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078
往日，江眠也只是覺得小歐和她媽媽的關係冷淡了一點，倒沒有看見過她們對峙吵架。這時候兩個人好像都還在壓着火，還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實力。曼曼看見很多一樓的女孩子假裝曬衣服，但實則偷看她們，便跟江眠一起，趕緊把兩個人往房間裏推。
“怎麼呢？我來這邊當宿管丟你的臉了？我靠自己，清清白白賺錢丟你臉了？”門才一關上，阿姨的聲音就大了起來，要不是曼曼抱着她，可能都上去搡了小歐一把。
“我又沒有說過這個……”小歐眼睛都紅了，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倔着一張臉，母女兩的表情是平時對着任何人都不會有的。
“怎麼不是啊？每天都像做賊一樣進出這個公寓，我過來陪讀當宿管阿姨丟你的臉了？”顯然，阿姨的嘴皮子功夫比小歐強了不止一點半點。“你嫌我丟臉，我還覺得自己不值得呢！我辛辛苦苦十幾年把你養這麼大，看看你這次考的成績，你配媽媽付出這麼多嗎？你現在就是這個鬼樣子，我還指着你給我養老送終呢，算了吧，一個白眼狼。”
江眠一聽到這些話腦子就嗡嗡的，這般咄咄逼人、把過往自己的付出全強加在孩子的做法，顯然，不止是小歐的媽媽。她很想安慰下小歐，可是又沒有立場去做。江眠就好像一個既得利益者，還要居高臨下去照拂人一樣，不論怎麼做，都好像是錯的。
“我要你爲我付出過這麼多嗎？”小歐的聲音都哽咽了。“你生我就是爲了我以後給你養老？因爲我考好成績你就養我，我考不好，就該每天看你臉色？你難道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我那不是爲了鞭策你嗎？誰看你努力的過程，大家都看的你的結果！”
“鞭策？”小歐自嘲地笑了。“你說我沒用，行，我認。媽，你自己有用嗎？我從來沒有嫌棄你是宿管，但我嫌棄你變相賺我同學的錢，這樣我才擡不起頭來。你也別說什麼養我沒意思之類的話，大不了，這條命還給你就是了。”
說罷，小歐根本不管媽媽震驚到幾乎要狂怒的樣子，甩開江眠的手就出去了。
“阿姨，小歐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她每天早也學、晚也學。就是神也不能次次考好，她本來就已經夠傷心了，您就別說她了。”江眠憋了半天，小心說出來。
“別理她，她就是個古怪性子。人人都順着她安慰她，她就真的覺得一次考不好沒什麼了。我來做惡人我來說！”阿姨擺擺手，根本不聽勸，把兩人送出去，叫她們早點洗漱睡覺。
江眠才從曼曼那裏知道了這對母女爲什麼鬧矛盾。
起因是班上的藝術生回來之後，手上有很多廢書要賣，但又找不到收廢舊的，想着平時阿姨也在收，所以想幹脆轉手給阿姨算了，結果阿姨給了非常低的價格。
她們心中不舒服，又沒有當面講，反倒是在班上說了很多閒話。這話難聽，傳到小歐耳朵裏，她也沒有問清楚自己媽媽怎麼一回事，回來就用很不好的態度說媽媽連同學的錢都賺，這樣兩人才吵了起來。
而阿姨可能以前心中就有委屈，誤以爲小歐就是瞧不起她，所以說話更難聽了。
江眠越聽越不對，突然擡起頭來。
11點多了，連教學樓都熄燈了。
“那小歐現在能去哪兒呢？”
曼曼也愣了，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一般人的認知之中，小歐是個特別乖特別循規蹈矩的女孩子，甚至比江眠還要老實乖巧。她們沒有想過，她跑出去之後，真的大半個小時了都沒有回來。
兩人對視一眼。
“我去教室找找，然後我覺得應該在大操場、後山……我們要不要叫個男生跟我們一起去？”
“她應該不會去……”江眠心裏也亂七八糟的，，很堅定地說：“她喜歡去天台，喜歡去高的地方。”
“不是吧？”曼曼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你上宿舍頂樓，我去教學樓那裏看看！”
說罷，江眠跑了出去。
只是路過男生公寓的時候，餘舟重叫住了她。
江眠看見他，不知道爲什麼心已經安定下來了一半。
有話說不出，只曉得睜着一雙大眼睛看他，眼波流轉間，是她不自覺的依賴與期許。
“餘舟重，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請求，不是拜託，江眠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對他的話語那麼直白。
看她認真的神情，又或者說即便是她撒謊騙人，餘舟重對着她，永遠不會說出一個“不”字。
你可以說江眠體育不好，但是她努力飛快地往教學樓跑去，在幽幽樹影與昏黃路燈下，像是在與黑暗的鬼-神較量。可她到底還是不如餘舟重，他只聽着江眠說要去教學樓樓頂，便快步往上跑。
江眠只看見他的背影，永遠擋在她的面前，無論災禍與劫難。
她晚了餘舟重好多才到了五樓，樓頂的門已鎖，沒有人能去天台。但是在一片夜色中，餘舟重回頭，對她凝重地搖搖頭。
江眠順着他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小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爬上圍欄，坐了上去。那身影單薄又搖搖欲墜，就好像夏日裏的一張宣紙，一場風一場雨，都能碎得徹徹底底。
江眠人傻了，此情此景，她在大年夜自己都親身經歷過，怎麼會不知道小歐現在要做什麼？
眼神跟餘舟重對上，兩人沒有任何言語，但是，不同於往常雞同鴨講、對牛彈琴之類的詞，這時候竟然出奇地默契。
餘舟重下了一層樓，另外一邊還有一個樓梯口，它離小歐的位置更近，而江眠，選擇留在了原地。
“小歐，你在這裏嗎？小歐！”江眠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出聲，生怕驚嚇了她。
“你別過來！”小歐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都沒有回頭，也沒有想要問她爲什麼知道自己在這裏。
“你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不開心的都可以說，不要這樣，不要用這種方式……”江眠的語言極度蒼白，她想，自己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安慰者。
眼神瞟着另一個方向的樓梯口，她不知道餘舟重到了位置沒有。
“我能跟你說什麼呢？我說的，你都會懂嗎？你都不會懂，江眠，你什麼都有了，你怎麼會懂我呢？”小歐自顧自地說着，她擡頭看星星，卻只見雲層之下，竟是一點亮光都不給她留。
“江眠，我好嫉妒你，你什麼都有。你好像不費什麼力氣，就什麼都有了。你成績又好，長得又白又漂亮，還會彈琵琶……哪像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有。唯一還能驕傲一點的成績，現在還……可是，可是江眠你性格和人品又那麼好，我又不該嫉妒你，對不起，我不該……”
小歐胡言亂語着，聽着都是眼淚一起在流，聲音幾度哽咽。
“我很小的時候就很想學琵琶，可是當時家裏條件不好，所以媽媽沒有讓我學。大了，她跟我爸離婚了，單獨帶着我，生活更拮据了。雖然有時候也會被同學笑話，但我媽媽賺錢養我好辛苦，我成績比她們都好，又有什麼好笑話我的呢……可是……可是……”
“可是江眠，我三年成績名列前茅，幾乎是次次年級第一，可這次自主招生的名額卻一個都沒有分給我。我相信你，但我也好想問問你，你真的是靠自己拿到的嗎？你有對不起我，拿我的名額嗎？”
“小歐，我沒有！”江眠急急否定。“我只是聽老師說，拿不拿名額百分之70要看元月調考和四月調考的成績，還有……還有特長。”
江眠說完就後悔了。
就像小歐說的，她努力了那麼久，但三年的時間裏，偏偏就是這兩次調考考得不好。而且，都是自主招生了，真的不會只看你的書面成績，這又是小歐沒有辦法擁有的。
小歐自嘲地笑了。
興許，這就叫造化弄人吧！但她還是好不服氣。
“江眠，餘舟重那麼喜歡你，我相信你自己不會去要這個名額。可是，你能保證他沒有嗎？我看得出來，他家庭條件肯定特別好，他能給自己爭取，怎麼就不能給你爭取呢？”
江眠心跳如擂鼓，一時之間，不知道是因爲一句“那麼喜歡”，還是因爲她所提供的可能性。她驀地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人生可否就從復讀的這一年開始就這麼幸運了？她應該還是那個平凡的江眠纔對吧？人生怎麼會突然因爲自己努力，而變得一帆風順呢？
樓梯轉角的那個身影也開始僵硬，好似此時此刻也沒有勇氣站出來。
“好羨慕啊……他不學，因爲留過學所以英語能那麼好，家裏好，所以做什麼都不費吹灰之力；你也因爲家庭給你安排得好好的，所以少走好多彎路。爲什麼只有我媽媽會告訴我，不要跟你們比，要靠自己……可我真的好累啊，我靠自己了，我也過得不好，她還要怪我……”
小歐身體搖晃，一時之間，好像什麼刺激都受不得，馬上就會掉下去了。
“不是這樣的，小歐，不是這樣的。”江眠的聲音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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