的眷恋,虽然他不记得曾经有多么爱她,但她记得。他想沒关系,即使永远想不起来,他会像现在一样,用尽余生去爱她。”
薄槿歪头咀嚼透君黎的這番话,而后微微一笑。
原来江俊亨和她一样,這么长情。
忽然脚下一空,整個人就要往下滚,薄槿下意识地想要捂脸。
预想的事沒有发生,薄槿依然不想撤开挡在脸上的手。
平地也能摔,实在太丢人了。
君黎扫過她身后雪地上露出的一角阶梯。
积雪和台阶平高,他下来时差点沒站稳,刚转過身,她便扑了下来。
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最终還是覆在了那個缩在怀裡的脑袋上,君黎說:“沒事了。”
薄槿想,如果现在晕倒该多好。
她纠结地抬头,余光忽然睨到一個身影,下一秒闪光灯开始狂闪,她重新被他按住头护在怀裡。
薄槿心底一片冰凉。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传来:“叶梧,你怎么在這?”
嗯?什么情况?
察觉到君黎的手在松开,薄槿从他怀中跳出来,眼睛霎那间被闪光灯耀得无法睁开。
叶梧把不知哪裡顺過来的相机丢在雪地裡,黑着脸来来回回指着不远处那两個可疑的人。
目前情况简直尴尬至极。
薄槿躲在君黎身后,扯扯他的衣袖:“君老师,我突然觉得有点冷,先回酒店了,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君黎握住她的手腕,弯腰盯住她的眼睛:“你一個人,我和他两個人,谁更该注意安全?”
薄槿懵掉:“我……”
话未出口,君黎拉她走到助理面前,摊开手:“钥匙。”
叶梧怒气未消,把车钥匙重重砸在他手上,瞪着他:“要钥匙干嘛?”
把薄槿塞进车裡,君黎绕到右侧开门上车,向车窗外的助理微笑:“记得叫出租车。”
然后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叶梧反应過来,跳起来骂:“你大爷!”
薄槿系好安全带,心有不忍,一直望着车后滑雪场大门。
“君老师,這样是不是……不太好?”
雪越下越大,开過的這段路几乎沒有见過其他车子,步行回酒店至少一小时。尤其现在夜深,总归是不安全。
君黎打开雨刷器扫掉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听出她的担心,平静地說:“不用担心,他会有办法。如果让他上车,你会更后悔。”
薄槿闻言转過头,“后悔?为什么?”
君黎淡淡一笑:“以后你会知道。”
以后……
薄槿摩挲着放在腿上的相机,陷入沉思。
对她而言,今天发生的事已经是一场奇迹,足够她半生欢喜。
她并不贪心。
车内一片寂静,君黎分神看了眼副驾座上安静的人,不急不缓开口:“什么时候爱上的摄影?”
薄槿回神,迟钝地想了想,說:“十四岁。”
君黎问:“因为喜歡?”
“想把所有的美好记录下来。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些原以为永远不会忘掉的记忆,時間会把它们冲淡,最后還是忘掉。”薄槿眼中笑意稀薄,“我不想忘掉。”
“忘记……”君黎凝望着车灯前飘舞的雪,忽尔一笑。
“我好像真的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曾经刻骨铭心,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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