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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太后有請

作者:未知
大清早的,李敏听见了院子裡传来一阵像竹子被风刮似的刷刷刷的厉声。 知道是有人早起在舞剑。李敏对屋外守着的念夏喊了声:“谁一早起来了?” 其实用问嗎? 护国公府如今也只剩下一個男主子。小叔才十三岁,却少年老成,個头与她都一般的高了。早上,听說朱理固定要上京郊溜一圈马儿,打坐,舞剑,练棍,对拳,样样沒有少。 护国公府重武轻文,代代护国公都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但是论起文笔,据說她公公曾经都在朝廷上闹過一個笑话。 有一次皇上命众臣赋诗赏月,举办比诗会,沒有人可以借故推辞。当时她公公由于从来是不会赋诗咏叹的人,让他七步作诗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干脆做了這样一首诗:一步两步三步四,四步五步六部七,七步八步九步十,皇上命诗臣能不。 当场所有人哈哈大笑,皇上笑到一口酒喷到她公公脸上。同时,這首诗在宫裡宫外广为流传。皇上给她公公安排了個赋诗师傅,专门教她公公作诗的,說,堂堂朝廷一品官员,护国公,居然不会赋诗不是丢脸嗎。 护国公府裡头其实沒有缺過文人。每届护国公都有自己文采韬略的军师。多则十個军师都有。是個绝对可以叱咤文坛的文人军团。皇上偏要弄這個比诗会,偏要给护国公府裡安插個赋诗师傅,意图可见一斑。 有些笑话听了闻之一笑,然而朝廷裡的事儿,从来沒有真正的笑话。李敏想到了昨儿入宫时在太后那儿的有惊无险。這步棋是下了,下一步往哪裡走,人家给不给走,心裡头多了份深思。 念夏听她叫声知道她醒了,带了春梅进来服侍她早起。由于时辰尚早,恐怕尤氏房裡都沒有准备好。早上的功夫可以慢慢来。 不会儿,方嬷嬷可能从尤氏那裡得到消息,进来向她禀报:“夫人說了,大少奶奶今早上不用去她那儿請安了。昨儿入宫以后,大少奶奶肯定累着,可以休息晚一点。公府裡不是說样样都要照大户人家的规矩来,不要犯大错儿就行了。早上,公府不是說天天都要一家人吃早饭的。大少奶奶可以自己安排。” 意思是說,尤氏今早上可能沒有空接待她。這是很正常的。新人刚娶进门,因为李敏沒有了公公,许多事儿都要由尤氏亲自去做。至于新娘子回门的风俗在京师,一般都在十日后安排,沒有特别的限定,有些人拖到满月省亲都有。 李敏想,自己终于有点時間先打理自己两间铺子和那块地的事儿了。等尤氏忙回来,肯定是要开始在府中教她护国公府的一些东西,到时候,她手头上肯定抽不出空管自己的事了。趁這個机会必须先将自己的事情先安排妥当,制定一個時間表。 關於两家药堂,以及布庄的出路,早在婚前,与徐掌柜、王掌柜都仔细讨论過了。铺子都在正轨上,有能干的掌柜把持,不出意外的话,倒也不需要太担心。布庄首先問題是要彻底清除王氏留在布庄裡的眼线和内贼。這点王掌柜一直已经让人在暗中做了。 余下那块好地要开发,李敏是想把那裡建成個药园子,再在那裡建一座古代别墅之类,夏天的时候能到那儿乘凉休息也不错。 這些投资都是需要银子,因此叫了念夏赶紧把婚礼时人家送她的东西清点一下,能卖的都卖。 念夏为此可愁了眉对她說:“大少奶奶,您刚新婚,急着卖贺礼,倘若传到了外面去,不是又被人谣传嗎?” 李敏說:“当然是不叫你散卖,你找個大买家,可靠的,一次性,全部卖出去,价钱稍微打折沒有关系,主要是要牢靠。” 這样的买家上哪裡找?人家送的贺礼都是五花八门的,什么样的东西都有。而且,很多东西只有新娘子用的,一般人家用不上。 是個苦差事,念夏硬着头皮应声去办。 李敏却忽然又叫住她說:“你到外面去的时候,顺道到徐氏药堂帮我看看大叔。” “看大叔做什么?” “大叔不是病人嗎?他在我那儿治病,我這個当大夫的不理不睬,說是休婚假,但是也必须让人去询问一下病人近来的情况,以免突然间病人出了意外,我這個大夫要担责的。” 念夏听她這样一說,出了护国公府以后,冲徐氏药堂去了。徐掌柜人脉广,或许能给她提点建议上哪儿给李敏找愿意买贺礼的人。 找到徐掌柜的时候,徐掌柜在清点药材入仓单。由于李敏的名气大增,鲁王妃带了一批太太来光顾徐氏药堂,他们小药堂的生意一下子火了。由于這裡的药材的确是物美价廉,一传十十传百,不過几日功夫,交易量增加了数十倍。药堂裡的伙计忙到日夜加班。 生意红火,财源滚滚不断,徐掌柜却是一面高兴,一面警惕。一下子生意太火了也不好,若是引起同行的注意,药帮裡的人发难,少不了会各派结合起来再次对付他们徐氏药堂。现在是养精蓄锐的时候。所以,徐掌柜在念夏来的时候,顺便让念夏转告给李敏這個意思。 适当的韬光养晦一下,别一下子带来太多客人了。 念夏先替李敏问起大叔。 徐掌柜的两只手却拨起了算盘珠子,像是沒有听见她說话:“你說什么?大少奶奶让你做什么事你去做就是了。一些事情我不過手我也沒法告诉你。” 念夏剁了只脚,悻悻然走去后面的小院子找朱隶,心想等她到了朱隶那儿面前一說来意,祝公子又得得瑟地像只公鸡一样。 朱隶早知道她上药堂来了。对于李敏的情况,他每天都能从护国公府裡接到第一手消息,但是,由她亲自让人過来问候他的情况肯定是不同的。 在念夏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房裡先做好准备了,换身比较邋遢的衣服,再用手一直扶着膝盖头。 伏燕等人见着他這個行为都简直无语了,貌似是看到了人家装乞丐到街上讨可怜的那种诈骗犯,堂堂护国公居然沦落到這种地步。 念夏入了门,伏燕帮她把门帘用手顶着,念夏抬头看了眼伏燕,大叔身边的人,貌似除了那個文弱的书生以外,一個個都长得高头马大的,不知情的人,還以为是遇到了一群劫匪。 对于劫匪二字心有余悸,想起上次自己和小姐遭遇绑架的事件,到至今劫匪的头依然无消无息的。 “祝公子,我家少奶奶让奴婢来问候你的病情。”念夏对坐在榻上的朱隶說,目光扫過朱隶从来沒有刮過的大胡子,不由想起李敏說過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撅起嘴巴說了一句,“大叔,您好歹现在沒事做,把胡子刮了吧。否则我家少奶奶又要同情你找不到媳妇。” 朱隶一听,心裡百味参杂。一方面高兴她关心他,一方面又想她是不是過于关心大叔了。說起来老公是他,大叔也是他。其实两者本质上沒有矛盾。 或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其实她早有感觉她是他老公了,所以這么关心他這位大叔。 這样一想,朱隶更高兴了,眉角飞扬,问:“大少奶奶還說了什么沒有?” 念夏一看他那嘴脸,会想起他那只看着骨头流口水的狗,更是生气:“什么都沒有。你不要误解了。大少奶奶不過是因为你是她的病人,不关心你会被人說是個不负责任的大夫。” 朱隶闻言,眯眯眼睛笑着微笑点头:“你们家大少奶奶是個心肠善良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念夏却不信這個话。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什么李敏要嫁過去护国公府当寡妇,为什么不是李莹被人抛弃? “迟早的事儿,只是报的时辰未到。”朱隶温声說。 大叔温柔說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醇,念夏一愣,突然发觉他也不是那样的令人害怕。上次他和她說话时,偶尔流露出那双锋芒的眼神,到至今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依旧爬在她背上。 “大叔要是沒有什么事,我回头告诉大少奶奶就是了。”說完,念夏转身要走。 朱隶哪肯這样结束,喂一声用力叫住她。 念夏被他突然加大的音色又吓了一跳。他不是那种必须說话大声才可以喝到人的人,是一声低了声调马上可以让人浑身发毛的人。念夏哆嗦了下,转回身,不自禁低下头:“有事吩咐嗎,祝公子。” “大少奶奶在府裡過的好嗎?”从方嬷嬷那裡听到的消息,肯定不如她身边了解她的丫鬟来的真切。朱隶细声问。 念夏被他那声喝的时候已经脑袋空白,沒有想到其它,按着他的问话回答:“大少奶奶刚嫁入护国公府,一切都不熟悉,定是有一段辛苦的日子。昨天入宫以后,在府中一直忙着收拾东西,到现在都未收拾妥当。” 嫁给他原来這么多的事情要做的。朱隶眼神裡几分沉思,盘坐在榻上,好像严肃的沙僧佛像一样不言不语。 念夏不知怎么办时,伏燕拉了她一把:“你可以走了。” 后来念夏回到护国公府向李敏报告的时候,說:“徐掌柜說,买家可以找,但不一定能找到,可能需要些时日。而祝公子的病情稳定,沒有什么要和大少奶奶說的。” 這些话都在李敏的意料之中,又有点在意料之外。想大叔那样一個,好像有点闷葫芦的人,真是有话怕也不敢坦白說。 李敏让人准备文房四宝,卷了卷袖管道:“孙夫人的药方子要换一個,因为已经好了不少。這個房子等会儿我开了以后,你送到药堂再派人到孙夫人府中通知。辛夫人的方子就不用换了,照服用一段日子。大叔的方子,眼看這個季节要慢慢转冷了,必须再加点比较重的通经活血的药物,我重新开個方子吧。” 其余人马上帮她准备桌子,袖套,文墨,春梅伫立在旁给她磨墨。 护国公府的丫鬟婆子们,像方嬷嬷等,都好奇地踮脚眺看。 “好像真的是会开药耶。” 婆子们在下面热切交流,眺看李敏写的药方子充满了惊奇。 今朝从沒有听說過有女大夫开药的事,对于李敏信手就能开出药方来的事儿,都抱了惊讶和疑问。 方嬷嬷后来倒是听說過了李敏嫁妆裡的那两家药堂是李敏的母亲徐氏给李敏的。李敏這個医术八成是徐氏代代相传下来的。 民间听說是有一些密医,這些密医都是平常在家裡呆着,有人出重金邀請才去看,平常不像普通大夫抛头露面,不追求名利。医术很了得,可是,人脾气也很古怪,很是难找。像传說中的那位药王,听說就是深居在深山老林中足不出户的一位密医。 莫非,徐氏以前是密医? 抄手走廊裡一串脚步声传来,外头的丫鬟喊:“小王爷。” 朱理早上练完所有武术功夫以后,過来探望大嫂了。 李敏刚好把两张方子写完,摊在桌面上晾着墨迹,再让人送去给徐掌柜。脱下袖套,李敏擦干净手,回身,看到了小叔跨過门槛走进花厅。 绕過屏风,李敏走出去迎客。 朱理今日身着胸前绣了老鹰的白袍,腰系镶玉的皮革带,犹如白衣飘飘的少年郎。伫立在花厅中,正仰头看着李敏让人挂在花厅裡的一幅字。 這幅字是李敏自己写的,让人裱的。给她送贺礼的人,貌似都听說她有一手新奇特别的好字,都不敢在她面前卖弄文墨怕被人耻笑。所以,送的贺礼当中沒有字画,唯独李华送了那幅绣图。 李敏肯定不会把李华的绣图摆出来。眼看自己的小花厅空空如也,干脆把之前在尚书府裡闲着沒事时练過的字拿出来摆,反正自己人看,丢人现眼就丢人现眼吧。 她写的這個字也是很平常的诗句,当初沒事时拿了读书课本时背過的陋室铭,背诵书写下来。 朱理对此是看的津津有味,感觉這首诗有趣至极,对李敏說:“有闻嫂子下笔成文,出口成章,才华斐然,不亲眼见還真的不能体会。” 古人的前作,李敏哪敢拿来自居,像上次百花宴裡做的那首诗,她在底下可是注名了原作者,只是那些人不知道有沒有仔细留意。或许留意到了,也不想声张出来,都想当做她写了,這样才有新闻。 李敏趁這個良机向小叔澄清:“字是我写的,诗不是我做的。是前朝一個古人做的,是位隐居仙人,流传到民间几乎失传,小叔之前沒有听過這首诗不代表沒有。” 朱理听她這样一說,嘴角上扬:“大嫂谦虚了。哪怕是前朝失传的古诗,但是能流传到了大嫂手裡,不正好证实大嫂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能堪比研究学问的大学士之才。” 李敏听此,不和他辩论了。小叔這是专门来拍她李敏的马屁,她李敏是傻了才给小叔甩一個冷屁股。 让人上了茶,问厨房裡有沒有什么好吃的糕点送上来,朱理刚剧烈运动過又是长身体的年纪肯定饿了。 朱理在她這儿吃了茶,吃了两個糯米鸡,满嘴油渍,這会儿看,怎么看都像是個乳臭未干只知道吃的未长大的小孩子。 李敏见着都忍俊不禁地唇角微扬。 听到她好像在笑,朱理瘪了瘪嘴巴說:“大嫂,别看我吃的难看,我哥吃东西才叫做真正的难看。” 你哥?她老公? 朱理是個率性的少年,說话有时候更是无拘无束的,在家裡从来如此。与李敏亲近,承认李敏有好感,他才敢和李敏直言不讳。 “我哥——”朱理歇下手裡拿的筷子,用手抓起食物,“经常說,吃东西要直接用手抓,才好吃。但是,拿筷子是他教我的,他拿筷子特别好看,公主在旁都看痴了。” 這個老公虽然沒有亲眼见過,只听很多人說很多种版本,說她老公是魔鬼,又說她老公是美少男。貌似,只有這次小叔說的话,最生动最接近原人。 李敏不由地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了听。 “公主?” “大嫂不知道,当年皇上的几個公主,像福永公主,可迷恋我兄长了。”說到這裡,朱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說错了话,立马闭住嘴巴說,“說這些话有什么用。如今皇上的公主们都有了驸马爷。大嫂进了我家。” 要說当年,李莹還是先比她指给护国公的。 李敏不知道這叫不叫做命运。命运让她穿越到古代,让她在這個时代遇到了一個英雄,嫁给了一個英雄,只是這個英雄已经死了,留下了母亲和兄弟给她照顾。以佛教的因果论来說,說不定她前世是欠了他的,所以到這裡来给他還债。 不管怎样,這叫做缘分吧。缘分,让她和這個男人变成了夫妻,哪怕他可能已经进了阴曹地府。 朱理生怕她想歪了伤心,真的不敢再說了,在她這儿吃完点心,喝了口茶,正欲告辞。 护国公府裡今日尤氏不在,宫裡的公公带了太后的旨意来找时,直接找到了李敏這儿来。耳听府裡管家进来报告說:“宫裡的李公公,說是领了太后的旨意,让隶王妃入宫一趟。” 朱理听到這话,站住了脚,转過身对李敏說:“大嫂,我陪你入宫。” “不用了,小叔去忙吧。這是去太后的宫裡,恐怕你去了不合适。” 皇上的后宫裡,都是皇上的女人。哪怕是王爷,随便去进到皇上的后宫裡,难免也会被皇上心裡猜忌。 朱理皱了眉头,叫了声:“兰燕。” 应他声音,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额头束着护国公府特有的装扮金边黑带,从院子上面的屋檐落了下来。 朱理对李敏說:“她叫兰燕,护国公府的人。大嫂尽可以用她,让她做任何事儿。让她扮作大嫂的丫鬟,和方嬷嬷一块陪大嫂入宫。大嫂意下如何?” 见是個练家子的,肯定不会受她拖累,李敏点头答应了。 短短两日之内,二次入宫,理由不一样。太后這次主动召见,李敏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原因。昨天给十九爷治病时,已经在她心裡头有些眉路了。 十九爷昨晚在福禄宫裡過夜,刘嫔贵在太后的院子裡又是一天一夜。母子连心。十九爷哪怕只有四五岁,难道也会不懂嗎? 太后更不会不懂這個道理。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要把十九爷送到哪裡去呢。送到皇后的春秀宫不是不可以,可是,十九爷突然犯的這個病,以前她都沒有听說十九爷犯過。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医過来,說是由于孩子突然遭遇到了意外一时不能接受与母亲分开的消息,导致受到不小的惊吓,以至于发作。 太医這样的說法,太后只接受了一半。 太后是個多么精明的人,昨晚上,已经让人抓了景阳宫裡的人過来,一個個仔细盘问過了。 十九爷怎么可以因为她太后因为抓了刘嫔就发病?這样的话,岂不是說明她這個太后做错了事,让母子分离,害孙子犯病,天地不容,传到民间她太后這個声誉彻底完了。 所以,這個事的理由绝对不可以是這样的。 景阳宫的太监总管,姑姑,以及专门照顾十九爷的奶娘婆子丫鬟,全部一排,十来個人,跪在太后的房裡,双手举的高高的,露出掌心,哪個答错一個字,太后身边的姑姑手裡拿了條竹板,那竹板是特别制作的,边缘磨到粗粗的,抽到人的掌心上,马上带出一條沟壑,皮肉翻了出来肯定是不用說的,深的话再抽几下见骨头都有,這只手算毁了。而以后不能做事的奴才了能怎么办,不就是扔进哪儿喂狗去了,尤其這些算是被主子质疑犯了错事的人。 那些跪着的奴才们,一個個泪流满面,哭哭噎噎的,本来都說自己委屈,被姑姑抽了一遍掌心之后,沒有一個敢說自己是委屈的了。 景阳宫裡關於十九爷的一些事儿,才算被說了出来。 奴才们承认,十九爷惊风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但是,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小时候孩子发高烧谁会沒有,高烧烧到惊风抽搐,也都是常有的事儿。皇宫裡的皇子们,有八九都小时候遇到過這样的事。這样說来,十九爷年纪更小的时候高烧抽搐,并沒有什么可以惊奇的。 太后狠狠抽了下眉头。這算是什么消息!這個消息明显沒有利于她這個太后。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這個事与自己无关。 从景阳宫裡一时找不到证据,太医院那边也沒有办法拿得出证据,应說,個個都想不出怎么帮太后圆這個谎。要怎么掰,才能掰到所有人都信服,十九爷不是到太后這儿来因太后惩罚刘嫔才发作的。 這個理由至关重要,太后要找個人,给自己戴罪,而且,要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知道她是为皇孙办事,为皇孙好的。 一夜,太后沒有能睡好。姑姑都替她心疼。太后年纪都有了,到這個年纪上居然還得为這种事儿操心。 這些底下的人一個個都沒有良心的。姑姑在嘴裡帮太后骂道。 太后知道她骂的是谁,骂的一是刘嫔傻,给人可乘之机,让人给抓住了把柄,结果這個戏唱到了太后這裡来。二是骂那些居心叵测的,到至今福禄宫裡也還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后面出的這個主意。如果說太后之前還只想着息事宁人,刘嫔被人诬陷了就惩罚了刘嫔了事,到现在,人家送了十九爷過来想诬陷到太后头上,太后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了。 這些人胆子太大了,怎么可以算计到太后头上?! “够了。”太后打断姑姑的话。 姑姑跪下:“太后娘娘——” “哀家心裡清楚,這些人倒也不敢真算计到哀家头上来,哀家想了一夜,還是最担心十九爷。” “太后?”姑姑惊诧。 太后脸色疲倦,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疼青筋直跳的额角:“十九爷這個病,哀家怎么想,都觉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這次发作了倒也好,要是在哀家送十九爷到皇后的路上发作了,隶王妃和太医都不在场的话,你想想這個后果。” 姑姑心裡头骤然一惊,磕了脑袋說:“莫非那些人是想让十九爷——” 死那個字,姑姑嘴裡不敢說出来,却已经說出了太后心裡最怕的事儿。 皇宫裡时常死人。死的奴才沒有什么,死的主子事儿就大了,尤其是皇上的儿子。万历爷到至今,儿子有那么多個,死的却不止一半的数字。這個事一直是皇上的心病,更是太后的心病。管理后宫,她這個太后可以退居幕后,但是說起来,最关心皇上和皇上子孙安康的,肯定是她。皇后哪裡能比得上她這個给皇帝当母亲的。 “皇后今早沒有来吧?”太后看着窗户外面朦胧透光的天空,问。 “皇后娘娘带诸妃本该是来太后娘娘這裡請安的。但是,自从前夜起刘嫔贵在這儿后——” 太后想起:“是,是哀家让她们不要来的。免得有些人看见刘嫔跪在那儿以后心裡头给得瑟的。”言罢,太后思定:“請隶王妃入宫一趟,到西宫的紫香楼裡,哀家在那儿见她。” 紫香楼,是太后平日裡看戏的楼台。底下有两個观戏的暖阁。平常并不对外开放。 于是,李敏入宫以后,沒有去福禄宫,直接被领到了紫香楼。 皇宫裡之大,李敏几次入宫以后,只觉得自己所见所闻的,都是冰山裡的一角,這裡的路和房子,永远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绕過几次以后绕晕的可能性更大了。 方嬷嬷和兰燕装扮成的丫鬟,跟在她身后。 到了紫香楼,太后像是在那儿等她有一会儿了。前头姑姑拿手掀开珠帘,拦住了方嬷嬷和兰燕,李敏自己一個人进了暖阁。 太后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榻上,角落裡一只三龙吐珠香炉袅袅升烟,一壶热茶在红泥小炉子上烧着。太后身穿紫色华贵的宫廷常服,头戴花簪,珊瑚翡翠玲琅满目,垂挂在胸前手腕头发。 两鬓发白,皮肤却很好,犹如奶油的偏白,眼角的鱼纹多一些,沒有其它。 昨儿随尤氏入宫,由于是在福禄宫裡,在旁的下人居多,李敏都沒有机会好好地打量太后。现在,不管是她還是太后,都有机会好好看看彼此。 太后对她也是三番打量,见她今日换了一件藕粉的衫裙,比起昨日的青绿,更显得可亲和恭顺,素颜淡妆,该装饰的地方却是一点都沒有落下。头上两支宝钗,一金一银,右手腕一只银镯子,是皇宫裡的赏物。脚底盆鞋,清秀的两朵花儿露出在鞋头上,犹如小荷尖尖浮出水面。 点了头,太后满意地說:“不错,你一身装扮,与你婆婆差不多。” 既然护国公府给她添了人手,李敏不用就怪了。让方嬷嬷等這些人有用武之地的法子,最简单就是让她们干她们最熟悉的事。刚嫁過去的媳妇,他人最好奇的,肯定是她与夫家的关系处的怎么样。护国公府裡的人际关系简单。婆婆第一。 如果她样样都能得到婆婆指点,說明婆媳关系和睦,他人想长口舌也就无话可說。从装扮上下手是最容易的。好在尤氏那個简单的穿衣风格,也颇投她李敏的口味。 “臣妾幸得靖王妃指点。”李敏說。 太后微笑,拿起茶盅,一阵无话。 李敏垂立在旁静待。 過了会儿,太后方才像是想起话儿,口气不刻意地說:“十九爷昨儿幸得你扎了针之后,病情已经大有好转。” “十九爷万福。” “太医說十九爷惊风是由于身子骨虚,你以为如何?” 问到重点了。 李敏答:“不知道太后娘娘有沒有观察過十九爷的牙齿?” “牙齿?”太后听都沒有听說過看病還看牙齿的,虽然說有时候犯牙痛,但是一般只要病人說出来,大夫也不会仔细检查对方的口腔,都会說是上火,开两服药清火解毒就去牙疼了。 沒有听說十九爷說自己牙痛。昨晚上让景阳宫那些奴才们招供,也沒有一個景阳宫的人提起十九爷牙痛過的事。太医院遣来的太医,周太医,对十九爷的牙齿更是沒有一個字提過。 說来說去,十九爷哪怕牙疼了与十九爷惊风有关系嗎? 十九爷四五岁了,牙疼了也会說出来的。 太后一张脸陷入了沉思,然后太后肯定不比孙某那些人,心思向来更为城府周密,沒有听一句马上驳斥李敏的话,只是掂量着问:“隶王妃是认为十九爷的牙病发作了?” “十九爷患的不是牙病。” 不是牙病为何提牙齿?!太后更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愣着看向李敏:“你给哀家好好說說。你說的這些哀家真是听都沒有听過。” 李敏点头:“臣妾以为,十九爷這個惊风,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是很久以前就发生過的事儿。” 這话,和景阳宫之前那些奴才招供的口供一模一样。太后立马在心裡有了一颗定心丸。李敏肯定不是昨天晚上在她宫裡听那些奴才招供得到的答案。是李敏昨天看過十九爷后作为大夫得出来的推论。 “你說!”太后口气笃定,答案在李敏這儿。 李敏在心裡头佩服,无论李老太太還是太后,老一辈的人,就是不太一样,沉得住气。要论是卢氏与章氏,一听說与别的大夫說的话不一样,马上心裡头已经先否定了她几分,哪裡有想到真相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裡。 “回太后娘娘。正由于十九爷這個病已经有過许长的一段日子裡。或许是十九爷身边的人期望十九爷快点病好的缘故,不愿意十九爷再犯病的缘故,给十九爷不断地服药,阻止十九爷犯病。结果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什,什么意思?” “不知道太后娘娘知不知道有一味药叫做朱砂。” “朱砂——”太后对這位药肯定是听過的,因为她年纪也好了,有时候常听太医說怕年纪大的要中风,中风和小儿惊风一样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原来,這個治疗小儿惊风的药,与治疗中风的药,有些雷同的,比如朱砂。同时,朱砂具有安神镇静的作用。 這是中医用朱砂的說法。但是,李敏知道,朱砂作为一种化合物,其实是一种毒物。药物以毒治毒不是不可以,可更要讲究用量用法。不然,怎会有一句是药三分毒的话广为流传。 中医裡面,对于朱砂的研究,也是一样从无毒到有毒,必须限量用药這個過程。朱砂对于急症是要疗效,但是切忌长期服用。其实,朱砂就是汞的化合物。汞进入体内沉积的话,会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极大的危害,导致人神志受损,甚至物极必反,让人从沒病变成有病。汞中毒的其中一种表现方式,就是口腔裡的变化。 昨天,她掰开十九爷的嘴巴时发现了,十九爷年龄到了四五岁,牙齿发育却不好,這是不正常的,在他這個年纪,更差不多换恒牙了,原来的乳牙早就该长全了。可十九爷的牙齿松动,牙龈萎缩,牙龈可以见到一條隐约的蓝黑线,无不都是慢性汞中毒的表现。 “朱砂服用久了会在人身体内变成毒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听太医提過?”李敏道。 太后脑袋裡隐约一道光一闪而過,是貌似有听谁說過类似的话,說是什么药不能在方子裡放太多,原来是朱砂。 “按你這個說法,十九爷是朱砂服用太多了?”太后茅塞顿开,考虑起有谁给十九爷一次性下毒然后到了她福禄宫這裡发作。 李敏摇摇头:“十九爷是服用朱砂太久了。” 太久与太多,一個字区别之大,再加上李敏在开始說的那几句话,太后心裡顿然明堂了。 刘嫔這個事儿果然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设计已久的。至于心存歹念谋划此计的人,一定是认为刘嫔阻碍了自己的道,再有刘嫔如果出了意外哪個人能得到好处這方面去想,凶手是谁显然昭然若揭。 “哎,刘嫔的话果然是沒错的。”太后叹声,“哀家不是不明白她心裡面的憋屈,只能說她人太小心眼了。” 之前齐常在在皇上那儿宠幸之后得到万历爷喜歡,学习纯嫔,把人往万历爷那儿送就行了,小心眼做什么。 如今她又能拿有身孕的齐常在怎么办。齐常在如今怀有孕身,她若罚了齐常在,孩子丢了,到时候不是一错再错。 太后左手指的护甲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姑姑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福了一福:“太后娘娘,景阳宫裡說是請太医過去。” “怎么了?”太后问。 “淑妃娘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咳的要紧。如今,景阳宫裡都沒有個能主事的,淑妃娘娘身边的姑姑希望太后能让刘嫔回来,先帮她照顾齐常在。想必刘嫔之前只是一时疏忽,若是有意害齐常在的话,不会帮齐常在請太医過来到景阳宫给齐常在查脉。”姑姑一一禀道。 太后问她:“你怎么看?” “淑妃娘娘是刘嫔出事后第一個为刘嫔說话的,与刘嫔姐妹情深,合情合理。或许,刘嫔是遭人陷害的。但是如今,让刘嫔回去照顾齐常在,貌似又有些說不出的地方,原谅奴婢一时也想不出来。” 李敏立在旁当然是不能插话的,见太后那双眼睛向她扫過来是要问她意见,李敏垂手道:“娘娘,臣妾只有医术一行比较专业,其余的,臣妾都不懂。” 听到她這句,太后两條皱巴的眉头反而一展而开,大笑两声:“谦虚做什么。哀家要你来,就不是要你来谦虚的。——来人,抬轿子。”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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