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套中套 作者:未知 七爷从马上下来后,袖管随意一抹额头汗珠:“隶王妃来了嗎?” “回禀七爷,一炷香之前,隶王刚刚携带隶王妃抵达了太子宫,今在屋裡和太子殿下喝茶。”太子宫裡走出来的太监公公,拱手对着七爷作答。 七爷把手裡的马鞭随手扔给了自己的侍卫,急匆匆要走进门裡。 后面追上来的十爷一声喊住他:“等等我,七哥。” 七爷只得按住急火的性子停住步,回头等他。 十爷飞身下马,踩着小太监弓起的肩膀一跳而下,轻轻松松,将马鞭塞进了腰间后面。這條玉鞭子是八爷朱济刚送给他的,镶金嵌玉,光华四射。十爷不是不喜歡骑马射箭,只是经常被兄弟们比了下去,因此变成不喜歡在众人面前露脸做這种东西。众人都误以为他只喜歡学隐士吟诗种花。 七爷看见他走上来前,发现了他這個小动作,问:“谁送你的?十弟现在不用在府裡陪禧王妃了嗎?” 禧王妃现在哪敢让老公再呆在府裡陪着自己,除非她自己想再死一次。可见李敏的话后来在禧王妃心头裡是琢磨了好几遍。 “内子說她房裡晦气,不想我沾着。让我常出去溜溜马,也可以带些阳气回府裡。”十爷边說,边是忍不住喜爱地摸了下腰间的玉鞭。 七爷听到他這话,仰天差点儿沒喷出一声笑。禧王妃傻也就算了,人家毕竟是初次当人家媳妇,之前做错了现在能知错能改不容易。可是,這十爷到现在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们這一排子兄弟,心裡都各自有自己的小算盘。像十一、阿九,都喜歡缠着老八。老八是很有能耐,有本事,人缘又好。十二是因为常年和老三的感情好,跟着老三。老三那人性格恶劣,沒有几個兄弟真能忍受老三的。像他這种中规中矩的,基本不想选边站的,只能是跟着老二。老二是太子,跟着总是沒有错的。 至于像老十這样,之前把自己一個人关在府裡本身就是错。不怪庄妃埋怨自己的儿媳妇,万历爷其实心裡面对這個十皇子意见也有。否则,上回,东窗事发之后,为什么万历爷不责罚太子,却是把老十给一块重罚了。 结果到了现在,十爷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七爷深深地为禧王妃和庄妃惋惜。庄妃现在一颗心,都给十六爷了。 十爷抬头见七爷额头上一排全是汗,露出几分惊奇。谁不知道七爷才是真正的斯文人,最善于吟诗诵词,而且爱干净,从来连袖管都是干干净净的。很多人都很少见到七爷流汗的样子。 “七哥,你沒带汗巾嗎?”說着,十爷从袖管裡抽出汗巾给他。 七爷沒接他汗巾,是被他這句压根搭不上边的话瞪了两眼說不出来,挥手推开他手,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了,回头說他:“你怎么来了?” “八哥說你八成要来太子宫。” “老八消息真是灵通。太子单独给我发的信,老八是有千裡眼,千裡之外都能看见這個。” “七哥。”十爷喊了声,“八哥他沒有這意思,绝对沒有派人去七哥府上盯人。” “我知道。”七爷悻悻地抽了下嘴角,“他那是料事如神,比起让人到我府上盯我,盯人只是個下等策略,要做到他那样坐在家裡都能推算出天文地理的,所以,父皇才把他调到了兵部。” 七爷心裡的沮丧,十爷能听出来。比老八年长的,像太子不用說,全国的事务都是要多抄一份到太子宫给太子過目的,太子要学着皇帝一样管理全国了。老三朱璃是管理刑部。接下来,是他老七了。到现在,万历爷都沒有给他老七任何差使。 在朝廷百官眼裡,他老七是個沒用的。 “老八說我要到太子這儿,你跟着来做什么?”老七追问。 十爷话声裡一丝拘谨:“上回隶王妃救了我媳妇以后,沒来得及对隶王妃道谢。” “道谢的话,到护国公府上不就好了。亲自上门道谢,才是真心实意。”七爷教导弟弟礼节。 這事儿十爷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朱隶回来了。 摸到十爷的心思之后,七爷愣了下。好像自己也才记起這回事儿。朱隶回来了。朱隶一回来,哪個想再和护国公府交涉,都得過朱隶這一关。 朱隶這個人,他们這群兄弟都不知道怎么說。只知道朱隶是带兵打仗的,小时候說是入宫陪他们這群皇子玩過,但是,到底是有君臣之分。他们对朱隶其实并不算是熟悉。 只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连他们的父皇都忌惮朱隶。 太子屋裡坐着的几個人,听着小太监過来报七爷到了以后,却迟迟不见七爷影子。朱铭嗑嗑嗑敲了几下茶盖,眉尖微簇,都觉诡异。 朱隶像是随意地问起:“七爷要来嗎?” “哦。”朱铭咳嗽两声,掩饰底下那份心虚尴尬,“老七是說要来。我想着大家都是一家子,小时候都是一块玩的兄弟。既然他有這個心思想来见一下儿时的玩伴,就让他来了。” 說得一家子都十分亲密。按理說,是這样沒错,祖上都是一個血缘的。 朱隶手指微按,茶盖子盖上了茶盅,搁着到了桌上,对太子說:“臣不如到门口接一下七爷?” 听到這话,朱铭连声說:“不用!”又怕這声喊的太夸张,朱铭压低了音量說:“老七年纪比你小,要喊你一声哥呢。” 朱隶嘴角微扬,笑道:“是的,可是,老七府裡孩子都有几個了,我這儿都才刚娶妻生子。” 朱铭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丝尴尬:“你戍守边疆,护国为民,才耽误了人生大事。” 說的是,這朝廷裡,真能带兵打仗的皇亲国戚,除了朱隶暂时找不到其他人,否则,朱隶不用這样一個人一直在边疆守着了。 话是這么說,对于独揽兵权的隶王,朝廷怎么可以不戒备? 朱铭就此代老七說了出来:“本来,皇上是希望能找個人帮帮你,让你回来给护国公府开枝散叶,這也是当年皇上答应過你父亲的,结果一直沒有办成,皇上心裡头愧疚。好不容易,年前的时候,五公主择了個武官出嫁。皇上本想提拔這個驸马爷,给你效劳,为你分担。现在,才過了半年之久。丧报皇上不敢发到天下,毕竟七爷和我,对于自己這個五妹妹怎么去的,到现在都是一個谜。” 李敏可以感受到老公眼角一個余光扫到她這儿来:她這是什么时候从给人治病的李大夫,开始荣升为破案的杵作了? 只能說,现在皇宫裡的人,都喜歡把烫手山芋往她手裡扔了。当法医這种事,是专业伙计,她怎么能懂。 “太子殿下。”朱隶收到了她投回来的眼神,对朱铭說,“拙荆是有给人看過病,但是,只是看過活人。” 朱铭哈哈两声笑,手掌拍着大腿,喉咙裡噎着唾沫,只知道朱隶這话是沒错。 可是,随便說五公主是暴毙死的,皇宫裡谁能接受。 朱铭低声对他们夫妇俩传递信息:“右翼总兵马德康,与他儿子,也就是本宫五妹妹的驸马,马余生,现在,都在大理寺裡关押着。” 大理寺的职责,本来是复审,就是說,大案子,刑部审判复查以后,還有大理寺复审之后才可以执行,相当于全国最高法院。但是,如果是比之更高级的案件,会用三司会审。即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组成三法司,会审重大案件。需要各部涉及的,会联系各部尚书、通政史进行圆审。皇上亲自交代的案件,除了三司,锦衣卫会参与其中。 听起来十分复杂,官场本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可李敏能从中听出两点。一個是,皇上太后都疼惜五公主,重视五公主暴毙的案件,所以越過了刑部,直接让大理寺拿人了。要知道大明王朝裡的大理寺,经過历代发展以后,只负责复审,都不设牢狱关押犯人了。這是其一,可能皇上也是为了避嫌,不想让人家以为,他皇家爱欺负百姓。刑部不是自己儿子在管的嗎? 其二,這個五公主的驸马爷是招进皇室的女婿,如果真涉及到残骸五公主的嫌疑,其实這事儿不归大理寺管,也可以由宗人府拿人定夺。现在,万历爷非要把人弄到大理寺搞,似乎除了显示公正以外,是想震慑天下。 皇帝的女儿岂能随便嫁出去后给人搞死的? 总结起来一句话,皇帝的女儿给人搞死這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累积到五公主這儿,终于使得太后和万历爷爆发了。 朱铭說到自己死掉的那几個妹妹,心裡头真是一把辛酸泪。九個公主,已经死掉了五個,几乎去掉了一半以上。而且,死掉的這五個公主裡,除了五公主以外,還有两個,都是出嫁后才死的。 可以說,宫裡想弄死小孩子,对小孩子下手的话以对皇子下手居多,对公主,其实都知道公主是女的不会争夺皇位,反而都睁只眼闭只眼,能放過就放過。唯一在孩儿期死掉的是大公主。自从大公主死了以后,宫裡都不见什么变化,大家也就知道,死個公主沒有用。 死的公主有,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五公主,以及六公主。因为五公主受太后疼爱,比六公主慢于出嫁。二公主六公主都是出嫁后才死的,三公主是小时候骑马时不小心摔下马伤到脑袋后来拖了半個月死掉的。二公主和六公主都不是暴毙。但是,死的也是蛮凄惨的。二公主是生了孩子产后虚弱死的。六公主是难产死的。都是为了生孩子死的。 古代女子生孩子,一半的性命是躺在棺材裡头的,這话是绝对沒有错的。只要看這么高的产妇死亡率。 朱隶现在是听太子无意中提起這些伤心事。本来对生孩子沒有觉得什么的心裡,恍然一惊,微微有些惊怕了起来。 朱铭只看着他眉头忽然皱起,沒有料到他心裡在想什么,只怕自己刚才說的话哪裡不合适,先停下了话声,吃口茶。 话說,他们等七爷走這几步进来,都等了快半柱香了。 太子妃都觉得再這样等下去桌上的菜必须撤下去回炉重做了,只好亲自起身,走出门外代替太子迎接七爷。 到了院子裡,只见两位爷风尘仆仆,可能是骑马到的。太子妃忙让人先拿水欲让他们清理一下。七爷和十爷一样都是惧怕朱隶,赶紧先到了隔壁洗個脸,有洁癖的七爷从太子妃那儿借套衣服换上。随之,两個人恭恭敬敬地前后迈进了屋子。 “臣弟参见太子,见過隶王。” “免礼,免礼。” 彼此寒暄過后,分别落座。 太子妃进来,招呼道:“太子殿下,這用晚膳的时辰都要過了,是不是时候請七爷、十爷、隶王、隶王妃入座?” 十爷沒有想到人家家裡要设宴,只知道朱济說七爷到太子宫来,结果是,站起来连声說:“我已经吃過了。” 一句话,全场人安静。 朱铭微眯眼睛,对這個老十流露出几分无奈样。七爷只怕被人家误会是自己带這個二百五来的,袖管掩盖额头,躲着老十远一些。 太子妃善于圆场,一愣之后,笑吟吟对十爷說:“既是如此,院子裡已经设好了茶点,可以赏月观灯。不如十爷先到凉亭裡坐坐?” 十爷手指不自禁一摸胸口,点了头,眼角的目光,却是扫過李敏那儿。 李敏知道其实他是想问什么,不就是禧王妃能不能怀孕那点事儿。都說男人彻底是贱,沒本事的男人更是爱犯贱。十爷說是疼禧王妃,可能因为庄妃以及被万历爷惩了那一次以后,脑袋裡脑洞开了。 十爷想明白了,要让自己府裡安好,赶紧让自己府上能开枝散叶最重要,這样一来,庄妃不会說他這個儿子沒用了。万历爷也不会想着责备他了。因为他再沒用,都能给万历爷留下孙子,万历爷多少会看在他儿子份上给他留点好处。 李敏只要摸到十爷這些想法,根本连给十爷回個信儿都懒。也不能說禧王妃是唯独的一個可怜人,世事如此而已。 小太监提着灯笼,领着十爷去了凉亭。 其余人在圆桌前坐下来,开始享用丰盛的菜肴。与以往的俗例相同,桌上,少不了互相敬酒,觥筹交错。李敏坐在太子妃旁边,這吃的是家常饭,如果正式的宴席,肯定是不能這样一块坐着的。 太子妃让宫女带两個孩子去隔壁吃。两個侧妃,一样沒有资格坐在這個饭桌上。大的男孩子是太子妃亲生的,年纪比十九爷大一些,举止投足,都颇显稳重和老气,离开的时候,偷偷地往李敏脸上望一眼,眼神裡流露出几分打量的意思。 這孩子,不過几岁,都有這样审视人的眼神了。李敏秀眉微挑。并不喜歡太過早熟的孩子,但是,知道在這种环境裡,孩子不快点长大,是伤害孩子,让孩子的自卫能力降低,终究父母不能日日夜夜守在孩子身边。 “準儿他刚对我說,說隶王妃是他见過最美的女子。”太子妃微笑着,在孩子离开后,侧過脸在李敏耳边悄声說。 不能說這孩子嘴巴太甜,是這孩子心计已经摸到未来了嗎?李敏眉角又扬起一截,望着朱準离开的小背影。 “隶王妃喜歡女儿嗎?”太子妃像是随意地话家常,“是我,总想要個女儿。” “太子妃可以再给太子添一個千金。” 太子妃对此却是摇了摇头:“上次生完孩子以后,我都怕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猪一样生的,這点太子妃想的就是和一般女人不一样,只要能给太子生出個长子就够了。开枝散叶的事儿,其她女子也可以给太子做。她何必样样亲自来。 只能說太子妃心胸开阔,早就想通了,她只怕一件事,什么事?夫君的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下来。所以,按理說,五公主暴毙這事,和太子沒有什么关系,最多只算是手足之情。可是,太子特意帮七爷做這個事,因为七爷平常是站在太子的阵营這边是自己人以外的缘故,恐怕另有原因。 有了心事,這饭吃的也就不怎么舒心了。李敏望着桌上那一盘底下人不知从哪儿弄来进献给太子的大闸蟹,每一只都是重量十足,蟹黄犹如黄金一样饱满,香气宜人。如果她沒有记错,這個大闸蟹,要从江南运過来的,古代交通不发达,赶在中秋节能送到京师,可能也就皇家吃的上。 太子其实,在宫裡還是有点地位的,否则不会有這么多人巴结。 李敏不敢吃太多蟹类,只意思地挑了一只蟹脚吃。太子妃见她吃相十分斯文,以为她是生怕吃蟹举止不文雅,也就沒有多想到李敏是怕吃蟹過敏。 眼看這個饭桌上,除了她和老公。朱隶吃东西,别看是個汉子,粗鲁的汉子,在外头应酬是很能装的。李敏反正几次看他吃相,只要是在人前吃东西,都是温文尔雅,比她吃的還谨慎拘谨。 结果,除了他们夫妇以外,其他人倒是都沒有客气。太子搬出吃蟹的八件套,每人各分了一套。七爷吃的最欢,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都把情绪发泄到吃东西上了。 太子夫妇只要看到有人吃的尽兴,也看着开心。 吃蟹又敬酒。不会儿,七爷脸颊浮现两朵坨红,仿佛一些醉意都有了。忽然间起身,端起酒杯,只对着李敏:“隶王妃,本王先敬你一杯!”說完,在其他人都還沒有反应過来时,他把酒杯往嘴裡一灌,仰头而尽。 朱隶一看,眼神马上沉了几分。吃酒敬酒,最怕公众场合失态。他是老粗,在军营裡和兄弟抱团喝酒,都不敢真把自己喝醉了。這個七爷,不過是在太子宫一個家常便饭,再怎样的心情,都该把控住自己。 是他沒有在京师好几年,对于這些皇子们都不了解了嗎? 太子朱铭同样一惊,赶紧起身,让人扶住摇摇晃晃的七爷,连声道:“拿些解酒茶来!”边說,边哎了一声,說着回头不知道怎么对七爷的媳妇交代。 七爷忽的,是推开左右两個来架他的太监,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手指指着歇下筷子的朱隶說:“隶王,你知道嗎?你這個媳妇本来是我三哥的。倘若是三哥的媳妇,我也不用跑到這儿来求她了。只要给三哥传個话。三哥是不好說话,但是,对兄弟间,看着自己妹妹都死了,不会一声不吭的。” 桌子上的人全部一惊。太子和太子妃的脸,刷的,都掉白了。 這七爷喝醉酒說错话就算了,为什么偏偏扯到人家心头那根刺上,這不是找抽嗎?還說求人办事,這叫做求人办事? 朱铭傻在了原地,不知道圆這個场。眼看七爷摇摇晃晃,真是要站不住了。 朱隶开了口,声音很是平静:“扶七爷进房裡休息,有什么话,等七爷酒醒了再說。” 朱铭找到话,连道:“对,对!” 一群人上前再去扶七爷。七爷走两步,哐啷一声,扑倒在地上。一群人赶紧七手八脚抬起人。谁也沒有想到這個时候,宫女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对太子和太子妃說:“二夫人不省人事。” “什?什么?”朱铭跳了起来问。 太子妃一样显得心焦如焚,询问:“請了宫裡的太医沒有?” “已经让人去太医院通知了,只是,這来回需要时辰。” 几個人的目光刷的,落到李敏头上。 李敏只看看老公。不是說害怕老公說她抛头露面,是老公总比她清楚,這宫裡适合不适合她出手救人。 朱隶稳稳的视线,落在报信的宫女身上,再看太子和太子妃焦急的样子都不像是在這裡故意设局套他老婆,真的是意外。 “内子也不是神仙,說什么人都能救。”朱隶开声說。 “這点請隶王放心。本宫和太子妃,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是,隶王,本宫這個妹妹,性情贤淑,是個好女子。” 太子和太子妃一前一后,皆是为晕倒的二夫人說好话。见此,李敏也就起身,走過去看看隔壁的病人怎么样。 隔壁的房间,已经是乱成一团,沒有人敢动那個躺在地上不能动的二夫人。由于太子的第二個孩子也不是二夫人生的,而是三夫人。所以,那孩子被三夫人抱走了。反而是皇太孙朱準留在了房间裡。 李敏走进房裡的时候,见到朱準目光垂落看着地上,表情十分沉静。真是一個后生可畏的孩子。 太子妃先看自己儿子,问:“皇太孙,知道出什么事了嗎?” “回母亲,二夫人吃完一口茶,晕倒在地。孩儿后来让人一看,发现杯裡倒的是茶,不是酒。”朱準一個字一個字,咬的很精准地說。 朱隶和太子一块进来,听见孩子這话,都看了看這孩子两眼。李敏都可以想象到自己老公此刻的心情。 太子不怎样,這個皇太孙小小年纪的表现,和太子似乎截然不同。 太子妃搂住朱準,大概是担心孩子被吓着,把孩子先带出去。朱準一直低着头,除了回答母亲那句话以外,一切的表现,似乎都和几岁孩子沒有两样。 李敏蹲下身,查看倒在地上的太子侧妃,只见其额头发烫,嘴角流口水,皮肤像是有起疹子的痕迹。朱準說的恐怕沒有错,是吃了螃蟹加上喝酒的缘故。這样的话,只要写個治過敏的方子就可以了。 正准备吩咐人,把太子侧妃从地上扶起来到床上躺着时,李敏突然留意到另一样东西。皮肤上由于過敏起疹子是沒有错,但是,這些疹子仔细看的话,又不太像只是单纯的過敏。尤其是,太子侧妃的手掌大小鱼际特别红,并且有小出血点。多個心眼的李敏,在病人的右下肋区摸了下,结果怔住了。 “如何?”太子和太子妃都很焦急地等着李敏的答案。 李敏让人可以把侧妃抬到床上躺着了,洗了下手,再考虑怎么拟方子,首先,急症的话肯定先是治标。先把侧妃的過敏症状解了再說,不過,既然都知道侧妃的肝脏不好,這個用药,必须更加谨慎。 细细地琢磨了個方子,期中,李敏一句话都沒有說。 其余人见她沒有开口只是开药,但是,既然李敏愿意开药,說明病人還有的救,只是這病情,也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容易。 宫女太监们已经都撤出去,只剩下四個主人在关起门的屋裡商量。太子和太子妃的愁眉可以清楚见到。因为這個太子宫裡发生的事,到时候要报给太后和皇上的。太子侧妃不像一般人家纳妾,都是太后和万历爷指定的秀女送进太子宫的。按照這個程序看,其实,這位二夫人的出身来历,肯定比禧王妃要更大头一些。 這裡头,两個主人家一声叹气一声焦急,李敏和朱隶都能听的十分真切。 朱隶出声,劝太子坐下:“内子的医术虽然不比歧黄之术,但是,既然内子都答应帮忙给二夫人看看了,想必二夫人暂时可以安然无恙。太子只管坐下,等内子怎么說。” “隶王。”太子回头,目光裡波光粼粼,看了看朱隶,得到朱隶一個点头之后,拂袍坐下。 李敏写完了方子,交给宫女去抓药以后,绕過屏风走了出来。 其余人都望着她。 李敏說:“這個方子不能吃多,吃三剂,烧退了,就不要吃了。我只想问一句,太子殿下,太子妃,二夫人之前一直服药嗎?” 太子对家务事肯定是不太知晓的,一個疑问扫向了太子妃。太子妃急急忙忙地說:“是的,之前二妹妹說她身子不太舒坦之后,找過太医過来诊治過。” “吃药吃了多久?” “吃了有一個月吧。” “二夫人因什么症状請大夫過来开药,太子妃知道嗎?” 太子妃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些话不太好說。 李敏看她表情都略知一二,但是,不问清楚只怕弄错病,问:“是由于不孕嗎?” 太子宫裡一共就三個女人,两個都给太子生了孩子了,只有二夫人一個人迟迟肚子裡沒有消息,比她后进来的三夫人都生了孩子,二夫人怎能不焦急。 李敏叹一声气。這個二夫人,恐怕是吃了远远不止一個月的药,是有几年的药了。结果,吃出肝病来了。 药是不能经常吃的,哪怕是慢性病必须日常服药,也要定时检查药物对身体的损害情况,再决定是否停药。中医以前沒有這個說法,只知道药毒。 太子和太子妃一听李敏叹气,知道不对了。再听完李敏說可能二夫人偷偷吃药多少年了,這对夫妇也就都出不来声音。 七爷這时候在躺着的房间裡醒了過来。他這也不是真醉,是假借酒疯,想逼一下朱隶和李敏。哪裡知道,這個朱隶那样沉得住气。是男人听见他那句话也该沉不住气。如果朱隶真火起来打他一拳他也认了,只要朱隶愿意让李敏给他查出五公主死的真相。 小太监端了杯解酒茶上来,道:“七爷,太子命令七爷您必须把這茶喝了。” 知道给太子添了乱子,七爷乖乖地接過茶杯,一口吃了苦茶,捂住肚子呕了一阵,感觉胃裡干净了些,拿脸巾擦過嘴巴,问:“太子呢?是不是還在埋冤我?” 小太监摇摇头:“二夫人可能吃酒又吃大闸蟹,刮了风出了疹子。太子、太子妃以及隶王、隶王妃,都去探望二夫人了。” 七爷听到這话,一惊,才知道太子宫太子自己人都出事了。 眼看這皇宫裡是不是流年不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過话說回来,之前不也是一样,皇宫裡死個人,都是很正常的,哪年不死人,才是不正常的。只是,可能自从李敏出现后先后救了十九爷等人以后,大家突然对死亡這件事有了盼头,想着,或许那些死了的人,其实是可以不死的。 小太监端了痰盂出去倒掉。屋裡只剩下七爷和七爷身边的侍卫。七爷睁着眼看着網眼一样的蚊帐,想着出去后能說些什么话怎么安慰太子。 屋外,不知道是哪個宫女不知道他七爷在這個客房裡,也或许以前這裡都从来不住人的。两個宫女路過窗户外的抄手游廊时,窃窃交流消息的声音通過门窗缝隙裡透了进来: “二夫人這回真的倒下了。” “她倘若不趁這個机会倒下,隶王妃怎么给她看病?她忧心忡忡,上回,在太子妃不在的时候,偷偷都找過太子在太子面前哭過。” “那是,谁让五公主都死了呢。” 七爷听到提及自己妹妹的那句话,心头一乍,简直一颗心脏都被炸弹炸开了。 听說太子邀請了隶王夫妇過来吃饭,太子为此好心给他七爷透气,他七爷真以为太子真的是好心,很好心,否则,太子何必为他妹子出头。皇宫裡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众多,太子哪能一一都顾及上。太子要不是为了他這個七弟,何必插手這趟泥水。這趟泥水真的是泥水,连虎视眈眈的老八都不敢作声。宫裡人,沒有人敢提這件事,毕竟万历爷都把驸马爷一家抓进了牢狱。 老八或许不出声,但是,派了十爷来当眼线?难道,老八早认为太子這裡有鬼? 现在一听,真相真的是老八所想的,而不是太子說的那样? 七爷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两個宫女走到前面,不知道是遇到谁,齐齐惊呼一声:“皇太孙。” 朱準冲两個惊慌失措的宫女点点头:“七爷刚吃過解酒茶,你们不要把七爷吵醒了。” 两個宫女身子一打哆嗦,根本不敢回头张望。 七爷跳下床,套上鞋子,要去太子问個究竟,心头都撩起了一团火。 院子裡的小凉亭,十爷拎起水壶给自己倒着茶,眺望院子裡张灯结彩的灯笼,心裡想太子妃倒是心灵手巧,把太子的后院整理的妥妥当当。要是自己的后院也這般安稳就好了。十爷根本沒有想過老八给他透這個风声有什么其它的含义。 见着远处一排房子裡出了动静时,十爷愣了愣,才找個人去打听。回来的人,咬着他耳根子唠叨了一阵。十爷手裡拎的壶嘴裡倒出来的水全倒到自己裤子上了。 李敏接過老公亲手送過来的茶,太子妃和太子在对面都像是不留痕迹地看着他们吩咐。眼看,這对新婚夫妇是十分恩爱的样子。太子妃好像想起了当初和太子刚在一起的时候,一声叹息露出了几分感慨。 太子本来为二夫人愁着的眉头略为舒展,笑了笑,說:“隶王這個媳妇,看来是娶对了。” 难得有個皇宫裡的人說了句对的话。李敏微微垂眉,不敢张扬,手裡捧着茶盅沒有应声。 朱隶嘴角微抿,一丝似笑非笑对着太子轻轻点头。 门突然打开,跑過来的太监,对太子轻声說:“七爷說是想见太子。” “他酒醒了嗎?”太子一惊。刚七爷醉的那样厉害,本以为七爷這一睡,要睡足至少几個时辰。 “是。”太监眼角裡顾及朱隶和李敏,向太子用力示意眼神。 太子意识到哪儿不对,让屋裡的人坐着,自己走了出去会老七。 刚迈出门槛,七爷迎头从前面等不及走了過来,对着太子喊:“二哥,据說二夫人病倒了,是真的嗎?” 哪怕是为兄弟担心,也是不用急成這样的,那不過是兄弟的一個侧妃。李敏一道视线射到了屋外七爷,七爷浮现在脸上明显的一丝焦急,李敏心中顿时有了些想法。 太子大手赶紧伸過去搂住了七爷的肩头,說:“病人沒什么大碍,来,我們去凉亭和十弟說几句话。” 可见太子都察觉了七爷表情不对,肯定是出什么意外了。 太子妃這会儿也站了起身,有些忍不住,听了李敏的那些话以后,她笃定這個宫裡肯定有人瞒了她什么事。 李敏看着她走了出来,屋门一关。自己身旁的老公那只指头轻轻敲打在桌案上,一道密音紧接进入她耳朵裡:什么都不要說。 這個其中的利害,她自然清楚。但是,他這句话,分明可以得出,他是已经推测到她可能都猜出些什么了。 都說知子莫若母,沒有想到,還有知妇莫若夫的。 李敏低头,轻轻啜一口茶。 屋外陆续有动静声传来,只是偏偏,沒有人請他们出去赏灯观月的。两人心裡因此都有了一丝预感。果然,熬了一炷香以后,两扇门一开,走进来的人,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子妃,而是皇太孙朱準。 朱準少年老成地冲他们夫妇拱手說:“隶王,隶王妃,本宫父王突然有了急事不能继续招待贵客,父王特命本宫送两位离开。” 真真是一個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孩子。 李敏站起来时,看着朱準抬起的那双眼睛,发现這孩子的眼睛已经是深不见底。想到那孩子站在出事的二夫人身旁,能冷静如流地回答大人的话,李敏心裡都不禁想,這孩子莫非才是背后出谋划策的那一個? 护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太子宫门口。 李敏小步跟在老公后面走着,朱隶却是在走了几步之后,只等她走上来差不多并齐了才一块走,這样好照应一些。 朱準只把他们夫妇俩都送出了太子宫宫门。等他们夫妇上了马车以后,小小的他立在太子宫门口,面对秋季寒风,屹立不动。 在他背后,其实七爷和十爷两匹马都還在。 马车刚离开,李敏在车裡似乎能听见车后面追出来一個人。那声音,像是十爷的。她沒有掀开车帘张望,而朱隶坐在她对侧,对在马车旁边护行的伏燕說:“不用理。” 听出他声音裡几分不悦。這個不悦,既是针对太子的,但是,更多的是针对十爷背后的人。